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孟軒
劇照提供/驫舞劇場
責任編輯/黃曦
核定編輯/黃曦

編按:成軍二十年的「驫舞劇場」,從早期的破格實驗開展出多元獨特的創作路徑,深遠地影響了臺灣當代舞蹈生態。本文由吳孟軒撰述,梳理舞團二十年來的發展軌跡,看創辦人陳武康與蘇威嘉如何拆解芭蕾、翻玩集體創作,進而走向個人化的深度挖掘與跨域策展實踐。

隨著二十週年推出的新作《大群舞》,將視角從個人探索重新聚焦於集體身體,展現群體在時代中的流動、碰撞與共振。邀請讀者隨本文重溫舞團的時光走廊,一同見證這群舞者如何以不設限的實驗精神,持續拓寬臺灣當代舞蹈的邊界。


驫舞劇場《樓梯》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李銘訓)

驫舞劇場《樓梯》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李銘訓)

二十年,足以讓一個新生兒長成大學生,也足以讓少年舞神沉澱為熟男大叔。成立於 2004 年的驫舞劇場,由陳武康與蘇威嘉,偕同周書毅、楊育鳴、簡逸程等當時活躍於舞壇的佼佼者共同創立。選用「驫」字為名,不僅寄寓三馬奔騰的爆發力,也展現出渴望衝擊臺灣舞壇的野心。

打從一開始,驫舞劇場便非尋常舞團。2005 年初試啼聲的《M Dans》即展現強烈的集體創作性格,隨後更發展出獨特的「命題作文」創作模式:從《樓梯》(Stairs,2006)、《速度》(Velocity,2007)、《骨》(Bones,2008)到《正在長高》(Growing Up,2009),分別針對空間、時間、肢體結構與生命流轉等主題進行創作實驗。

彼時的臺灣,將劇場作為實驗場實屬罕見,而以「全男」之姿橫空出世,也恰好切中當時舞壇對男性身體的高度青睞。驫舞劇場很快地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這群長年浸淫於古典芭蕾的頂尖男舞者,個個身形挺拔、舞技優異,但他們並未選擇展演純熟的芭蕾技法,而是刻意將芭蕾的原則拆解、內化,直至外顯痕跡消融無跡。

然而,誠如陳武康所言:「驫早期的作品每一支都是芭蕾舞。」(註 1)處處無芭蕾,卻也處處是芭蕾,無論是針對空間的數學分析邏輯,或是動作的高度控制與規範,芭蕾的精神早已內化,推動著驫舞劇場早期的創作精神。

驫舞劇場《樓梯》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李銘訓)

驫舞劇場《樓梯》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李銘訓)

2011 年在華山演出的《繼承者》(Successor),可謂驫舞劇場集體創作規模的極致。結合環境、聲音、展覽與舞蹈演出,11 位創作者在規模五百坪的非制式空間中,展開為期三週的三連篇演出。這個在製作、創作、表演層面都堪稱龐大的作品,透過聲音、裝置與舞蹈的共構,企圖打破既有觀演關係,讓觀眾在場域裡主動建構屬於自己的經驗與詮釋。

這個如今看來稀鬆平常的表演形式,對十五年前的臺灣──已具有「環境劇場」的表演實踐,但尚未出現「沉浸式劇場」、「參與式劇場」、「表演性」等詞彙概念──而言,無疑是一大壯舉/創舉。

長達數年的集體創作實驗,為臺灣舞壇注入破格新氣象,若攤開當年的演出名單,處處皆是如今表演藝術界舉足輕重的名字:雲門舞集總監鄭宗龍、黃翊工作室創辦人暨藝術總監黃翊、長弓舞蹈劇場藝術總監張堅志、闖劇場團長黃懷德、三缺一劇團藝術總監魏雋展、知名劇場編導/演員王靖惇。

這份「明星隊」陣容,不僅構成驫舞劇場早期的發展軌跡,更幾乎涵蓋影響當代臺灣舞蹈生態的面孔,其所相互碰撞出的創作經驗,至今仍隱隱牽動著當代舞蹈的樣貌。

驫舞劇場《兩男常罩》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吳凱怡)

驫舞劇場《兩男常罩》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吳凱怡)

驫舞劇場《非常感謝您的參與》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藝堂)

驫舞劇場《非常感謝您的參與》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藝堂)

然而,當集體創作能量達到飽和,團員們也開始尋求更具個人色彩的創作路徑。2011 年,周書毅創立「周先生與舞者們」,並開啟舞蹈旅行計畫。2012 年,驫舞劇場則與導演林奕華攜手共創《兩男關係》(Two men),長年互為學長與學弟、夥伴與對手的陳武康與蘇威嘉,在林奕華的細膩引導下,開始卸下(臭)直男之間的互動慣性,直面彼此之間複雜、撕裂且微妙的男性情感,挖掘兩男之間的兩難關係。

如果說《繼承者》是向外延伸的極致擴張,《兩男關係》與十年後的《兩男常罩》(Two men, ten years later,2022)便是向內聚焦的個人挖掘──自此開始,兩人開展出截然不同的創作方向。

驫舞劇場不再局限於全男陣容,但陳武康對物件、聲響與空間的高度興趣,仍清晰貫穿於《裝死》(Playdead,2014)、《One dance, one dances, one danced》(2017)、《非常感謝您的參與》(Thank You so Much for Your Time,2019)與《感謝您在家》(Thank You So Much For Staying Home,2020)等多部作品。除此之外,陳武康亦於 2016 年展開與泰國當代編舞家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的關鍵合作,兩人共創的《半身相》(BEHALF,2018)以其前衛形式在舞蹈界引起波瀾,並透過持續三年的田野與身體研究,沉澱出《打開羅摩衍那的身體史詩》(Rama  House on the Cloud,2017-2019)。

驫舞劇場《打開羅摩衍那的身體史詩》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藝堂)

驫舞劇場《打開羅摩衍那的身體史詩》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藝堂)

驫舞劇場《半身相》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藝堂)

驫舞劇場《半身相》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藝堂)

這條跨國路徑,也為陳武康牽起了另一條重要脈絡──透過時任《半身相》戲劇構作、前臺北藝術節總監鄧富權的引薦,陳武康先是擔任法國當代舞大師傑宏.貝爾(Jérôme Bel)《非跳不可》(The Show Must Go On,2019)的導演執行,隨後更與貝爾於 2020 年共創《攏是為著 ‧ 陳武康》(Dances for Wu-Kang Chen,2020),並以此作榮獲第 19 屆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大獎。

與此同時,蘇威嘉則在 2013 年正式啟動《自由步》十年創作計畫,試圖剝除過多的敘事與角色扮演,讓舞蹈回到「純粹」的身體運動。從專業舞者演出的《自由步|蘇威嘉最色的想像》(FreeSteps,2015)與《自由步|身體的眾生相》(FreeSteps-Immersive Curve,2017)出發,「自由步」系列跨越各式空間與年齡界線,衍生出千變萬化的面貌:從臺中歌劇院凸凸廳的《自由步|沉浸式曲線》(FreeSteps-Immersive Curve,2017)、兩廳院廣場的《自由步|一盞燈的景身》(FreeSteps-NiNi,2019)、弔詭畫廊與樹林藝文中心的《自由步|日光、軌跡、身影》(FreeSteps-2 Dancers, 8 Hours,2018)、臺北市立美術館的《自由步|造山運動》(Metamorphose,2023),到 AR 科技版《自由步|看見你的自由步》(FreeSteps AR Yours,2020)、樂齡版的《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As I dance,2020)與《自由步|搖擺歲月》(Swinging Years,2022),直至由蘇威嘉親自上陣的最終章《自由步|百問零式》(FreeSteps-murmur,2025)。

驫舞劇場《自由步|造山運動》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方妤婷)

驫舞劇場《自由步|造山運動》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方妤婷)

驫舞劇場《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韋勝)

驫舞劇場《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陳韋勝)

驫舞劇場《自由步|搖擺歲月》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方妤婷)

驫舞劇場《自由步|搖擺歲月》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方妤婷)

長達十年的創作題目,是蘇威嘉給自己的創作功課,也是他企圖理解他人的途徑,更包含著對自我的層層詰問,以及對舞蹈的體會感悟。

即使分道而行,兩人的創作能量依舊豐沛,並外溢至跨域激盪與策展實踐。陳武康與「卡到音即興樂團」李世揚共同策劃的《混沌身響》(Primal CHAOS,2016),將板橋排練場打造成匯聚舞蹈與即興演出的重要陣地。

而在疫情期間,驫舞劇場策劃了《重製場:Back to the moment Dancing Talking Bar》(2022),將排練場化身為電影院,邀請資深舞蹈家、放映其作品之紀錄影像,並搭配評論人對談,重構臺灣舞蹈發展脈絡。此對「檔案」的關注,也延伸出《驫舞阿凱來開講》(HORSE archiving project,2021)與《驫舞阿凱 Archiving 計畫──續航》(Talks About Archive HORSE,2021),重新回溯舞團的創作脈絡與經歷的藝文生態變化。

驫舞劇場《樹林跳:跳島舞蹈節》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方妤婷)

驫舞劇場《樹林跳:跳島舞蹈節》劇照/劇照提供:驫舞劇場(攝影|方妤婷)

近年來,驫舞劇場更策劃《跳島藝術節:新竹跳》(We Island Dance Festival,Hsinchu Jump,2018)與《樹林跳:跳島舞蹈節》(We Island Dance Festival: Shulin Jump,2020-2025),跳脫傳統的邀演模式,透過工作坊、講座、實驗性演出,串連跨世代、跨領域的編舞家,將舞蹈與藝術節重新定義為充滿活力的對話之網。

從一群青年的破格叛逆,到各自發展卻也各自燦爛,驫舞劇場的二十年光陰,確實開闢出了一條獨特的舞蹈之路:那些摸索、實驗、自我質疑、打掉重練與重新迴返,皆為臺灣當代舞蹈開拓了許多邊界。或許這二十年,正是臺灣當代舞蹈一個彌足珍貴的縮影,不僅讓我們看見藝術家如何養成,也讓我們見證創作的實驗精神,如何在臺灣有各種可能。

註 1. 吳孟軒,〈陳武康 東南亞之旅 傳統與身體的撞激〉,表演藝術雜誌第 305 期,2018 年 5 月號。https://par.npac-ntch.org/tw/article/doc/F0NL6E4ONQ。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

時間|2026/09/12 - 2026/09/13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在臺灣當代舞蹈的版圖裡,驫舞劇場的存在,更像是一座沒有圍牆的排練場。

深耕臺灣當代舞壇的驫舞劇場,2026 年滿二十歲生日慶,《大群舞》由蘇威嘉編舞,林璟如擔任服裝顧問,「一公聲藝術」擔綱擊樂共創與現場演奏,演出者包括驫舞劇場三位創團元老:陳武康、蘇威嘉、周書毅之外,以及長期與舞團並肩奮戰的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與 6 位年輕世代(謝知穎、鄭紫彤、薛人愷、蔡昀庭、陳鈺晶、夏震緯)舞者齊舞,以驫舞成軍二十年的經驗與累積為底氣,交揉經典的過去、當下的念想與對未來舞蹈的提問。

從過去二十年的作品碎片中,從《速度》的戲謔、《骨》的純粹、《正在長高》的希望與絕望、到《自由步》的極致辯證。拾起那些早已埋藏在軀幹內、腳尖與心裡的記憶。這些檔案被重新提取、翻攪、重組,縫合入此時此刻的選擇。

在大舞臺上,12 個個體橫跨少壯到成熟的生命跨度。他們可能單一、成對、也可能成群,狀似萬物為生存而演化出的增殖策略。在呼吸吐納之間,序列規律與異變衝撞並存。這是一場視覺與感官的強烈衝擊:力量的綿延與崩裂、離散後的聚首,觀眾將深入群體的斷續與同異之中,看見 12 個身軀如何用結構稜線,雕刻出靈魂的模樣。

它統合了驫舞深耕藝壇二十年的動能,由陳武康、蘇威嘉兩位靈魂人物領航,盛邀創團時期的戰友周書毅,以及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等長年合作的核心舞者重回大舞臺,並透過甄選招募新世代生力軍。這是一次跨越世代的對話,也是驫舞面向「20+」未來的集體宣示。

走過二十年,驫舞的目光不再只停留在舞臺中央的光點,而是轉向那些隱身於側臺的推手。他們細緻地梳理舞團的生命史,將鏡頭對準那些長期並肩的藝術行政與製作人。這份對歷史的自覺,揭示了驫舞最核心的文化:舞蹈從不是一個人的孤獨修行,而是一群人在時光裡,彼此支撐、共同續航的集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