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

By 趙鴻祐

王世偉《我是風》對讀:庸.佛瑟《我是風》、《閃光》──內在汪洋的極限探勘

撰文/趙鴻祐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即將迎來其經典劇作《我是風》,由王世偉導演,演員莫子儀、林子恆共同演出,本劇改編自 2023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挪威當代劇作家庸.佛瑟(Jon Fosse)發表於 2007 年的同名代表劇作(Eg er vinden)。

原作《我是風》的故事梗概極其簡淨,圍繞在想像之船上的兩個人,在無數次的靠岸、離岸與碎裂對話中徘徊,最終一人化為風「躺入海中」終局。此次演出將如何在劇場的極簡調性中,透過聲音、身體與空間去勾勒佛瑟筆下那份荒謬、孤絕卻又充滿音樂性的律動,無疑是今年最受期待的展演焦點。

在演出正式登場前,《釀電影》邀請小說家趙鴻祐以庸.佛瑟小說之對讀,嘗試剖析劇中角色在非死非生、渴望與抗拒之間的內在拉扯,以此作為一面深邃的鏡子,映照出興許屬於當代讀者之群貌。


庸・佛瑟(Jon Olav Fosse)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前,已是挪威公認的文學大師。2010 年,他成為國際大獎「易卜生獎」得主(Den internasjonale Ibsenprisen ),更證明他在劇場界的份量。

倘若這樣說明太輕易了,請讓我舉另一個人做對照:十年後,另一位世界級作家,也獲得這個獎,並且搶先坐上諾貝爾文學獎的寶座──他是寫出《冒犯觀眾》(Publikumsbeschimpfung,1966)的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論諾貝爾文學獎取得速度,庸・佛瑟晚了他四年。

庸・佛瑟以劇本聞名,但並非執筆之初就鍾情戲劇。年少時期,專攻小說與詩的他,受到挪威政府請託寫劇本。由於需要生活費,庸‧佛瑟接下這個任務,寫出膾炙人口的《有人將至》(Nokon kjem til å komme,1993)。隨後,該劇成為旋風,是他至今被演繹最多次的劇本。

除了劇本創作,庸・佛瑟曾在卑爾根(Bergen)當地的霍蘭達寫作學院(暫譯,挪威名為:Skrivekunst-akademiet i Hordaland)任教,指導過不少作家。另一位引起挪威文壇震撼、寫下《我的奮鬥》(Min kamp,2009-2011)的作者奧韋・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ård)就是他的學生,木馬文化為其出版的《我的奮鬥》系列可謂奇觀。克瑙斯高以篇幅浩瀚的「半自傳私小說」,大量掏挖自己的私生活,將現實與虛構界線混淆,引發挪威的閱讀熱潮(當然也有爭議)。他的作品字數極多,有如泥沙俱下。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克瑙斯高曾明確提及佛瑟早期寫作對他產生的影響,也回憶對佛瑟的印象:

「我當時十九歲,佛瑟二十九歲,是一個臉色蒼白、煙不離手、害羞又緊張的年輕人,但也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與文學本身有著無比的自信。」

不過在臺灣,讀者對佛瑟的認識,恐怕是等到 2025 年 9 月才首次出版的《閃光》開始。

風,與風的聲音 

《我是風》(Eg er vinden,2007)為挪威卑爾根藝術節(Bergen International Festival)邀請佛瑟執筆的成品。閱讀,或是觀看《我是風》,讀者馬上就能感受到,它維持一種很緊緻的聲音節奏。劇中唯二的角色(「一個人」、「另一個人」)一出場,即航向不明的目的地。兩人不斷承受、反駁對方簡短、簡陋的回應。他們既接住了彼此的焦慮,也持續刺探、深入人內心的某種慾望,試著抓風成石,凝聚無形之物。

《我是風》並不倚賴讀者理解情節,來抵達感官上的愉悅。講起來很矛盾,但這齣劇的樂趣,正來自於使觀眾對現場的一切陷入迷惘,聚焦於「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辯證。佛瑟的確希望讀者跟劇本前半段一樣,「迷失在風中」,如同他在寫給劇組的指引中提到:「《我是風》的場景發生在一艘想像的船上,甚至根本不會讓人想到是船。所有的動作也存在於想像之中,不一定要實際執行,而是要讓人有所聯想。」

在庸・佛瑟作品中,去聽見他設計的節奏感,是有意義,且為理解作品的重要路徑。在諾貝爾文學獎致詞中,他就明確提及自己對寫作與音樂的看法:

「如果要我為寫作的行為找出一項隱喻,那麼必定是聆聽⋯⋯在我青少年時期的某一個時候,我從單純只著迷於音樂而多多少少轉向了寫作。實際上,我完全不再彈奏以及聆聽音樂,而是開始寫作。」

音樂跟寫作之間的關聯是什麼?在《我是風》裡面,它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交會,這種交會不是形而上的概念,恰恰只需「聆聽」就好,它讓我們聽見台詞的「節奏感」: 

另一個人:你想要自己一個人
一個人:我沒辦法自己一個人
另一個人:你沒辦法自己一個人 也沒辦法待在有其他人的地方
一個人:我受不了這些吵雜
另一個人:你想要安靜
一個人:我想要安靜

(極短的停頓)

而且我要
不是一切都要看得那麼清楚

他要安靜。他不要自己一個人,他不要一切都看得那麼清楚⋯⋯所以,他到底「要」什麼?他們只是徒然地,在追索「一團模糊」嗎?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可以從庸・佛瑟比較晚近、2023 年才寫完並出版的《閃光》(Kvitleik)閱讀中取經。

《閃光》談論人將死之前,進入彌留狀態的一趟「旅程」。主角開場即遭逢車禍,時間進入凍結。主角開始見到、追逐眼前所見,忽遠忽近的一道閃光,乃至於在閃光中見到父母,跟父母進行簡短的對話。全書完全不分段,只有主角不斷追索、釐清現況的大量獨白,直到小說結束。 

通篇小說確如紀金慶在該書推薦序裡所言,庸・佛瑟著迷、著眼的,似乎是某種先驗性的「原初」經驗:在這裡,不存在事件,不存在時間,只有某種在發生前就已經存有的一種體驗。該怎麼建立這種極限空間?佛瑟的答案是:瀕臨死亡之前,非生非死之間。

他將這種瞬間無限展延、放緩,最後甚至還給了角色幸福、寧靜的情緒。在他的小說裡,時間消失了。時間沒有意義。佛瑟想捕捉的「幸福」,唯有當時間不再具備意義之後,才能在暗房裡現形。

向內的航行

從《閃光》回頭來看《我是風》,這場對自我內心的極地長征,一直擺盪於前進與分裂之中。「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起初找到了島嶼形狀的港灣,要到那邊下錨休息,不過,另一個人始終猶豫、掙扎,懷疑自己要待在船上、還是要跟著前進到港灣? 

這整趟航行裡沒人在意時間,時間是不存在的。因此,我們可以想像那是一趟在「意識之海」的內在航行,是人心中兩種念頭的爭奪。

「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爭吵,追根究底源自他們對於目的、生命的理念不同:在船上,「一個人」喜歡海、想待在汪洋、站立於甲板迎向風浪;「另一個人」對生命這件事有更多的想像,畏懼漫無邊際的航行,雖然懂的不多,卻一直想要上岸。

我們不知道「一個人」受了什麼傷,但他立志成為風,因為風無拘無束,沒有形狀。「一個人」不喜歡自己,覺得自己就像塊石頭、水泥或是牆那樣的存在,具備生命的沉重與痛苦,因此才積極地想成為「風」。

面對大海,「一個人」堅持要往不見終點的海平面前進,無視「另一個人」的焦慮。「一個人」最後在甲板上,想像海的平靜。在大風、濃霧起時,跳了下去。「另一個人」丟救生衣、扔船鉤過去。「一個人」均不予理會,在海浪中沉沒,完全放棄求生(他甚至推開船鉤)。全劇最終只剩下「另一個人」獨言獨語,向觀眾訴說他的恐懼與害怕。 

「一個人」說,這就是他要的──他成為風了。為什麼?因為「海洋太輕盈了/而風才有這樣的流動」。

當劇本解答「我是風」的意涵,我們就會立刻明白:原來想成為風的意思,是想了結自己。在此處,了結生命不是一種暴力,而是得到平靜。

以結論來看,庸・佛瑟似乎認為,生命的盡頭不是黑暗,而是找到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成為一種幸福。

「另一個人」作為一切的參與者,他看到了什麼?從結局回望開頭,另有滋味。「另一個人」似乎早見證過,「一個人」試圖了結自己(但失敗)很多次。作為沒離去的那個人,他的記得是有意義的。

記得別人成為風的樣子,記得自己的恐懼。記得自己想消失的慾望,也記得自己是誰。作為觀眾的我們,因為劇中的兩位角色沒有名字,因此也能成為「我們的鏡像」。《我是風》最大的魔法,是讓我們去想:有沒有可能,最後成為風的,是我們的某一個部分? 

近日因吐槽黃山料著作掀起風潮的多米多羅,談論時使用多人爭相認同的「池塘比喻」,其實《我是風》亦是一口很深邃的井──深入到最後的觀眾(我們),又會映照出哪一個面孔的自己?


2026 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

時間|2026/09/18 - 2026/09/2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語言在某些極端境遇下是失靈的,唯有沉默才能傳遞靈魂的顫動」,佛瑟始終如此相信。

2007 年佛瑟動筆完成《我是風》(Eg er vinden)後,因長期創作帶來的身心耗竭,決定暫別劇本創作。直到十多年後,才以更為精鍊的詩意文字重回劇場。《我是風》在結構上幾乎背離傳統戲劇設定下的種種框架:沒有背景故事、沒有明確的衝突、動機,甚至抽空了角色的社會屬性。

對佛瑟來說,字句的音樂性、寂靜的力量以及停頓的重量,遠比實際的情節或角色塑造更為重要。他的作品描繪的是等待,是那種導向解決現實與渴望之間衝突的痛苦。在近乎什麼都沒有的無邊無際之中,「停頓」與「沉默」變得巨大,佛瑟要人們聽見這種無聲、看見這種留白──在這令人狂喜、又或心生恐懼的「空白」之中,他反覆探測生與死、孤獨與神性的邊界。

導演王世偉信奉「放下地圖 文本」的創作哲學,與佛瑟欲跳脫語義的束縛,追求「極致感官的絕對性」的美學不謀而合。

當前,我們共同面對一個話語激增卻逐漸失效的時代。「沉默無聲」可能令人感到不知所措,但也可能營造出深刻的感受:「如何面對存在之重」的命題,終於浮現在我們眼前,充滿無法迴避的迫切性。也正是此時,《我是風》首演近二十年之後,仍具有歷久不衰的當代價值。王世偉結合跨領域的藝術家,重新思考劇場的觀看與感知關係,使觀眾不僅是理解一個故事,更能深入一種交融身體性、時間性的感官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