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那些「沒關係」如何變成一種體制性的惡──專訪《看現場》導演臧晟傑
採訪/鄭志明 、林詩濱 、高艾
文字整理/林詩濱
撰文/高艾
陪伴導師/彭紹宇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看現場》(No Place Like Home,2025)講述一名大學生魚仔,為了應付政府的實地審查,遂受僱要將一間普通民房布置成工廠。在審查前夕,真正居住其中的菲律賓移工卻突然返家,兩人在這個被臨時搭建的空間裡意外交會,形成一場荒謬的對峙。
源自導演臧晟傑的親身經歷,《看現場》在有限的時間與空間內,平衡戲劇張力與議題討論,並藉鮮明的角色輪廓,勾勒出臺灣社會當前的移工困境,此作也在 2026 年第 48 屆金穗獎,榮獲「最佳學生劇情片」和「最佳攝影」兩項大獎。

《看現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民房裡的「一齣戲」
談及衍生自生命經驗的創作靈感,大學剛畢業的臧晟傑任職於一間影像公司,也是在那時遇見這個故事。「老闆有天突然叫我和同事過去支援,要我們把一間民房裡的家具、沙發,和太生活化的東西全部撤掉,再將倉庫搬來的機具擺進去。」
原來,政府為了保障本地勞工就業,對各行各業的外籍移工,設有嚴格的配額限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有些雇主為了雇用更多外籍人力,便偷偷將普通民房布置成工廠,並邀請政府人員前來實地審查。只要「看現場」合格,即有機會取得申請新配額的資格。
當時受託的臧晟傑,正是業內其中一員。他們將堆放在旁的廢鐵切割成工廠招牌,貼在屋外以假亂真,甚至被交代當政府專員抵達時,他們必須裝作互不認識。待專員到場,只是簡單填寫表格便離開,一切僅是形式過場。
「專員一走,我們就像下戲一樣。」機具搬走、沙發歸位,不到一小時,客廳隨即恢復原狀。該經驗猶如文化衝擊,埋在臧晟傑心中,隨著時間過去,他才慢慢意識到,整件事的每個環節、每個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便宜行事。
「就是這麼多的『沒關係』、『還好啦』,才會塑造出一個體制性的惡。」臧晟傑說。
而真正讓他難以忘記的,是另一次的偶然相遇。回憶某一天,同樣為了應付審查,臧晟傑開始搬動一間移工居住的宿舍。不料,手拿午餐的越南移工返家時,看見家中全是隨意更動家具的陌生人,眼神盡是疑惑與憤怒。正如短片拍攝,因為言語不通,兩人只能比手畫腳。爭執到一半,那名移工流露出近乎放棄的表情,揮了揮手,拿著飯默默上樓。
多年後,臧晟傑依然記得那張無奈,卻又看似熟稔於一切的臉孔。「我一直想像,因為溝通隔閡而必須吞下委屈的場景,是否每天都在發生?」他也意識到,在那個移工的故事裡,自己扮演的角色可能是反派。

《看現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一場偶然,讓他真正開始看見
與移工的交會,不只在於工廠,更存在日常生活。
大學時期,臧晟傑在高雄生活。鄰近楠梓加工出口區一帶,許多外籍移工穿梭其中。這對當時的他而言,只是路上擦身而過,不會特別留意的身影。直到他在一堂電影賞析課,遇見紀錄片導演柯妧青,才開始有了不同視角。
當時,導演柯妧青在課堂上徵詢同學擔任助教,臧晟傑便毛遂自薦;而成為助教的第一個任務,是前往一座專門服務菲律賓女性移工的天主教會,協助拍攝生活紀錄片。
因此,鏡頭成為他們互相認識的橋梁,也是靠近彼此的方式。他依然記得,其中一位姐姐 Joy對飲食文化相當感興趣,於是請自己拍一部關於臺灣美食的 Vlog;另一位姐姐 Jenny 出身於菲律賓的一座鐵皮雜貨店,她遠渡重洋來到臺灣打拚,希望實現回鄉重建、翻新家園的願望。
在一次次的拍攝與對話間,臧晟傑看見菲律賓人的各種面向,不只樂天活潑,也以歌唱或宗教的力量撫慰心靈,而更重要的是,他透過工作坊,才慢慢褪下標籤與刻板印象,理解了菲律賓族群的真實樣貌。

《看現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創作不能只有觀察,還要感受
若說對於移工議題的質問,是《看現場》的作品骨幹,那麼真實體會過的經驗,便在無形中成為豐富《看現場》的血肉。然而,《看現場》最初的樣子,其實與最終版本並不相同。
原始劇本以一對菲律賓姊妹為主角,靈感原型來自 Joy、Jenny,以及教會姐姐們呈現出的樂天形象。不過,臧晟傑卻也在撰寫劇本的過程,發現故事離自己愈來愈遠。「我很難想像,如果映後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拍這個故事,我只能說『因為大學時跟菲律賓姐姐們相處過,覺得她們很有趣。』」
「那只是觀察,不是感受。」臧晟傑說。
於是,在開拍前三、四週,他毅然決然大幅刪修劇本,並加入故事主角「魚仔」。以一名參與「看現場」的臺灣男生,在過程中體認自己的荒謬位置,而該角色即是臧晟傑的化身,也因為有了魚仔的視角,他才能更有底氣地說:「這件事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想把它講出來。」
對臧晟傑而言,創作最重要的,始終是書寫自己真正熟悉的感受。

《看現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被藏在角落裡的巨大問題
當故事輪廓逐漸清晰後,他將劇本交給菲律賓製片 Sheka Ong 閲讀,孰料 Sheka 提出一個大膽建議──刪去女主角「非法移工」的人物設定。Sheka Ong 認為,她看過太多菲律賓人出國打工,最後卻被粗糙簡化為「逃跑移工」的形象,因此不希望作品重複此種刻板印象。臧晟傑經過反覆思量,則認為即使改成合法移工身分,故事依然成立,因而同意了角色改動。
儘管如此,合法移工的身分,也不代表沒有「需要隱瞞」的事。
比如,在片中女主角 Johney 返家後,焦急地呼喚「Lisa」。面對魚仔的疑問,她慌張地謊稱自己在找貓。但身為觀眾的我們,後來便會知道她口中的「Lisa」,其實是 Johney 妹妹的女兒,一個在臺灣出生的無國籍「黑戶寶寶」。
妹妹意外懷孕,於是前來投靠姊姊,母女倆被迫暫住在宿舍。一旦孩子與母親的存在曝光,她們隨時可能面臨被重新安置、甚至遣返回國的處境。臧晟傑形容,這是一個「被藏在非常小的地方的巨型議題」,即使短片創作無需肩負改變社會的崇高使命,但作為創作者的臧晟傑依然認為,拍攝作品便是引起對話。他始終相信,有愈多人看見問題,問題才有被解決的可能。

《看現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感受到了,就寫出來
如今作品已然完成,當被問到對於《看現場》的看法時,臧晟傑笑説:「不可能滿意啦。」
比如,由於不善與兒童相處,Lisa 一角原本有更多的戲份,但拍攝過程中導演愈加迴避,最後刪到僅剩一點畫面。對此,臧晟傑認為一個創作者真正喜歡什麼、在乎什麼,都會誠實反映在作品裡;同樣地,那些他所害怕、試圖迴避的事物,也會在創作中留下痕跡。
如此誠實的回答,也延伸至他對作品本身的反思。他說,如果時光能倒流,自己應該要更早面對那些「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這份不得不拍的勇氣,或許是他多年來的成長證明。臧晟傑也坦言,從原工作離職前,前老闆曾囑咐他不要拍這個故事,但臧晟傑並未選擇服從,「我就是不太爽發生這件事情,所以還是把它拍出來。」他如此言道。
從《看現場》當中,我們可以看見創作者的成熟調度與野心,而觀眾又該如何想像他的未來?
臧晟傑說:「既然《看現場》都熬過來了,那就繼續寫吧。」他透露正在動筆的故事,關乎身邊的人,而這似乎也回應著「創作總源自熟悉感受」的堅持。他接著補充,這將是一部愛情故事,「但那些角色原型應該都看不出來,因為我自己的部分也會散落其中。」
創作對他而言,終究在於誠實面對,面對真實情感,也面對那些無法假裝看不見的事物。二十多歲前半,對於社會的觀察與批判催生出《看現場》;邁入後半段,臧晟傑將目光轉向身邊的人事物,試圖描繪情感中迷人的複雜與多樣性,而在他鏡頭下的現場,將繼續讓那些被迴避、忽略的畫面與情感,有機會被一一看見。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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