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曾以電影《烈火焚身》(Incendies,2010)、《沙丘》(Dune,2021;Dune: Part Two,2024)震撼國際影壇的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其經典早期作品《烈火焚身》正是改編自當代法語劇場大師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的劇作。今年秋天,2026 臺北藝術節將迎來這位傳奇劇作家的重磅演出,帶來其著名的「血誓四部曲」開卷之作《海之邊》(Littoral)。

本文嘗試深入文本的核心,帶領讀者跟隨主角威弗里德與五位因戰亂受創的年輕人,踏上為亡父尋找安葬之地的海邊旅程,透過一場海邊的葬送,向著母親與海洋洄游的自我縫合。直到憂鬱與幽靈退去,生者與死者終能在空白的布幕上,重新承載並述說屬於自己的故事。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加拿大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曾憑《怒火邊界》(Sicario,2015)《異星入境》(Arrival,2016)《銀翼殺手 2049》(Blade Runner 2049,2017)《沙丘》系列(Dune,2021;Dune: Part Two,2024)等電影作品,取得多項國際影展之提名與獎項,而首部獲第 83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提名的《烈火焚身》(Incendies,2010),實際上是改編自劇場導演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發表於 2003 年的同名劇作。

不少評論都注意到電影中的古典悲劇色彩──雙胞胎主角素未謀面的兄長,初生時足踝被刺上三顆黑點,總讓人想到被刺穿足踝的伊底帕斯(Oedipus);另一方面,兩人最終發現,「父親死於戰時的達黑什(Dahesh)」,這段不曾置疑的「身世」,其實是一幅用以遮斷創傷的布幕。

生於 1968 年的瓦吉.穆阿瓦,童年時因黎巴嫩內戰而流亡巴黎,少年時隨家人移居加拿大,後返法國定居,是當代法語劇場最具國際影響力的劇作家之一,以「血誓四部曲」(Le Sang des promesses)為代表作:Littoral、Incendies、Forêts、Ciels(直譯分別為:海邊、烈火、森林、天空)。

今年下半,瓦吉將來臺演出《海之邊》(Littoral,1999),及其《家庭系列》(Cycle domestique)的開卷之作《孤身》(Seuls,2016)。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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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劇本之華文譯介,所見的僅有簡體譯本《海邊:瓦日迪.穆瓦德劇作集》(王婧譯,2025),收錄《海之邊》、《焦土之城》(Incendies)兩部。本文主要參考中譯本,配合英譯本《Tideline》(Shelley Tepperman 譯,2002);劇場參考 2020 年柯林國家劇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Colline)版本。

在英譯本的文前,瓦吉.穆阿瓦談及《海之邊》的創作,開始於一個話題:「我們到底在害怕什麼?」

「我們意識到,雖然我們害怕愛,卻不害怕死亡,因為我們對於死亡的恐懼與父母有關。我們害怕的與其說是自己的死亡,毋寧說是那些賦予我們生命、指引我們生命的人的死亡⋯⋯」

所以,「靈魂深處的恐懼」是什麼?我覺得他的意思是,這與「永恆」有關。如今,我們似乎不得不如此相信:愛既不神聖也不永恆,而生命不論昇華或浮華,都要成為過去;過去以後剩下的只有遺體,沒有靈魂。當我們說靈魂,我們說的其實是一幅布幕,覆蓋著一個虛無之物──即使看過沙漠的暴雨、大海親吻鯊魚,也沒能看過,這樣的一個「你」。

關鍵也許倒不是在於「不永恆」,而是「不再永恆」──也就是說,我們從未完全接受「不永恆」觀念,於是前方是一朝一命,後方是一生一世,盤桓兩者之間遂備感愴然。因此害怕愛──既不相信其永恆,又不願意如此相信,愛便只能是一個半透明的概念;害怕父母之死──面對遺體,我們既不相信裡面有靈魂,又不願意如此相信,於是這樣的一個「你」,無法抵達「天國」,那幅布幕便一直懸掛在我們的心上。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某日凌晨,當主角威弗里德(Wilfrid)正在跟一個姓名不明的女性做愛時,接到了父親的死訊。

劇中的父親是一具遺體,卻與活人無異,這並不讓我們感到意外,因為劇中的另一些角色:以導演為首的劇組、活蹦亂跳的騎士,都是虛無之物、威弗里德的想像之人。

他領走父親的遺體,然後,通過父親從未寄出的信件,得知到自己出生以前發生的事:父親的故鄉,以及與母親的海邊情事。家族反對兩人合葬,於是,威弗里德決定把父親帶回故鄉,安葬於彼處。但事情並不如他預想的順利,村民拒絕讓他埋葬父親,因為戰火,死者已經佔滿了這片土地的所有位置。於是,威弗里德決定把父親帶往海邊。

其後,他聽見遊蕩的西蒙娜(Simone)的遠歌:「在路的交叉口,也許會有別人!」兩人同行,然後在路的交叉口,遇到在此等候「別人」到來的阿梅(Amée),以及擊鼓回應西蒙娜歌聲的薩貝(Sabe)。薩貝有一位素未謀面的朋友瑪西(Massi),這兩個人遙遙相隔,用大笑呼應彼此;最後是抱著大量電話簿,先是向這一行人借一根鉛筆的約瑟芬(Joséphine)──為了把剛聽到的死者名字記錄下來。威弗里德跟這五位身世不同,但同樣因戰亂而失去親友的年輕人,一起去往海邊,為著「父親」的葬送──是的,後來,遺體逐漸腐朽,面目模糊,也許正是因為模糊,他成了大家的「父親」,父親的葬送也昇華成眾人的救贖。

我想說一下笑聲。當威弗里德、西蒙娜、阿梅、薩貝在夜間,聽見尚未登場的瑪西的笑聲時,薩貝讓大家一起笑,但對面沒有笑回來:

威弗里德:他不回應了。
西蒙娜:他可能害怕!
薩貝:害怕什麼?再一起試試!
(他們一起笑。)
(沒有動靜。薩貝一个人笑。笑聲回應了他。)

一行人隨著笑聲來到瑪西的所在,西蒙娜向瑪西介紹薩貝。

西蒙娜:這是薩貝,那個在所有的夜晚都跟你一起笑的人。
(瑪西笑。薩貝笑。他們認出了彼此。他們擁抱。)

很快,瑪西便決定了要跟隨這一行人去往海邊。

西蒙娜:你的父母、你的朋友們呢?
瑪西:朋友們失蹤了,母親走了,父親沒見過。無牽無掛!
薩貝:我們想講述曾經都發生過什麼。每個人講自己的故事。你願意嗎?
瑪西:我願意。
(薩貝笑。瑪西笑。薩貝笑,瑪西笑。薩貝笑,瑪西笑。)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天吶,這一對朋友也太可愛了,最先認得的不是彼此的臉孔或言語,而是笑聲。然後,這邊因為那邊笑而笑,那邊也因為這邊笑而笑,笑得旁若無人、不可開交,像永動機一樣。

薩貝一開始笑,其實是有理由的:他們把我們帶到了運動場,朝我們的臉上吐唾沫,在我父親面前強姦我的母親,在我母親面前毆打我的父親,把他們的性器官塞進我的嘴裡,當著我尖叫著的父親和母親的面!

「你叫,你再叫!」那些男人對我的父親說,他們打碎了他的牙齒,又把他拉起來:「你不是會寫嗎?現在寫。」然後他們砍掉他的雙臂。「寫呀!接著寫你會寫的東西!用你的腳丫子寫,因為你沒有手臂了。快,用你的腳丫子。」然後他們砍斷了他的雙腿!「你不想寫了?用你的舌頭寫!!寫呀,寫呀!」然後他們砍掉了他的頭!於是,在一場無法言說、無法言說的瘋狂中,我開始笑!

於是我再也無法直視笑聲了──本來輕盈如是,現在回頭一看總覺得有哪裡不自然,就像經歷創傷之後,所形成的強迫性重覆(Compulsive Repetition)。被詛咒的秘密。一張遮斷沉重婉轉至不可說之事的布幕。這一對朋友的可愛,簡直讓人泫然欲泣。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如果說《烈火焚身》有伊底帕斯的影子,《海之邊》則有安提戈涅(Antigone)之姿──伊底帕斯之女,執意葬送城邦明令禁止葬送的遺體。《海之邊》中的各位,同樣是在葬送不可葬送之人──「父親」,就像薩貝說的:「我就是想保留他──這具屍身,因為能有一具腦袋完好無損的父親的遺體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奇跡!」

劇中被稱為「安提戈涅」的約瑟芬,一直叨唸著死者的名字,而有名字的死亡,如此具體而沉重,無法像無名的數字一樣化成風。死者什麼都不會化成,遺體會像那個父親一樣,朽爛、發臭──正因如此,所以葬送為必要:必須放下死者,然後以生者的方式、氣息,在無夢與魂(劇中以導演、騎士、父親來代表,而威弗里德在最終跟他們一一道別)的世界,好好生活。

選擇臉朝地下、背對世界,抑或向陽之處──這兩種在《烈火焚身》出現過的相反姿勢,在《海之邊》再次由瑪西提及:「當你掉進一個洞裡,最好後背向下墜落。因為既然要墜落,那就在日光中墜落,這已經算贏了。」

但是我覺得,當一個人在極端暴力之下死去,死去的不應只有自身──這個死者是連同生者的一部分死去的──對這樣的生者來說,人間從此變得不一樣了。血的殘像會改變天空的顏色,我因此不太覺得,只是完成了「父親」的葬送便為修成正果──我願意指認《海之邊》的結局裡,「母親」的所在。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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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娜、阿梅、瑪西、薩貝,在洗了海水浴之後,阿梅說:「你們看看地平線,我希望自己能像地平線一樣!我想說出這樣的話:明天我們去幹這個吧,我們去幹那個吧!」同一時候,威弗里德和約瑟芬清洗「父親」的遺體,約瑟芬要求:「給我一個生命的跡象,吻我!」於是有了那段對照於威弗里德最初的性愛的漫長擁吻。這一行人抵達海邊,就像重新抵達了生命──先讓自己內在死去的一部分,在溫暖的海水融化,然後才能葬送「他者」。

「父親」的葬送當然是一個象徵,但是在我看來,去往海邊不只是一個哀悼「他者」的儀式,同時是一道人物內在天裂的重新縫合,是向往生命的洄游。

西蒙娜、阿梅、薩貝、瑪西、約瑟芬,家族碎裂,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創傷,還有極端暴力,以致於失去對語言(笑聲正是無法言語的聲音)、對世界的信任。在這情況下,「父親」作為整個家族的代表被葬送,是劇本所明示的,在我看來這卻不足以撫慰生者──威弗里德的本願,是父母合葬,如果最終,一切都象徵式地圓滿了,那麼合葬也應該得到象徵式的完成。

我想起法國女性主義者海倫娜・西蘇(Hélène Cixous)喜愛那一對同音字,而《海之邊》本來就是用法語來寫的:海(La mer)、母(La mère)──去往海邊,就像回到安靜、最初、一體的母親的懷裡,唯有在彼處,靈魂深處的恐懼得以被安撫、被克服。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海是如此巨大的存在,當我面朝大海,總是無法不相信,所謂「永恆」就在我眼前──不是作為觀念的永恆,而是一種體感:我可以想像荒蕪變成熱鬧、塵埃掩埋城堡,無法想像海的絕跡。

即使「她」本身不是「永恆」,「永恆」也在「她」裡面。之於「母親」,我好像總是在遠離,卻總是,只要靠近海螺,在哪裡都能聽見「她」的遠歌,總是,驀然回首,就會遇見,就像永遠,在海之邊;就像父親最後的台詞:

就在那些愛與痛苦之後
歡樂和淚水
失去和呼喊
有海邊,也有大海,
大海
會帶走一切⋯⋯

約瑟芬把自己一直保管的電話簿交給父親,死者的名字將成為沉重的錨,使遺體安息而不復漂蕩;威弗里德向大家的「父親」,發出最後的祈願:「你將不再是死人,而是變成守護者,因為我們把這個牧群託付給你,請成為它的守護者。那麼為了永恆,為了我們,請重新成為牧群的守護者。」

如是,父親成為了這一行人的「神」──神經常被比喻為牧者、太陽,神就是「永恆」。但是,我認為保證「永恆性」的,毋寧是母親/海洋,像《崖上的波妞》(崖の上のポニョ,2008)裡,那個寬大、安定、成全的海洋之母,在春和景明的時分,反照著波光粼粼的「永恆」。

只有在「母親」的協助下,完成了這個完整的葬送之後,天空得以重新蔚藍,笑聲得以沉澱成故事,然後向陽之處與臉朝地下、背對世界的姿勢,才有了明暗之別,西蒙娜的願望也才有成真的可能:

「我們有了我們的故事!一個男人尋找一個能安放他父親遺體的地方。透過這個故事,每個人都將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們講的時候,就把我們說過的、做過的再說一遍,再做一遍。在公共廣場上,我們將講述我們的故事。」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最後,父親向著舞台後方的白色布幕後退,布幕被後方的藍色燈光染成海洋;退到布幕前方時布幕升起,海水便淹沒了他的臉容,不復可見;等到布幕重新落下,他還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影子,影子投射在布幕之上,反而隨著他的後退,而變得越發巨大。直到燈光熄滅、憂鬱消散(藍色也有憂鬱的意思),布幕上再沒有一處不是影子──父親的影子化成布幕的空白,生者內心的陰影也化成布幕的空白,於是生者、死者,都得以承擔、承載故事,那幅一直懸掛在心上的布幕,才不再是死而不去的幽靈、因憂鬱而長居內心的虛無之物,而是空白的屏幕。

直到有了「永恆」的信念,憂鬱與幽靈變成空白的布幕。然後,故事才有可能投映在其上。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

時間|2026/10/02 - 2026/10/03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當父親死亡的消息在清晨穿越海洋抵達,威弗里德(Wilfrid)接起電話,對這位幾乎陌生的父親,他做出一個近乎衝動的決定:將遺體帶回遠方的出生之地。

但當他抵達,才發現故鄉早已面目全非。戰後的墓地飽和,亂葬崗散落各處,雷區切割地景。一具無人接收的遺體,無法被安置。親族拒絕,村落緊閉。威弗里德只能背著逐漸腐敗的屍體,在這片破碎的土地上行走。

途中,他遇見一群同樣失去父母的年輕人。西蒙娜、阿梅、薩貝、瑪西、約瑟芬──每個人都帶著無法言說的過去。他們決定同行,輪流扛起這具不屬於任何人的遺體,朝海邊前進。

於是,一次個人的埋葬,逐漸轉變為集體的行動。在尋找安身之地的過程中,他們同時面對一個無法迴避的處境:當死者無處安放,歷史留下的只是斷裂與殘缺,留下來的人要如何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