《極限控制》：吉姆・賈木許的百無聊賴，與所有遛狗的電影

讀者投稿／談晉霖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他不苟言笑，穿著端正，紫色襯衣配上暗啞藍色西裝。「兩份 Espresso，分開兩杯裝。」是我們聽他講過最多的話。《極限控制》（The Limits of Control，2009）片名將男人的職業（身分）提前曝光，他名副其實地，是一名獨行的殺手。正如亞蘭・德倫（Alain Delon，1935－2024）在尚・皮耶・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1917－1973）冷峻的電影世界那般。不過更多時候，他是一個在路上的遊人，遊蕩者、觀光客、品味藝術的觀眾。

時間回到 2008 年左右，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想拍一部自由的電影，擺脫準備就緒的人物和劇情，帶著一份只有 25 頁、沒有對白的故事概要（他稱之為「極簡地圖」），從西班牙首都馬德里出發，由沉默不語的殺手帶路。不同的人侃侃而談音樂、電影與生命哲學，殺手不常搭話，只是聆聽完畢，便交換口袋裡的火柴盒，從入面抽出寫有密碼的紙條，然後往下一站進發。

初抵機場，客戶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宇宙沒有中心，也沒有邊界。現實不過是隨意的巧合。」（The universe has no center and no edges; reality is arbitrary.）像賈木許向觀眾事先聲明，這部電影是他隨心隨意呈現的世界觀。裡面沒有因果，只有他每天在拍攝前傾注的點子和話語。

無法預先準備的創作，需要一位無拘無束的拍檔。演員以外，攝影師就是直接創造電影靈魂的人物。賈木許找來杜可風擔任攝影，大抵是看中他工作的機動性，及熱情的藝術家個性（聞說他每天開工也會攜帶一個箱子，打開裡面全是冰凍的酒）。當外冷內熱的賈木許，遇上杜可風之性情中人，原來的木口木面（Deadpan）混和攝影師對面前事物心生的雀躍之情，每顆鏡頭看起來多麼新鮮，多麼難以捉摸。

《極限控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如果說羅比・穆勒（Robby Müller，1940－2018）與費德瑞克・艾姆斯（Frederick Elmes）定義了賈木許早期電影冷幽默的畫風，與攝影機在旁觀察人物荒誕的互動；杜可風倒是（得到賈木許的允許）任由鏡頭顯露隱於（他與角色）心底的情緒，並跟著這些才華各異的獨行者上路：音樂家提著小提琴，小心謹慎的身影被手提鏡頭跟蹤著；熱愛老電影的時髦女人，在慢鏡頭下變成型格明星；研究分子科學的日本女子，讓沉悶的火車車廂帶來一抹清秀的藍調；諸如此類，人人自帶本色，在流動的光影裡表現自我。

杜可風攝影的另一個強項，是拍攝動人的性感，他尤愛女人，遠比賈木許更愛她們的臉或身體。電影裡經常出現一個來歷不明的裸女，她躺在床上渴求殺手的慰藉，殺手是從未領情，攝影（機）則不斷地表達傾慕。

在二人同眠的每一夜，燈光仿造自然月色照亮她的身體，殺手依然面無表情地穿著恤衫躺臥在床；鏡頭步近她和殺手雙手接觸交疊的情景，還有模仿塞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1929－1989）電影的荒村廢屋，殺手掀起床舖露出裸女寂靜的身軀；燈光（再次！）仿效自然陽光隔紗掠過她的身體，溫柔地撫觸已然永遠沉睡的女人，猶如殺手在美術館觀賞的油畫《Nude》（1922，Roberto Fernández Balbuena）。

賈木許有句明言是：「沒有甚麼是原創的。儘管從任何能夠引起共鳴、燃點想像力的地方去偷。」（Nothing is original. Steal from anywhere that resonates with inspiration or fuels your imagination.）他大部分的作品，都混雜了喜歡的書、電影和音樂，及其他藝術如繪畫、詩歌，與日常生活中的大小見聞。

沒有真正主題意義的《極限控制》，激進地體現這種多重互文的精神，與其說這是主動的「竊取」其他藝術、日常捎來的靈感，其實更大程度地展現的是藝術與日常細節如何神奇地與現實共振。

《極限控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殺手不用工作的時候，常到美術館看畫，他每次只看一幅畫。胡安・格里斯（Juan Gris，1887－1927）的立體主義油畫《The Violin》（1916），預示將要會面的小提琴手；殺手從天臺看見的城市景象，疊化成安東尼奧・洛佩斯（Antonio López）繪畫馬德里建築群的《Madrid desde Capitán Haya》（1987-1994）。起初是藝術走進客觀的現實世界，為其平淡的生活帶來異色，後來是主角的所見所聞，已足夠讓藝術呼應自身。

完成任務的他，在美術館觀賞安東尼・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1923－2012）利用白色床單貼合畫布的《Gran Sábana》（1968），特寫鏡頭賜予作品上床布的肌理細節，那不就是他在廢屋看過的，蓋上白布的室內佈置、覆蓋裸女的床單嗎？

賈木許在電影強調主觀意識──換句話說，是自我的表達──通過音樂、電影、科學研究，以及個人的想像力，人可以超越客觀現實的限制。

《極限控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每個異客，也都對殺手傳遞一些反主流思想。小提琴手認為，樂器會記住人曾經彈奏的音韻；女影迷說：「最好的電影，像你不確定自己有否做過的夢。」（The best films are like dreams you're never sure you've really had.）；科學迷相信我們是變化中的、各自旋轉的分子，瑣碎的對話皆詮釋著賈木許飽覽各家思想後的文藝頭腦。

殺手面對重門深鎖的堡壘，沒來由地現身在目標「美國人」（Billy Murray）的密室。「我用我的想像力來到這裡」，殺手說。戴著紅色領帶的美國人似是只會理性思考的企業家，不屑殺手和其他受電影／音樂／科學影響的異客。

對他而言，看不見、觸不到的事物，都是與現實無關的胡說八道。因此，當殺手用吉他拆下來的鋼弦纏上他的頸，便道破《極限控制》自由創作的本意。賈木許需要證明隨意的對話、漫不經心的劇情與周圍攝取靈感的方法，慶祝一種無目的性的藝術。

《極限控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我寧願拍一部遛狗的電影，也不願講中國皇帝的故事。」（I’d rather make a movie about a guy walking his dog than about the emperor of China.）賈木許如此說過、做過──《派特森》（Paterson，2016）裡的巴士詩人，就是在遛狗的途中與人對話、觀察四周，自百無聊賴得來的創作靈感，也成為了電影自身的故事。

在 Film Society of Lincoln Center 放映《極限控制》的映後座談，他戲言自己其實是活了數百年的吸血鬼，往後又誕生了《噬血戀人》（Only Lovers Left Alive，2013）。《極限控制》裡的女影迷說，她喜歡在電影裡看到人們沉默不語，今天的《家庭日》（Father Mother Sister Brother，2025）就拍出了家人聚會無言而對的時刻。

那些隨心而發的無聊話，於賈木許往後的創作軌跡上一一實現成真，他就是一直實踐「Reality is arbitrary」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