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對視中,你看到了哪個我──專訪《河與石頭》導演黃芝嘉
採訪/沈映瑄
文字整理/王湘筠
撰文/陳芊彣
陪伴導師/萬孟賢
影像、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導演黃芝嘉繼《楔子》(till next time,2018)後,以第二部短片作品《Somewhere in Time, 河與石頭》(2025)獲第 48 屆金穗獎「最佳劇情片」,並入圍第 28 屆台北電影節「最佳短片」,講述發生在高雄壽山的鐘乳石洞中,兩個女孩相伴、玩耍、愛戀的故事。
隨著輕盈的節奏,兩名女孩穿梭在夢幻、愉悅的地景與氛圍中,以對視交換親密。談到拍攝過程,黃芝嘉難掩微笑,她說想拍一部「讓人看得開心」的作品,所以與一群熟識好友組成團隊,進入她最喜愛的山裡。眾人出於對故事的愛,齊力為作品增色,而一部電影的「氛圍」,往往是很難解釋的。黃芝嘉語氣柔和,像是在喚醒回憶,並試圖搜索語言資料庫,戮力使我們理解她的腦中世界。然而,在輕巧的話語背後,是大量實務經驗養成的敏銳判斷,以及對「詩意」的創作宣言與探尋。

第 48 屆金穗獎之「最佳劇情片」,《河與石頭》導演黃芝嘉。/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Q:《Somewhere in Time, 河與石頭》為什麼選擇「河」與「石頭」為意象呢?
A:大部分的選擇,其實都是很直覺、說不出道理的。但這部片的起點是一個故事,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相約去採蘑菇,兩個都是寂寞的靈魂,男生想跟女生告白,女生其實也想加入他的生活。但是兩人玩了半天,卻在每一次的沉默過後,男生開口只講蘑菇料理,女生則是講蘑菇的形狀。兩人都沒有真正把愛說出口,所以他們沒有在一起。而真正興起拍片念頭,是因為壽山。有一次我去壽山玩,覺得壽山很美,在爬山時突然想到,蘑菇的故事很適合發生在壽山探洞的過程中,便決定把兩者併在一起。
Q:如何選中李雪、林意箴來詮釋石頭和小河?
A:是命運安排的。先決定的是意箴,她的眼睛很溫柔,這次要拍很多聚焦於眼神的戲,因此選演員是先看眼睛所傳達出的感受。我有一個想合作的演員名單,弄出很多配對組合,最後覺得意箴還是最搭李雪、李雪最搭意箴。

《河與石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Q:演員的加入,為角色帶來什麼新的層次或細節?
A:一開始在寫角色,石頭很木訥,河則是流來流去,不等石頭。確定演員之後,我會克制自己不要太控制,先讓她們自由詮釋。好的演員能給出的東西將會超越劇本,甚至可以說,這部片所有的好,都是因為她們的表演。如果不是她們的表演,「河」與「石頭」的設定可能就不會成立。
而在拍攝期間,意箴剛好處在人生低潮。於是她的表演帶有一絲憂傷,無法演出完全的快樂,我也是順著她的表演狀態,才決定把結尾改成,小河不希望失去石頭。這樣子更改之後,其實演員也會清楚知道,導演理解她的狀態,而不是硬要她演一個(目前)做不到的樣子。
Q:兩位演員做了什麼角色功課?
A:角色的參考原型,給李雪的是一個為了救一棵 1500 歲的樹,在樹上住了七百多天的女生(Julia Loraine Hill)。她的形象跟石頭有點像,都是眼睛裡有「英氣」的女生。還有一本參考書籍是《所羅門王的指環》(King Solomon's Ring,1952),其中將動物行為寫得像是童話,文字中充滿對自然的熱情,而這就像石頭在山裡跟小河介紹任何事物時,總是帶著熱情。
至於小河的部分,我則是請意箴看電影《千面珍寶金》(Jane B. by Agnès V.,1988),揣摩珍・柏金(Jane Mallory Birkin,1946-2023)那一股很迷人、有點不太在這個世界上,好像幽幽的,對一切都無所謂,又帶著一種優雅的氛圍。

《河與石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Q:小河和石頭的關係包括依戀、撒嬌和玩笑等層次,您如何和演員建立信任關係?
A:信任感的建立完全沒有方法,我和演員本來就是很好的朋友,從來不是「為了要得到好的表演,才去跟妳相處」。在工作的過程,我們會為了安全,而替她們多方著想、與她們不斷溝通,這些都是讓演員相信導演的原因。
下鏡位的時候,我們都請演員自己來站位、測光,不使用光替,因為每個人好看的位置完全不一樣,我們不是先卡好一個角度,才讓演員像道具般地走進來。這部片的所有鏡頭,都是我們覺得演員最好看的角度。身為導演,要愛你的主角,在我的想像中,電影就應該要捕捉下演員最好看的樣子。

《河與石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Q:在構思本片時,您有參考其他作品,或者受到其他作品的啟發嗎?
A:電影開頭,河與石頭在拓印的雙人鏡頭,景深參考了安妮・華達(Agnès Varda,1928-2019)的《幸福》(Le Bonheur,1965)。該片一個很經典的鏡頭,是男女主角坐在咖啡廳偷情,鏡頭焦距用 50mm,把兩個人拍得大大的,而不是用相對離得更近的 25mm 或 18mm,不同焦距呈現出的親密感很不一樣。
台詞則參考了侯麥(Éric Rohmer,1920-2010)的電影,侯麥筆下的對話乍聽之下往往並無重點,卻又歷久彌新,我很喜歡;另外還有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的《荷索之 3D 秘境夢遊》(Cave of Forgotten Dreams,2011),電影海報黑黑的,中間有小小的人,一旁則是遠古人類留下的洞中壁畫,我對那種壯麗、時間彷彿永遠停滯的氛圍感到印象深刻,而全片最重要的參考則是《龍貓》(となりのトトロ,1988)。

第 48 屆金穗獎之「最佳劇情片」,《河與石頭》導演黃芝嘉。/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Q:您曾在個人介紹中說明,您是「從拍攝現場學習電影」的,在片場擔任不同職務帶給您什麼樣的經驗與啟發?這些經驗又如何影響您的導演作品?
A:我是從工作人員開始,一路做到導演的。因此,當導演的時候,我會更清楚其他部門的困難,會知道現場為什麼需要「等」。
比如,在侯孝賢導演的《刺客聶隱娘》(The Assassin,2015)劇組,有一件令我留下強烈印象的事。那時天氣十分炎熱,工作人員在放飯時,先將汗濕的衣服晾在一旁,而侯導親自拿著飯鍋替大家添飯,飯後還去看大家的衣服。他發現一面曬乾了,就幫忙翻過來曬另一面。那個時候,我是完全佩服這個人的,一位擁有極高藝術成就的導演,還願意這樣對待工作人員。我覺得「藝術性」完全得仰賴天分,但是導演對待作品的態度,以及導演的人格,都會呈現在作品裡。
我現在還是持續做副導、剪接、編劇等工作,而《Somewhere in Time, 河與石頭》全劇組,包含演員也不過 16 位。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個性都是像我這種,比較溫軟、講話不是太快的類型。團隊是因為喜歡這個劇本,才湊在一起,而不是為了服務我這個「導演」。因此製作過程中,大家都可以把自己覺得可愛的元素,放入片子裡面,很有一起創作的感覺。

第 48 屆金穗獎之「最佳劇情片」,《河與石頭》導演黃芝嘉。/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Q:相較於前作《楔子》,本作的敘事節奏更非傳統,談談您在創作理念上的轉向?
A:我自己定位是「情緒剪接法」,比如我跟燈光師達成的共識是:不要管每顆鏡頭的光連不連戲,儘管下這個鏡位裡,最好看的光。
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讓片子看起來自由自在。我發現其中一個關鍵是「分鏡」,於是這次希望自己可以試試「看不出分鏡」的拍法。其實,分鏡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讓人看懂導演想表達的故事,但是現在製作分鏡多是為了安排工作順序、以節省製作時間,這樣的思考已經本末倒置了。如果遵循著初衷──為了喜歡、出於戲劇需求而畫分鏡,得到的結果會完全不一樣。
另外,這次拍攝還有幾個想嘗試的目標──一是不拍「建立鏡頭」,著重氛圍,而非敘事;二是把對白裡,類似「導演闡述」的句子通通拿掉,我不想留下任何導演想講的話。
這次的剪接節奏,目標是像「小鹿走路」一樣輕巧。《楔子》是「大象走路」,每一步都很穩,而這部我想要輕快的步調,接近《龍貓》的感覺,《龍貓》的「導演闡述」也很少,只是給我們看一個小小的奇遇故事,很暖、很可愛,卻很耐看。
這部片主要想試著拍到「氣氛」,我們是順場拍的。對大部分劇組來說,這可能是很過分的要求,但我們可以一步一步配合演員的表演而改變劇情,讓一切看起來更加隨意、有機。甚至下雨的場景,原本也不在預期之中,拍攝那天的洞穴比電影院還黑,我跟攝影師走進去時心都涼了。但後來轉念一想,既然老天給我們一場雨,那就拍雨吧!
我跟演員說,雖然下雨很麻煩,可是下雨是最適合談戀愛的,現在很棒。這部片裡的元素,很多都是老天爺幫忙,而非人為設計。

《河與石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Q:您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在河與石頭相遇前,應該還有前世的故事?
A:有一天,我跟朋友走去夜市的路上,突然感覺到,我們曾是一條河、一顆石頭。那個體悟太「靈魂」了,完全說不出原因。然後,我便想試試看,有沒有可能把那瞬間的意識,用影像表達出來?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若我們曾是小河跟石頭,在對視中,意識到我們前世曾經見過,那一眼便將變得深邃。我們曾經是一條河跟一顆大石頭,幾萬年來都是那個樣子,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後來,我們輪迴變成兩隻鳥,成為同個物種,一起感受時間的有限性;但變成兩隻鳥還是不夠,因為沒有辦法對話,所以我們變成兩個人。
這部片第一句台詞是「哇,好小喔,你怎麼會找到?」在茫茫人海裡面,她們居然還能遇到彼此,而選擇以拓印當作開場,則是想讓原本被蓋住的事情,因為一下一下的拍打,而慢慢變得清楚。
但這些詮釋,都是故事寫完之後才長出來的,對我來說,故事的發想已經沒有明確的起點了。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