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
By 戴尹宣
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當自鳴鐘不再歌唱
撰文/戴尹宣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創作社劇團新作《孃孃狂言》,以跨世代與跨時空的女性情誼為核心,以「失智記憶」搭建非線性的敘事舞台,穿插滬語與名曲,讓 1930、40 年代的上海與 2021 年的臺北共存,以上海的摩登文化與臺北的暮黃,年少的激狂、中年的猶疑與老年的傷逝,形成繁錯的對比。
我們對時代的感知,建立在肉身的記憶上。肉身的記憶營造出特定的情感連結,那些亮晃晃的霓虹燈、空氣中的粉塵、震動的地板與空間的爵士鼓聲、以及人與人隨著音樂起舞時,掌心與掌心觸碰的溫度與濕度,細微的感官體驗都將銘刻在記憶裡,形塑出特定的時代精神(Zeitgeist)。
即使未曾經歷那個年代,我們還是能透過這些被保存下來的感官經驗,或是音樂、文字、相片、舞蹈等,試著接近(即使是片面的、局部的)一個時代的面貌,也試著了解那些,我們所愛的人經歷過的歷史──即使無法完全理解,至少能更加連結與靠近。就算沒有說穿,這仍是一種幽微的、隱晦的,愛人的方式。
《孃孃狂言》(She Says, She Says,2026)以跨世代、跨時空的女性情誼為核心,在 1940 年代上海與 2021 年的台北之間穿梭,透過幾位女性角色的自我陳述,以滬語及民國初年流行歌曲等元素交織,建立起跨越時空的共情、共感之樞紐。
全劇以女歌星周璇的歌曲〈兩條路上〉拉開序幕,在徐劍心與黃冰琴的合唱中,勾勒出 1940 年代的上海灘。彼時的上海是座不夜城,卻也歷經戰火四起的動盪。從 1937 年中日戰爭伊始,上海被重重軍隊包圍,雖在英、法、美租界勢力之下,得以於戰爭中保持中立,但這也不代表城市得以免於煙硝粉塵。情況危急時,炸彈仍如雨般落下。但上海人民仍沒日沒夜地跳著舞,隨著爵士樂隊的演奏,踏著輕快優雅的狐步(Foxtrot)。人們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與改良式旗袍,彷彿沒有明天的相擁而舞,那是置生死於度外的張狂,也是老上海獨有的風華。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上海不夜城,在 1930、40 年代處處迴盪著爵士鋼琴的樂聲,周璇灌錄的唱片更是紅遍大街小巷,獨特的嗓音與中西交融的編曲,透出當時的上海風華,與上海灘女人的喜悲。打從初出道以來,周璇的形象一直是「苦命」的,這既跟她的個人背景重疊,也反映出女性在大都市的生活現實。
出生於 1920 年的周璇,六歲便被舅舅拐賣,從此與親生父母失散,後輾轉由上海周家撫養。她的演藝生涯始於 1931 年,參加了黎錦暉創立的「明月歌舞團」,並在歌唱大賽展露頭角,因而被眾多電台、電影與唱片公司相中,成為當代炙手可熱的影視歌三棲巨星。即使演藝事業看似一帆風順,她的感情與婚姻生活卻是跌宕多舛,與作曲家嚴家華的婚姻僅維持三年便以離婚告終,後有幾段公開的戀情,也多以戲劇性的方式不歡而散。最後,周璇在 1957 年因急性腦膜炎逝世,年僅 37 歲。
周璇的「命苦」,象徵著當時代女性的掙扎,貫穿《孃孃狂言》全劇的歌曲〈兩條路上〉,以一種簡單而具體的方式,描繪出生活在水泥叢林的景況。全曲分為兩個部分,第一段描述早晨的上海,人們形色慌張地走在路上,主角帶著跳躍的心向前闖;第二段則描述夜間的上海,只見虛華燈光與蒼白月亮,我們帶著空虛的心,冷冷清清地向前望。
「這條路是太悽涼/那條路又太緊張/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我天天在這兩條路上」,全曲以此作結,言簡意賅地描繪出女性在那時的迷惘。看似有所選擇,卻又不知未來在何方,而這也是 1940 年代眾生相:在政權更迭、戰火頻仍的時空下,即使此刻是繁華的夜夜笙歌,一切卻又可能在轉瞬間灰飛煙滅。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徐劍心與黃冰琴正是相識於這個璀璨而脆弱的年代:她們在上海讀書認識,最終相伴逃來臺灣,彼此相隨一生。在那個時空的上海,女性的身分與自主權,正處於方興未艾、卻仍青黃不接的年代:社會一方面提倡自由戀愛、破除封建思想,另一方面卻仍被舊時代的宗族婚嫁觀念所捆綁,卻也是在這樣的時空下,她們成了彼此最終的陪伴。
若是沒有充滿爵士鋼琴樂聲的上海城,她們也許不會相會,即使在部分中華國族主義者的眼中,上海租界地的歷史雖帶來現代化的都市建設與西方進步思潮,但戰敗割地的事實仍是一種屈辱,而觥籌交錯的舞廳,正是淫靡的象徵,是國恥的具象化。
但上海所擁有的物質文化,正是徐劍心與黃冰琴建立關係的基礎,充滿艱苦與未知的渾沌狀態,卻也是當時代的女性階級與社會地位,得以流動的基礎。透過劍心與冰琴的視角,我們看到女性如何建立起姐妹情誼(Sisterhood),乃至帶有同性愛(Homoerotic)意味的關係。在她們面前,龐大且具父權意味的中華家國敘事,似乎不再重要──她們身著西服鳳冠、比肩拍照,像是一對意氣風發的愛侶,以女性為中心的上海與臺灣歷史,也以劍心與冰琴為軸往後開展。
在《孃孃狂言》中,劍心與冰琴談話、互動的場合,時常伴隨著周璇流行歌曲的爵士鋼琴聲。除了周璇的歌曲外,自鳴鐘也是跨越時空的物件,串起兩個角色以及其後代對於時間、空間與記憶的想像。
以徐劍心的視角出發,自鳴鐘該如她記憶中的規律旋轉、擺動,可每當她望向那口鐘,它卻已停擺、沒人上弦,暗喻著早已斷裂的記憶;而在碎成千片萬片的記憶之海,她緊緊揣懷著的,是她與已故的黃冰琴一世感情。旁觀著徐劍心及其錯亂的記憶,徐玉蓮、徐咪咪與李蕊枝是陪伴著她的家人,也是三代女性系譜中,延續線性時空的代表。當徐玉蓮向徐劍心點出「自鳴鐘老早壞脫了」的事實,是她們想將徐劍心從記憶碎片中撈回,卻難以觸及徐劍心所真正掛念的物事,直到徐咪咪無意間發現徐劍心與黃冰琴的秘密,才得以透過泛黃的檔案與老舊的唱片,藉由物件感知那些難以明言的情愫。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劇照/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究竟該怎麼明言動盪時代的連結與愛?透過這些物件,徐咪咪得以探究徐劍心、黃冰琴乃至其與徐玉蓮、李蕊枝的關係。這三代的女性系譜,並非全以傳統的血緣、婚生關係所建立,但正是因為這樣,透過檔案與唱片等物件思考女性系譜的組成,反而更為重要。
它刻劃的不只是文化如何傳承,更是物件如何承載跳脫於家父長體系之外的宗族關係,並成為跨越時空的紐帶、串聯起不同女性的記憶,也帶著徐劍心與黃冰琴,在劇末再次重逢。不管那是身後的時空,還是另一個未曾實現的平行時空,黃冰琴終究等到了徐劍心,二人替此生的緣份互道感謝,然後相互道別、分開。
「剩下的路,總歸要自己走的。」黃冰琴向徐劍心說,也像是在向觀眾說,在離開現下的時空後,生活仍需繼續運轉,正如角色終究走向兩條不同的路,卻帶著對彼此的念想,揮一揮衣袖,走向無盡的黑暗與光明中。有念想,就能長久,冰琴與劍心之情,也就此鑲嵌於周璇的歌聲中,亙古不滅。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
時間|2026/09/04 - 2026/09/06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為穿越此生,我們必須假裝自己並非本相。
時代的煙塵隨著唱盤的輕旋,裊裊上升。老宅裡壞了的自鳴鐘,指針一格一格的重新推進,金屬的光裡反射著光。驀然,「布榖布穀」的報時響起,聲音在短路又播放的訴說中,被淘洗擦亮。生命的幕簾,掀過一道一道彷彿書頁般,愈加深黑的陰影。陰影藏有身世的懸疑,藏有一條因選擇而開出的岔路。
《孃孃狂言》展開一幅剪碎了又再拼接而成,橫跨百年的時代繪卷。孃孃,是江浙地區方言對姑姑的稱謂。年邁的徐孃孃在晚年失智的迷宮裡,口吐那看似誑言囈語的記憶碎片,追述她與之相依一生的黃孃孃,及其三代孫姪之間,命運弄巧下耦合家庭的昔日流離。
本劇結構精巧,以「失智記憶」搭建非線性的敘事舞台,穿插滬語與名曲,讓 1930、40 年代的上海與 2021 年的臺北共存,藉由錯構記憶的嫁接,讓上海的摩登文化與臺北的暮黃老宅、舊時的長記憶與當下的快節奏、年少的激狂、中年的猶疑,與老年的傷逝,形成繁錯的對比。
觀眾將同時見證三代縫繡並置的傳奇時空,目睹發著暗光的縫隙,嘗試在不可靠的敘述裡,拼貼那由戰火與遷徙交織的二十世紀。真相似花非花,似霧非霧,從三維空間之外的往日剪影,夕暮斜照般,緩緩透出一縷夢魅幽魂,或生或死,如夢中之夢。這是關於一個耦合家族,那麼大的離散,那麼小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