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郁書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當記憶在遲暮之年逐漸失序,那些被主流歷史遺忘的女性私密身世,該如何被重新聆聽?創作社劇團幾經沉潛休整後,於 2026 臺北藝術節推出重磅新作《孃孃狂言》(She Says, She Says)。本劇由重量級劇場編導周慧玲執導,並由徐堰鈴、黃宇琳等實力派演員領銜主演,是今年最受矚目的女性主義劇場作品。

本文嘗試解構劇本如何運用「陰性書寫」的非線性結構,對抗父權體制的大歷史敘事,並深入這場橫跨百年的逃逸路線,見一眾女人何以在離散的命運裡,極具生命力的相依與團圓。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孃孃狂言》:周慧玲的女性主義劇場

生命走到遲暮之年,有時分不清今朝何夕,熟悉的空間忽然陌生,逝去的愛人猶在眼前。《孃孃狂言》(She Says, She Says,2026)在徐劍心「徐孃孃」(徐堰鈴飾)高齡失智的狂言囈語中,往返於少女與老後,透過 1940 年代的上海和 2021 年的台北,牽引出三代女性面對父權與婚姻的相似抵抗,以及各自的「逃逸路線」。

《孃孃狂言》是劇場編導周慧玲的最新作品,也是「創作社劇團」休整後,重新出發的第一檔節目。女性、同志、記憶、歷史、文化與離散,這些《孃孃狂言》所碰觸的主題,在周慧玲過往作品中——如《記憶相簿》(2002)、《不三不四到台灣》(2006-2007)、《少年金釵男孟母》(2009、2010、2017、2018)等,都曾反覆出現。

事實上,周慧玲是兼具劇場編導、學術研究的知識性劇場藝術創作者,亦十分熟悉歐美 1960、1970 年代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影響,其開展出的「女性主義劇場」(Feminist Theatre),對於女性經驗、性別的表演性、男性凝視,以及隱含父權結構的各方呈現,皆有所重視與批判。臺灣自 1990 年代以來,女性劇場與同志劇場日益蓬勃,周慧玲和徐堰鈴長期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活躍於女性劇場工作者發起的多元藝術節「女節」,並投入以女性作為敘說主體,展現強烈女性自我意識的劇場創作與理論。

《孃孃狂言》開場以 1947 年的上海流行歌〈兩條路上〉前奏伊始響起,舒緩卻具搖擺律動感的爵士琴聲,將徐劍心和黃冰琴(黃宇琳飾)的青春、衰老與共度的所有時光,都收攏在這一刻的旋律裡。她們忘情所唱,亦是兩位孃孃身處的時代與人生註腳:

「在早晨走的一條路上,只看見行人,只看見車輛,我帶著跳躍的心,慌慌張張地向前闖。在晚上走的一條路上,只看見燈光,只看見月亮,我帶著空虛的心,冷冷清清地向前望。這條路是太淒涼,那條路又太緊張,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我天天在這兩條路上。」

「孃孃」是江浙滬方言裡,對姑姑的稱呼。在徐劍心的生命末尾,曾經同床相伴七十年的黃冰琴,再次復生來到眼前,過往與好友玫蘭、哥哥伯嘯的年少往事翻飛。來到家中探視照護的姪女徐玉蓮(吳維緯飾)、姪媳李蕊枝(呂曼茵飾)和姪孫女徐咪咪(大甜飾),則依循徐孃孃那夾雜著滬語、虛實難辨的囈語,以及舊物和文件提供的線索,試著拼湊這個家的故事。 

我們很快地發現,《孃孃狂言》的主要角色全是女性。唯一由林子恆飾演的哥哥徐伯嘯和咪咪同事陳家豪,從未佔據過劇中的主要/主導位置。而這三代女性的性別氣質與表現,也透過裝扮、舉止呈現出多元獨特的樣貌,正如英文劇名「She Says, She Says」,她們都用各自熟稔的語言——上海話、普通話、企劃用語、留聲唱片裡的歌曲,為自己發聲,亦彼此聆聽。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虛實交錯的陰性書寫:非線性的女性敘事

《孃孃狂言》濃厚的女性主義劇場色彩,不僅反映在以女性為主角的編排上。其結構藉由碎片化的記憶,呼應著「陰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非線性、非邏輯中心的特質。而自鳴鐘擺動又懸止,「現在啥辰光」的反覆詢問,搭配〈兩條路上〉樂聲的穿插迴返,也都讓時間的流動不再單向線性。

在敘事上,劇作則重視口述記憶與私密的女性經驗,以黃冰琴父親年譜中所記載的國族、政治與戰爭之「大歷史」為對比,《孃孃狂言》照亮了在主流歷史的縫隙與陰影中,那些母親難產、姊妹病亡、生母棄子、兩位女子相伴一生等「小敘事」。

三代未婚的女性,皆有意識地拒絕走入父權體制下的婚姻制度。黃冰琴的母親於二十歲結婚,大半人生都在生育,終因產褥熱而亡,是父權將女性身體極端工具化的時代悲劇。冰琴、劍心和玫蘭三位好友,清楚步入婚姻後可預見的命運,因此設法協助冰琴逃離家中安排的婚姻,以「假結婚」啟事推辭「真婚事」,由劍心女扮男裝穿上哥哥的西裝,與頭戴鳳冠的冰琴合拍結婚相片。

此間的過程與發展特別耐人尋味。在當時難以撼動的父權體制下,她們必須找到父權邏輯內部可被承認的方式——一場騙過長輩的「婚姻」,才得以換取不婚的自由。然而,來到臺灣且因戰事而無法返回上海的劍心與冰琴,後來用一輩子的光陰,將曾經作為逃避的策略,活成真實的相依相守。

這讓我聯想起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與精神分析學家費利克斯・瓜塔里(Félix Guattari,1930-1992)所提出的「逃逸路線」(Ligne de Fuite)。法文裡的「fuite」雖中譯為「逃逸」,但其概念卻非為消極意義的逃離、躲避,實際上是帶有「去中心化」地向外延伸、脫離既定的秩序框架、朝向沒有預定終點的開放性之意涵,充滿生命力生成與創造力。延伸至《孃孃狂言》的想像,那是在父權結構的裂隙——時髦摩登的上海、意外滯留的臺灣,以及冰琴、劍心和玫蘭的女性情誼,共同開展出變異於父權與婚姻體制的路徑。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持續流動的逃逸路線:裂縫中的女性情誼

不過,「逃逸路線」未必保證自由和解放,也可能走向孤立、死亡,或重新被收編。缺席但始終被眾人惦記的歌女玫蘭,留下一對姊弟(與他人所生的玉蓮,與伯嘯所生的孩子辰錫,是蕊枝的丈夫、咪咪的父親)獨自出走、追尋人生。協助伯嘯撫養孩子的劍心成為「孃孃」,冰琴也寄居在同樣的親屬稱謂裡。儘管,這是由情感而非親緣所組成的家,卻也不是女性烏托邦式的家。

玉蓮的言行態度,透露出仍無法釋懷生母的拋棄,與孃孃亦不甚親近。蕊枝和咪咪,則是直到徐孃孃生命的末尾,才有機會拾起、釐清片段往事,而漂泊於新生南路和靜安寺路的劍心,於年老失智之際,始終還為冰琴牽掛著那一只聯繫父系家族的皮箱⋯⋯。

然而,也正是在交錯著時代悲喜與難以命名定義的關係中,她們在舊有父權體制之外,建立起新的連結網絡與歸屬。來到第三代的咪咪,已然不同於舊時,當今的婚姻觀念逐漸鬆動,但其他仍舊固著的場域——如職場和資本社會,依然是固定、單一、權力的中心。而咪咪的轉變,也讓我們看見當代「成為女人」,不僅是批判父權體制,更是脫離陽剛中心與僵化的身分,開創式的逃逸路線是,則一在結構裂縫裡持續流動、變異、尋找可能性。(註1)

自鳴鐘「布穀、布穀」,青春不顧,辰光不顧。飲下幾杯無須婚嫁,也照樣開壇的女兒紅,連結斷裂又接上。終究,我們只是感謝彼此收留,彼此相伴。

註1:這裡的「成為女人」,呼應德勒茲與瓜塔里「生成女人」(Becoming-Woman)的哲學概念:「無論性別為何,任何能讓自身從單一、陽剛、主導的秩序中逃離,並進入一種『小眾』、『流動』、『非陽剛』的行動,都是一種『生成女人』。」參考引用自紀金慶老師的德勒茲與瓜塔里《千高原: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課程筆記。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

時間|2026/09/04 - 2026/09/06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為穿越此生,我們必須假裝自己並非本相。

時代的煙塵隨著唱盤的輕旋,裊裊上升。老宅裡壞了的自鳴鐘,指針一格一格的重新推進,金屬的光裡反射著光。驀然,「布榖布穀」的報時響起,聲音在短路又播放的訴說中,被淘洗擦亮。生命的幕簾,掀過一道一道彷彿書頁般,愈加深黑的陰影。陰影藏有身世的懸疑,藏有一條因選擇而開出的岔路。

《孃孃狂言》展開一幅剪碎了又再拼接而成,橫跨百年的時代繪卷。孃孃,是江浙地區方言對姑姑的稱謂。年邁的徐孃孃在晚年失智的迷宮裡,口吐那看似誑言囈語的記憶碎片,追述她與之相依一生的黃孃孃,及其三代孫姪之間,命運弄巧下耦合家庭的昔日流離。

本劇結構精巧,以「失智記憶」搭建非線性的敘事舞台,穿插滬語與名曲,讓 1930、40 年代的上海與 2021 年的臺北共存,藉由錯構記憶的嫁接,讓上海的摩登文化與臺北的暮黃老宅、舊時的長記憶與當下的快節奏、年少的激狂、中年的猶疑,與老年的傷逝,形成繁錯的對比。

觀眾將同時見證三代縫繡並置的傳奇時空,目睹發著暗光的縫隙,嘗試在不可靠的敘述裡,拼貼那由戰火與遷徙交織的二十世紀。真相似花非花,似霧非霧,從三維空間之外的往日剪影,夕暮斜照般,緩緩透出一縷夢魅幽魂,或生或死,如夢中之夢。這是關於一個耦合家族,那麼大的離散,那麼小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