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30
by 黃楷君
瓦吉.穆阿瓦的《孤身》與「血誓四部曲」:創傷、安魂與回家
撰文/黃楷君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黎巴嫩裔當代法語劇場大師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以其震撼人心且富含詩意的作品享譽國際。本篇劇評深入剖析其代表作「血誓四部曲」(Le Sang des promesses)與《孤身》(Seuls,2008)中關於戰亂創傷、代際記憶與「回家」的多重意涵,帶領讀者理解他如何透過劇場,完成自我與集體的安魂之旅。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寡言的母親死後留下遺囑,要求雙胞胎子女去尋找他們素未謀面的父親和哥哥,姊弟倆為此前往陌生的異國,踏上母親的故土⋯⋯長年斷連的父親突然傳來死訊,兒子毅然決定帶著遺體回鄉安葬,為近乎陌生的父親尋覓墓地⋯⋯
以斷裂與告別為始的故事,出自劇作家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之筆。在他的作品中,死亡往往並非終點,而是另一段故事的序章。這似乎也反映著瓦吉的真實人生,他的年少時期,曾經歷一次重大的告別。
1975 年,黎巴嫩內戰爆發。這場內戰始於黎巴嫩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的分歧。一戰後,法國統治加深不同宗派間的對立。1948 年,以色列建國導致大量巴勒斯坦難民流入;1970 年代,黎巴嫩更成為巴勒斯坦組織對抗以色列的基地,這些歷史發展讓黎巴嫩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的衝突愈演愈烈,逐漸染上代理人戰爭的色彩。當時,基督教徒大多隸屬於支持以色列的親西方陣營,穆斯林和左翼分子則是支持親蘇聯的阿拉伯國家陣營。
1975 年 4 月,隸屬基督教馬龍派(Maronites)的黎巴嫩長槍黨(Kataeb Party)聲稱,為了報復黎巴嫩首都貝魯特(Beirut)東部教堂遇襲,遂攻擊一輛滿載巴勒斯坦人的公車,車上三十名乘客全數罹難,內戰就此引爆。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1978 年,戰爭沒有落幕的跡象。為躲避戰亂,年僅十歲的瓦吉不得不和童年的故鄉告別,和家人逃亡至巴黎。他在少年時期移居加拿大魁北克(Québec),就讀戲劇學校,並在加拿大戲劇圈嶄露頭角。瓦吉目前定居法國,是當代法語劇場極具國際影響力的劇作家、導演和演員。在不同文化間遊走和流動的經驗,讓離散、創傷和認同,成為瓦吉劇作的重要命題。
在代表作「血誓四部曲」(Le Sang des promesses)中,最為人所知的是曾改編成電影的二部曲《烈火焚身》(Incendies,2010),講述一對雙胞胎姊弟在母親死後,逐步揭開母親生前傷痛過往的經過。一部曲《海之邊》(Littoral,1999),則描述一名男子帶著父親的遺體,在父親的故鄉尋找安葬地,並在旅途中遇見一群同樣失去至親、無依無靠的年輕人。《孤身》(Seuls,2008)為瓦吉的另一部代表作,全劇由他一人自編自導自演,也是最貼近他個人生命經歷的一部作品,描述在加拿大求學的黎巴嫩裔博士生,為著論文絞盡腦汁的同時,也回望過去、梳理自身,訴說起當前生命與童年故鄉之間、與父親之間的斷裂狀態。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離散創傷與安魂旅程
瓦吉的劇作經常圍繞創傷議題。他曾表示,背負創傷的人往往是無感的,就像「背著一個空背包,每天都有人投一顆小石頭進去,小到你根本無法察覺。日復一日,最終背包變得非常沉重,你卻毫無知覺。有天發生了某件事,你得以卸下背包⋯⋯你突然感到身輕如燕,接著卻又有人把背包放回你肩上,那一刻你才意識到自己背負著多少東西。」
也許所有創傷都不容易立即辨認,代際創傷尤其如此。許多像瓦吉這樣,在幼年逃離故土的難民或難民後代,對戰亂的記憶泰半零碎而模糊,或甚未曾親身經歷,但戰爭的創傷,仍然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透過父母輩傳遞給他們。
《烈火焚身》的雙胞胎姊弟在異國揭開母親的秘密後,才明白母親為何總沉默不語。《海之邊》的主角威弗里德(Wilfrid)踏上父親的故土後,才看見那片被戰火摧殘的土地,與長期缺席的父親身後的累累傷痕。《孤身》的主角哈萬(Harwan)爬梳童年記憶,回想起父親流亡海外後,曾表示為了孩子的未來犧牲自己的人生,於是感到怨悔。
這些母親和父親,因為背負沉重創傷而失語或缺席,和子女的關係疏離又彆扭,於是孩子不知不覺也背起名為創傷的背包。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當前現身於公領域的難民或移民後代,通常來自重視民族歷史文化,並具民族認同感的家庭。這些後代對於自己未曾造訪的「故鄉」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儘管可能帶有美化的濾鏡,但仍是某種深刻的情感連結,支撐著他們從事倡議行動,為自己的故鄉發聲和爭取權利。
不過,瓦吉筆下的故事,描述的卻是另一種較難為公眾所見的難民移民後代樣貌。他們的長輩,因為不願回憶過去的悲痛經歷,鮮少向晚輩提及故鄉的往事。這些後代在異地出生長大,相對容易融入當地的主流社會,同時也逐漸失去說母語的能力,和「故鄉」日益疏離,「返鄉」變得更遙不可及。
然而,離散的傷痛不會因為長時間擱置就淡去,家族中勢必有人得去面對,和處理前人的創傷,才可能真正與創傷和解。《烈火焚身》的雙胞胎姊弟和《海之邊》的威弗里德,都在父母逝世後,被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推著上路。儘管他們一開始可能並未察覺,但他們還是受到創傷的召喚,於是展開安魂之旅。
創傷蹲踞在遠方的國度,等待著他們發現、聆聽、哀悼和紀念。當旅程來到尾聲,死者的靈魂終能安息,生者的靈魂終得平靜。
瓦吉曾說,戲劇作品能夠讓個人和集體的創傷浮現,讓人看見自己內心隱藏的傷痛。而瓦吉用故事告訴我們,看見了,就有療傷的希望。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回家」的多義性
「返鄉」是一件五味雜陳的事。「故鄉」本應是離鄉之人魂牽夢縈的地方,但對瓦吉筆下的角色來說,故鄉因為他們早已習慣的異地生活而愈發陌生,卻又因為家族和童年連結而備感親近。
返鄉,意味著重新面對家族創傷和錯綜複雜的記憶,過程往往令人痛苦不安、百感交集。他們與故鄉的關係,難以用三言兩語道盡。
也許這才是故鄉的真實樣貌,畢竟世上難有純然美好之地。那麼,對這些難以返鄉的人來說,歸屬究竟在何方?有些人選擇返鄉,重新和故鄉建立關係。有些人選擇擁抱長年生活的他方,切割遠離自己的原生文化,融入主流社會。
然而,瓦吉的作品告訴我們,這也許不是二選一的單選題,甚至可以有第三種答案。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在《孤身》中,他獨自一人站在台上,交疊呈現錄音、照片、影像、繪畫等多種文本,與他人、與自己的對話交錯其中,打造屬於他自己的一方天地。在這個空間裡,他維繫著與外界的各種連結,但又不受他人眼光影響,獨自盡情揮灑。
「回家」的意義不再只是選擇要歸返某處,更可以主動創造選項,創造讓自己能夠自在伸展的歸屬之地。認同是多選題,可以屬於某一方,也可以不屬於任何一方。
瓦吉以劇作和表演面對觀眾,同時也在面對自我,面對自己生命中的種種經歷和養分。他在舞臺上擁抱複雜多重的認同,創造出自己的「家」,而正是因為這種難以定義的特質,這個「家」有了普世性,所有人都能在其中看見部分的自己。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
時間|2026/10/03 - 2026/10/04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我多麼希望不再說『我』,不再管任何事。我多麼希望有人能替我說『他』。」
《孤身》是穆阿瓦首部集編劇、導演、獨自演出於一身的作品,也是他《家庭系列》(Cycle domestique)的開卷之作。劇名 Seuls 在法語中是「孤獨」的複數形──獨自一人的舞台上,從來不只有一個人。
文字、影像、錄音、現場繪畫,多重書寫形式同步並行,相互呼應也相互撕裂。穆阿瓦從林布蘭特名畫《浪子回頭》取得靈感,將一個無法歸鄉的兒子喚回舞台中央。
當身分、家鄉、歸屬這些詞語在當代越發難以指認,當我們或多或少都活在某種精神的離散之中,《孤身》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面鏡子。鏡中那個在顏料裡赤身而立的男人,是哈萬,是穆阿瓦,也可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