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黃曦
翻譯協力／葉紹平
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黃曦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坂本龍一（1952－2023）給瀧本幹也的第一個建議：「二十多歲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多做工作，忙碌地工作。 這樣一來，只要全力以赴地去忙碌， 等到三十多歲時，你就能做自己應該（想要）做的工作。」
一九九九年，初秋之際，二十五歲的瀧本幹也第一次見到坂本龍一。
彼時的他，離開攝影師藤井保的事務所不久，剛在前一年設立了「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而當時的坂本約莫四十七歲，跟瀧本現在的年紀相差不遠。他們的首次合作，是朝日新聞創立一二十週年，由坂本龍一編寫的紀念刊物《SAMPLED LIFE》。以音樂家的身分作為出發點，坂本龍一早在當時便將「音樂」帶往自然，探討音樂同樣作為「自然」的一部分，將如何影響「世界」；也將「自然」的目光望向當代社會的科技浪潮與全球化發展，從而進行面對人類精神層面所需的覺醒，以及身為一個音樂家，該如何面對人類世，及其背後不斷更迭的世界之輪廓。
瀧本幹也專訪，記於 2024 年末的東京。／影像提供：黃曦
影像收錄於瀧本幹也《Mikiya Takimoto Works 1998-2023》。／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影像收錄於朝日新聞創立一二十週年特別刊物《SAMPLED LIFE》。／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作為《SAMPLED LIFE》的攝影師，瀧本幹也為坂本龍一透過文字交遞給世界的音樂與哲思，提供了另一道屬於視覺的思考意象。那次的拍攝，也是瀧本幹也攝影風格的一次轉捩點，擁有宏大視角的《SAMPLED LIFE》，「人類的歷史活動」與「超越文明的自然」是坂本龍一的一切創作本心，該如何將抽象的思考透過看似「工業化」的影像呈現，致使瀧本幹也不得不重新思考「攝影」的歷史。
「早在千禧年前，坂本先生便開始了一系列具思想的創作。坂本先生嘗試透過簡單的藝術（文字、音樂）解構人類社會長久下來的複雜結構概念；與此同時，這本書又是文字、影像、音樂、自然、科技⋯⋯等元素共同構成的。我在坂本先生身上感受到，他以多種不同的目光在看待世界，對文明與戰爭做反思與反抗，而在這背後的思考是──希望能夠回歸自然、脫離當今文明；但同時，他並未因此決定不問世事，反而更加積極地參與許多社會議題的討論──這是坂本先生的豐富面貌。我在拍攝這些影像的過程中，對他的思想與行動感到非常震撼。」
例如，在《SAMPLED LIFE》中，瀧本幹也以空間特寫與物件的局部細節拍攝了坂本龍一的工作室，重新排序空調窗口、照明燈具、音箱⋯⋯等物件，將「影像」給「圖像化」成為可以消解「概念」的本質化存在；或是打破過往人像構圖的拍攝技法，以極為強烈的光影對比致使人類與人造建築間的關係產生了新的陌異之美。瀧本幹也將人類處於現代社會中的矛盾，透過「攝影」再創作出新的，走向屬於「自然」的存在。
影像收錄於朝日新聞創立一二十週年特別刊物《SAMPLED LIFE》。／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影像收錄於朝日新聞創立一二十週年特別刊物《SAMPLED LIFE》。／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而在邁向二十一世紀前的這一年，也是坂本龍一回歸本心的一年。同樣發表於一九九九年的專輯《BTTB》（Back To The Basics），是坂本龍一自電子音樂、古典音樂時期逐漸邁向實驗性音樂、極簡主義音樂的階段性代表作品，擔任專輯封面攝影的瀧本幹也，以坂本龍一的側臉疊影結合大量留白的設計，重新轉譯了坂本龍一對「重複」、「單一」的音符／聲音理解，同時也將這次的封面拍攝當作一種實驗──「在攝影時如果能達到越來越純粹的表達方式，或許將會更加趨近坂本先生的創作，與其放入大量的解釋性資訊，我們更傾向過濾掉多餘的元素，只留下最核心的部分。」
開始朝向不同於以往的攝影道路的瀧本幹也，自二〇〇〇年開始為建築雜誌拍攝一系列關於德國包浩斯（Bauhaus）學派的建築影像，這一系列的影像成為瀧本幹也轉型成為藝術攝影家的重要代表作品，後來也被收錄在由坂本龍一撰寫序言的攝影集《BAUHAUS DESSAU MIKIYA TAKIMOTO》中。
「一開始去拍包浩斯建築的時候，我並不完全地了解包浩斯所承載的精神，記得當時拍了很多不同顏色的牆壁與天花板之間的相連處。有一次坂本先生問我，要如何透過影像將結構的移動給呈現出來，或是將這些不同顏色、質地的物質透過攝影重新剪裁？我才開始將一直以來拍的一系列照片重新整理、排序。真正的轉變其實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以各式不同的視角重新進行『攝影』這件事。」
延續著在《BTTB》習得的純粹與直觀，隔年的瀧本幹也又開展了新的攝影目光，透過不停變換的視角，在建築物的結構中找到彷彿音符間隙的流動感，以多種意義的詮釋不被束縛地，透過攝影機背後真正散發靈光的眼光看待世界。自《SAMPLED LIFE》起，瀧本幹也透過影像不停地與坂本龍一的文字、音樂對話，並道出相似的關注與態度，我向瀧本先生問道，他和坂本龍一之間的相似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向我提起年輕時作為 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迷的記憶。
影像收錄於《LAND SPACE》。／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我在很年輕時非常喜歡 YMO 的音樂，當時我便發現坂本先生的作曲和音樂不斷在變化，他追求新穎的創作方式，在精通了一個領域之後就會開始去做完全不同的事。這樣的坂本先生是很獨特、很有魅力的藝術家，而他的魅力所在，便是他渴望創作出從未有人見過的新事物，還有對每一件事物都保持著專注與追求，但又能包容即興的態度。」
「作為藝術家，當你的創作開始受到好的評價時，會很容易開始模仿以前的自己，尤其是獲得獎項之後，更容易開始產生一套自己的風格，進而被逐漸定型，但坂本先生在這些年來不斷創作出新的音樂和聲音，他可以這樣不停地『重新創作』，並且為此感到投入，這樣的經歷使我非常羨慕。像坂本先生這樣不斷化整為零的創作過程，其實最終都會回到創作的初始，也就是在學到了新的東西之後，還可以脫離過去的事物經驗。我其實是一個很容易感到厭倦的人，我並不確定這是不是因為坂本先生的影響，但至少那份『不想用習慣的方式創作』的心情和坂本先生是有些相似的。」
坂本龍一的影響，一直到瀧本幹也成為近代日本備受矚目的攝影師後，都仍秘密地影響著他。二〇〇四年，坂本龍一為 Louis Vuitton 的一五〇週年創作音樂專輯《Ryuichi Sakamoto – 150 Ans Louis Vuitton》；二〇〇七年，坂本龍一創立環保組織「more trees」，並與 Louis Vuitton 合作推出結合環境保護、森林永續的相關產品。二〇一一年，坂本龍一與瀧本幹也共同推出攝影集《ルイ・ヴィトンの森》，同樣由坂本提供文字、音樂作為靈感，瀧本幹也擔任攝影。微觀苔蘚、朝露、葉脈的同時，他也將自己縮得很小，遠觀拔尖的參天巨木與厚重的團團霧氣，瀧本幹也以明暗對照和多層次視角，將商業合作提升為一道藝術作品。
影像收錄於《LAND SPACE》。／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拍攝森林的同時，他也受邀到 NASA 拍攝一系列關於進步科技與探索宇宙的影像紀錄。捕捉到自然，也記錄下文明，流轉於靜謐的自然光影與鮮艷的人造光線之間，除了日本、美國，瀧本幹也還在當時前往冰島拍攝一系列聚焦於苔蘚、火山、雪景的自然地貌。近十年後再回想，瀧本幹也依然說，當時他其實還沒完全理解自己的拍攝動機，便開始進行創作了。而之所以在後來推出攝影集《LAND SPACE》，是將冰島地景的「LAND」系列與 NASA 紀錄的「SPACE」系列重新拼貼，也是因為坂本龍一的建議。
「當我分頭在拍攝『LAND』和『SPACE』時，都分別收到了坂本先生的寄來的郵件。他說，他曾經為一張我所拍攝的苔蘚影像創作出一首曲子，因此想來信問我有沒有其他的照片，他說他從影像中聽見了音樂，接著我便將這兩個系列的影像都傳給他看。後來，坂本先生很快就回覆我，他說『如果將這兩個系列結合，或許能賦予影像更多的意義。』因為他的回應，我才決定這麼做。」
「《LAND SPACE》的展覽發表是在七月，同一年的三月就是三一一大地震。震後的日本開始了節電、反核的倡導，同時也禁止展示有關海洋的影像，因為那可能會讓人想起海嘯；而 NASA 作為人類最先進文明的結晶，與火山、苔蘚這樣的地球原始風景互為兩極，兩者又跟核電廠、地震之間相互指涉。再換個角度看，象徵著文明的太空梭、原子彈，它們彈射的樣子不就是火山爆發嗎？核電廠爆炸的樣子，不也是火山嗎？而在火山爆發之前，不就是因為發生了地震嗎？」
瀧本先生沒有為這一連串密隱的連結下定論，但他翻給我看了一張他拍下的 NASA 建築物，他說：「你不覺得 NASA 的建築物和福島核電廠很像嗎？我們不只建造了核電廠，還想要征服宇宙，甚至真的以為地球是自己的。」
影像收錄於《LAND SPACE》。／影像提供：瀧本幹也写真事務所
「如果將地球的四十六億年縮短為一年，那麼人類的誕生大約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五十分。」這樣的說法經常被提到，而只存在了片刻的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子？
在火山爆發之後，當熔岩停止流動，大地冷卻之後，最先復甦的將是苔蘚。如遍布在世界各處，渺小但眾多的螞蟻，皆以向上的姿態，用整個身體在觀察、經驗、感受著龐大的世界，而坂本龍一音樂裡流動的空氣，留給我們與瀧本幹也的，便是如「木漏れ陽」的碎銀光點，如苔蘚與螞蟻一般柔軟、寬厚的，面對陰翳的力氣。
最後，我問瀧本先生，除了音樂，坂本龍一還留給了我們什麼？是一顆善良的、真誠的心嗎？
「是的，良心。」他幾乎沒有停頓就回答了我。
瀧本幹也專訪後記，記於 2024 年末的東京。／影像提供：黃曦
「坂本先生總是在發聲表達，不是嗎？ 像是許多政治性的發言，對吧？『社會行動』這件事因為有坂本先生的存在，所以成為了每個人都擁有的能力，幾乎是每個人心裡都會有一部分的坂本先生。即使他已經離開世間一年了，但直到今天，只要我想著『如果是坂本先生，他會怎麼做呢？』我就會感覺到出現了，就像他現在也在我身邊一樣。」
在我們幾乎無法回應這一段話，彼此都陷入長長的沉默時，我彷彿聽到了坂本龍一說話：「沒有聲音的地方，也一樣有音樂，地球深處有音樂喔，這很有趣吧？」而瀧本幹也猶然靦腆、但幽默地向他說：「坂本先生，你到現在還是不停在 Instagram 上更新消息呢！就好像還活著，還在那裡一樣。」
瀧本幹也專訪後記，記於 2024 年末的東京。／影像提供：黃曦
《瀧本幹也 攝影前夜》書封。／圖像提供：臉譜出版
《瀧本幹也 攝影前夜》──臉譜出版
「我很慶幸，生命中有攝影相伴。」
集結與坂本龍一、森本千繪、Mr. Children、是枝裕和
等頂尖藝術工作者合作經歷
日本知名攝影師瀧本幹也首部工作全紀錄
汪正翔｜創作者
馬欣｜作家
黃曦｜《釀電影》主編、文字工作者
龍貓大王｜影評
moom bookshop
──推薦
「如果你喜歡不只是漂亮照片，而是讓人能停下來凝視世界的影像，那麼瀧本幹也的作品值得收藏。從廣袤壯闊的自然地景，到花朵、光線與日常事務的細微變化，他總能以極具詩意的視角，捕捉萬物之間無形的連結。看似安靜的畫面，往往蘊含深刻的情感哲思，讓人一再回望，重新感受觀看本身的意義。」
「如今《瀧本幹也 攝影前夜》，提供大眾一個了解他的入口：這是一本瀧本幹也自出道以來的創作手記，思考的起點，更是一位攝影師對創作方法與影像本質的完整自述。書中縝密的概念與草圖，使他還帶有一種手工職人的特質，亦可見其作為當今引領日本業界的攝影師，創作之途無可限量。」
瀧本幹也自 1998 年成立獨立攝影工作室至今，已成為日本商業攝影的代表。不僅曾與森本千繪合作，擔任 Mr. Children 唱片封面的攝影師，更為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記》、《舞妓家的料理人》等多部影視作品，以及坂本龍一音樂劇拍攝主視覺。
《瀧本幹也 攝影前夜》收錄他超過 80 部作品，除了記錄與日本頂尖創意工作者的合作，也蒐羅他與 Suntory 天然水、TOYOTA、寶礦力水得、Calorie Mate 等知名品牌的平面廣告作品。
瀧本幹也細緻的創意執行，不乏許多在數位時代看來，有點接近手工業的堅持。但他以純熟的攝影技術與對視覺語言的掌握為基底，成功透過不同相機與底片殊異的風格，表現電影、大河劇、唱片以及商業廣告等不同訴求的平面視覺。
本書是瀧本幹也出道至今的工作手札，也是這些攝影工作的作品集結。同時也是一名攝影師從拜師學藝到逐漸成熟，在一個個性質各異的商業合作中發展出個人風格的歷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