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4

by 許玉昕

從過去迂迴曲折的迷宮回到現在──瓦吉・穆阿瓦創作中的光、見證與承諾

撰文/許玉昕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當代黎巴嫩裔法語劇作家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以幼年經歷內戰與流亡的體悟,將劇場轉化為緩衝與見證的場所,本文章細緻梳理瓦吉於法蘭西公學院(Le Collège de France)「透過語言與文化發明歐洲」系列講座中,提出關於「看」(Voir)、「選擇」(Choisir)與「死亡」(Mourir)等關鍵動詞。

從獨角戲《孤身》(Seuls,2016)的抵抗,延伸至其代表作「血誓四部曲」(Le Sang des promesses)的縱深探討,真相並非粗暴地砸向大眾的武器,而需以極致的緩慢靠近。其後,「見證」則在斷裂的痕跡與不可還原的歷史前,勇於接納限制並做出抉擇。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如何在不迷失於過去迂迴曲折的迷宮中,重新回到現在?」──瓦吉・穆阿瓦(註 1)

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於法蘭西公學院(Le Collège de France)「透過語言與文化發明歐洲」講座系列中,以存在(Être)、看(Voir)、愛(Aimer)、選擇(Choisir)、顫抖(Trembler)、遇見(Rencontrer)、死亡(Mourir)、安慰(Consoler)等動詞為主題,探討寫作所關乎的真理、倫理以及政治等面向。

幼年經歷黎巴嫩內戰(1975-1990)、流亡與離散,瓦吉認為藝術的功能,並非單純揭露或指控暴行。(註 2)「知識(真相),是一件危險且鋒利的玩物。它要求我們必須以極致的緩慢向它靠近。」(註 3)瓦吉認為,創作不該將真相直接砸向人們臉上,那反而是一種缺乏同理心的暴力。

對他而言,劇場既是啟示的場所,也承擔著緩衝的責任。以虛構維持安全距離,保護觀眾得以見證。

「看」、「光」與「真相」,是瓦吉創作的核心命題。在《孤身》(Seuls,2016)演出裡,男主角哈萬(Harwan)以伊底帕斯之姿戳向自己的雙眼,血紅的顏料填滿眼窩。在講座中,瓦吉將伊底帕斯的失明詮釋為無法接受真相抵達的速度;在演出裡,他選擇用同樣的神話形象,來處理在跨國移動過程裡卡住的哈萬。哈萬所背負的移動,包含兒時逃離了戰爭,後對家鄉充滿矛盾的情感記憶,與逐漸失去母語能力進而和父親產生的隔閡,以及為了完成研究,前往聖彼得堡訪談導演羅伯.勒帕吉(Robert Lepage)的知識分子移動力。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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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萬必須申請簽證,就在證件照相亭裡,照相機以「維持中性的臉部表情」、「確保你的脖子、臉部、耳朵是可見的」、「確保照片裡只有一個人」等指令規訓他的身體,在閃光燈如槍擊般擄獲他的形象時,哈萬失去了意識。(註 4)

舞臺上被拋出的,是伴隨快門聲、宛如屍體般令人不安的凝固臉孔。狹小的照相亭,疊合通行的入口與行政體制的冷酷定格,讓瓦吉・穆阿瓦討論的「光」,呈現出更為多重、複雜的面貌。閃光燈服務格式化的權力,去個人化的指令也勾起傷口。處身在戰爭、離散與語言斷裂之中的主體,講求清晰度的閃光燈,與「可見」、「待在框內」等要求,彷彿冷酷地提醒他,唯有接受現代國家對身分的標準化定格,他才能獲得跨國移動的資格。

於是,伊底帕斯式的自毀成為本能的抗拒。舞臺與顏料,在「曝光」的暴力與肉身之間撐開無聲的緩衝空間。象徵性的失明與血色塗鴉,成為哈萬對凝視的反抗,讓他從現代國家要求的「曝光」中,從他人對創傷的觀看裡贖回自身。

劇末強烈的視覺意象──林布蘭(Rembrandt,1606-1669)的名畫《浪子回頭》(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1668)──可以視為對凝視的扭轉。林布蘭畫作裡著名的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透露出的是柔和、內斂且帶有神聖包容感的光,與照相亭冷酷的強光形成對比。哈萬拆下自己的論文,劃開二維的畫,肉身「跨入」《浪子回頭》裡父親的位置──在象徵性的弒父過程中,同時成為他。

如果哈萬不拆解那個遠高於他、審判著他的父親形象,他永遠只能是一個屈膝乞求認可的兒子。狂亂的塗鴉之後,林布蘭畫作中的暗部微光撐開跨越身分藩籬的空間,「光」從照射轉變為包覆,哈萬選擇主動走進那個失明、卻能以雙手給予擁抱的庇護位置。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瓦吉・穆阿瓦的藝術關懷,遠不止於療癒與救贖。回到關鍵動詞「看」,瓦吉創作的主要關懷之一,是人如何看見他人的痛苦。從「觀看」的動作、對無法輕易看見的肯認,到劇場內「見證」倫理的複雜性,貫穿了他近三十年的創作實踐。

「血誓四部曲」(Le Sang des promesses)的前三部作品,包括本次來臺演出的《海之邊》(Littoral,1997)、曾被改編成電影《烈火焚身》(2010)的《焦土之城》(Incendies,2003),以及《森林》(Forêts,2006)都以追尋的旅程為敘事主軸。(註 5)

《森林》以接近史詩的格局,橫跨普法戰爭、兩次世界大戰、越戰、黎巴嫩內戰等歷史事件,探討如何承接代際創傷。年輕女孩路樸(Loup)調查家族史,不過比起重現歷史,瓦吉讓觀眾看的是「痕跡」──頭骨碎片、一段刺青、一本密封的日記。物件作為不同時空的具體連結,既標示存在,也提示著缺席。

《森林》中的見證,首先建立在承認歷史的暴力不可被直視之上。(註 6)有些事物永遠無法被還原,找到痕跡並不代表能拼湊完整的真相。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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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樸在最後的獨白中,透過言語的力量跳脫宿命式的血脈牽連:「我曾以為自己是被我的血液與祖先的鮮血相連,我卻發現自己是被我的承諾相連,連接著你們彼此許下的承諾,以及你們所履行的承諾。」(註 7)這段獨白為「血誓四部曲」進行倫理的定錨:「繼承」是建立在承諾之上,而不是血脈親緣。甚至,《森林》兩條龐大的家族譜系,也藉由「溯源」過程的迂迴與斷裂,提醒著「血脈親緣」遠非自然而然,也不必然是救贖的保證。

同樣的,承諾並不總是與高尚的情操綁定。相反的,過往的「痕跡」往往銘刻著未竟或破裂的承諾(註 8)。正因為承諾伴隨著破滅的風險,見證才是超越了照亮真相的行動。《森林》所提出的見證倫理,是一場在語言與痕跡中,承接他者創傷,並試圖履踐責任的倫理抉擇。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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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則是另一個貫徹瓦吉・穆阿瓦創作的關鍵動詞。

「『 選擇』是明暗對照(Chiaroscuro)的動詞:因為每次我們活用它時,一件事物被暴露於光芒之下,而其餘被犧牲的一切則立即被拋回黑暗中。」──瓦吉・穆阿瓦(註 9)

「血誓四部曲」終章《天空》(Ciels,2009),脫離了前三部作品的希臘悲劇式敘事基調,轉向高科技且封閉的空間。劇中一群身處頂尖監控情報機構的專家,透過監視、監聽與翻譯解碼,試圖阻止一場針對西方文明的大規模恐怖攻擊。

在監視技術網裡,他們擁有近乎全知的觀看視角,但可見性並不等同於「看見」。(註 10)因此,劇中的恐怖組織透過廣播要求人們「觀看一件與這個世紀高度相稱的藝術作品,它將提醒你們,每個時代所應得的美,都與它所製造的醜陋高度相當。」(註 11)被迫看見,意味著被迫承認自身所參與的歷史,並做出回應與選擇。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天空》透過多語的聲音訊息、360 度包圍觀眾的舞臺設計與觀眾旋轉座椅,讓觀眾與角色同樣處於資訊過量卻又無能為力的位置。劇末父親心碎的吶喊,瓦解了憑藉見證達成和解的希望,也擊碎了任何由「看見」所保證的道德慰藉。

至此,瓦吉・穆阿瓦拒絕以理所當然的道德呼召,來為「血誓四部曲」終章作結。他的創作並不甘於見證、繼承或承諾所隱含的救贖意義,但這並不意味觀看與見證將失去意義。「血誓四部曲」挖掘的是更為艱難的倫理位置,承認「看見」無法拯救世界,繼承的創傷也無法完全平反,同時仍必須「選擇」如何面對那些被留下的痕跡,以及早已流遍國界的鮮血。(註 12)

在探討「選擇」(Choisir)這個動詞時,瓦吉指出,「選擇」並不等同於具英雄色彩的果斷決定(Décider)。「選擇」是「混濁的、模糊的、緩慢的、猶豫不決的」,在各種可能性之中選擇其一,並放棄其他。選擇某些事被看見,某些則被拋回黑暗,因此它將是「一個沾滿鮮血的動詞,但在其另一面,它也是一個熾熱耀眼的動詞」。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選擇並不保證改變,書寫也是如此。瓦吉的講座強調,即使人無法憑藉意志造成改變,創作者仍要試著一次次開啟敘述。他將書寫比喻成薛西弗斯推石,重點是在每一次跌回谷底時,重新辨認那些阻礙改變的困境。

瓦吉・穆阿瓦的劇場,於是成為一次又一次重新回返創傷的實踐。在觀看、見證、承諾與選擇之間,在黑暗和光之間,不斷摸索與真相之間的距離,練習緩緩靠近真相。

註 1. 引自《森林》演出節目單

註 2. 關於創作者在面對暴力與歷史創傷時的倫理責任與救贖可能,參見「如何走出暴力」訪談

註 3. 引用自演講出版書籍《直到懸崖邊緣:書寫的動詞》

註 4. 粗體字強調為筆者所加。

註 5. 第四部《天空》(Ciels)在敘事與舞台形式上皆有別於前三部作品,本文依循慣例,將其統稱為「血誓」四部曲。

註 6. 關於瓦吉・穆阿瓦劇中的物件作為「痕跡」的概念,及其所涉及的時間哲學討論,參見 Natalie Pangburn 的博士論文〈痕跡的具身化:瓦吉・穆阿瓦的劇場〉

註 7. 路樸在劇尾的獨白,以及瓦吉・穆阿瓦對「遺產/繼承(l'héritage)」的思考,參見《森林》演出節目單

註 8. 關於《海之邊》、《焦土之城》與《森林》三部作品裡「承諾」的主題,參見演出訪談

註 9. 以下引文接引自瓦吉・穆阿瓦於法蘭西公學院的演講〈沒有圖像的「選擇」這個動詞的拼圖〉。(Puzzle sans image du verbe choisir)

註 10. 劇中台詞:「你們監視我們,卻什麼都沒有看見;你們監聽我們,卻什麼都沒有聽見。」(Vous nous surveillez mais vous ne voyez rien. Vous nous écoutez mais vous n’entendez rien.)

註 11. 原文為:「Nous vous forcerons à regarder une œuvre d’art à la hauteur du siècle qui vous rappellera combien chaque époque mérite une beauté à la hauteur de ce qu’elle a produit en laideur.」引自〈作為救贖的越界:瓦吉・穆阿瓦作品中的家庭與內戰〉。(“La transgression comme salvation : famille et guerre civile chez Wajdi Mouawad”)

註 12. 反恐團隊核心角色克萊芒・希馬諾夫斯基(Clément Szymanowski)説:「法國、美國、英國、義大利、俄羅斯、德國、日本、加拿大。這些國家犯了什麼罪,竟值得遭受攻擊?因為自由主義?因為資本主義?因為全球化?華勒里斷言,這是錯誤的線索,錯誤的線索!這些國家有罪,是因為它們流了這個世紀之子的血![⋯⋯] 這是流血的地理學,這是被屠殺青年的地理學。」Felicia Cucuta 認為克萊芒的這番話,勾勒出一幅涉及西方強權歷史責任的「創傷地理圖」,而《天空》質問的是歷史暴力與上一代遺留下來的悲劇性遺產,將如何持續作用於當代世界。參見博士論文〈重新界定照護的語言:論瓦吉・穆阿瓦的照護劇構與劇場的可能性〉。(Redefining the Language of Care: A Reflection on Wajdi Mouawad’s Dramaturgy of Care and the Possibilities of Theater)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

時間|2026/10/03 - 2026/10/04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我多麼希望不再說『我』,不再管任何事。我多麼希望有人能替我說『他』。」

《孤身》是穆阿瓦首部集編劇、導演、獨自演出於一身的作品,也是他《家庭系列》(Cycle domestique)的開卷之作。劇名 Seuls 在法語中是「孤獨」的複數形──獨自一人的舞台上,從來不只有一個人。

文字、影像、錄音、現場繪畫,多重書寫形式同步並行,相互呼應也相互撕裂。穆阿瓦從林布蘭特名畫《浪子回頭》取得靈感,將一個無法歸鄉的兒子喚回舞台中央。

當身分、家鄉、歸屬這些詞語在當代越發難以指認,當我們或多或少都活在某種精神的離散之中,《孤身》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面鏡子。鏡中那個在顏料裡赤身而立的男人,是哈萬,是穆阿瓦,也可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