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蔡承頤、麥恩、游景翔
文字整理/麥恩
撰文/蔡承頤
專訪攝影/麥恩
陪伴導師/彭紹宇
影像、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導演陳祖逵的短片《良夜之歌》(Songs of Gentle Night,2025),榮獲第 48 屆金穗獎「最佳學生實驗片」,這是他繼 2024 年入圍金片子大賽的短片《鳴》(SHENG)之後,再一次以家庭題材獲得認可。

捨棄明確故事情節,本片藉由黑月、河水與海景等無數空鏡頭建構氛圍,於並置的畫面之間,隱隱交織數十年前的家庭影像,嘗試拓寬敘事的可能性,也重新建構觀者看待家庭與死亡的想像。

第 《良夜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第 《良夜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父親失眠的夜裡,開始拍攝

創作起點約可溯回三年前。彼時,陳祖逵的阿媽過世。

回憶與阿媽相處的時光,小時候曾同住於士林的房子裡,直到阿媽 60 歲中風,家人為了讓阿媽專心養病,故移居他處,致使陳祖逵對阿媽的記憶並不多。直到高中接觸了電影,他發現自己鮮少回望家庭,「當我意識到手邊沒有能留念的影像時,已經來不及了。阿媽過世,我爸也已經是現在的狀態。」

陳祖逵眼中的父親,因為阿媽離世而加速蒼老。那段期間,父親經常失眠,獨自外出散步,長時間擱淺於喪母情緒。一次契機,陳祖逵收到叔公寄來的八釐米底片,竟然在裡頭看見年輕時的阿公阿媽,而他們手中抱著的,是嬰兒時期的父親。

「那個畫面太過震撼,無形中似乎引導我去做些什麼。」如此想法在陳祖逵心底醞釀,直到大學三年級修讀「創作與思維」課程,才讓想法終於化作行動。

課堂上的一項作業,須從展覽或表演中,將感受轉化成不限形式的作品。不善言詞的陳祖逵觀看幾個錄像創作,繼而開始思索,最終認為「實驗影像」許是更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確立方向後,他開始拍下每日父親失眠時,走過、看過的路程與風景,這些畫面也在其後成為《良夜之歌》的重要素材。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緩慢流淌的思念再現

透過水流隱喻死亡過程,《良夜之歌》的象徵畫面並非刻意安排,而是不加雕琢的日常紀錄,比如每當父親思念母親時,總會走過一條小溪,在溪畔停下腳步,望著潺潺流水。 

談及創作方式,陳祖逵習慣將突如其來的想法,以繪畫或文字,隨意速寫在筆記紙上,留待日後重新感受與梳理。他坦言,製作過程如一場實驗,充斥著直覺與隨機性,而非依照某個既定的邏輯。對陳祖逵而言,實驗片最重要的,應是能否讓觀眾感受到創作者想要傳達的情感。

訪談過程,陳祖逵不時停頓思考、反思言詞,並緩緩組織成語句。正如導演性格,其作始終保持著流動與隨機性,似《良夜之歌》裡不時出現的河水,引領觀者隨著電影,一再復返那些記憶現場。

「狀似阿比查邦的電影遊魂。」關渡電影節在《良夜之歌》片介上如此評論道。無獨有偶,陳祖逵也格外欣賞泰國導演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更因阿比查邦對蔡明亮的喜愛,他也看了電影《郊遊》(Stray Dogs,2013),遂開始體會「慢電影」的魅力。

「緩慢的節奏會營造出一種時間性與張力,讓人沉下心來觀看。」陳祖逵如此言。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如何令觀眾沉浸於電影中,感受到時間與真實?這一向是陳祖逵在銀幕裡探究的課題。他提及,自己曾在金穗影展,受加拿大導演阿西亞・夏奇巴(Arshia Shakiba)作品《流火之地》(Who Loves the Sun,2024)的啟發。

他進而舉該片末尾為例,工人駛於昏黑的歸途,只有摩托車燈照亮範圍限縮的前方,背景音則是低鳴的震動,觀者得以代入工人處境,共同摸黑、前往視線所不能及的遠方。電影並非依憑旁白或受訪者的言談完成敘事,而是在各種層面還原被攝者所處的現場,讓情感先於意義發生,並將敘事與理解的權力交還觀眾。

「我不喜歡用配樂勒索觀眾,我認為環境音可以有很細微的變化,觀眾不一定能察覺到,但它就是能在微觀層面影響觀眾。」他生動地描述,彷彿畫面仍歷歷在目。陳祖逵也在《良夜之歌》中,藉潮汐、孩童遊樂等環境聲響,使觀者逐漸進入被攝者所處的感知現場,共同體會蘊藏其中的情感,後投射各自的生命經驗。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針對「看待死亡的方式」,陳祖逵則參考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Gérard Barthes,1915-1980)的著作《明室:攝影札記》(La chambre claire : Note sur la photographie,1980)——剛經歷喪母的羅蘭・巴特,無法從熟悉的照片中,喚起對母親的思念,反倒是被一張母親的童年照片所打動,繼而開始書寫。逝者留存於影像片刻的意義,透過觀者賦予新的脈絡,使其以另種有別於個體本身的方式重生。

《良夜之歌》亦有著類似語境。電影中頻繁出現的光團,代表某種靈魂般的存在。不同於臺灣傳統觀念所想像的「人形」,亦沒有靈魂生前的主體意識,陳祖逵相信「靈魂是『生者對於逝者記憶的聚合體』」。他認為,若生者還記得對方,靈魂就會持續存在;反之,如果被遺忘,那麼逝者在世上的存在,也會隨之消失。

底片自身的物質性,正好能對抗遺忘。「它不會被刪除、磨滅,像是一個永遠存在的記憶。」阿公早在陳祖逵出生前就過世,最能記得他的阿媽亦離開了。因此,當陳祖逵將底片畫面與父親失眠的意象結合,那些原屬不同世代的思念,便得以在電影中相互輝映,亦延續著家庭跨越時空的記憶現場。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作品映照出與家庭的關係

2025 年,《良夜之歌》在關渡電影節放映後,陳祖逵對一則影評印象深刻,內容提到攝影機和被攝者(父親)有段距離,彷彿作者持續以旁觀視角看待家庭。

類似的鏡頭選擇,也存在於陳祖逵以父母離異經驗為創作靈感的前作《鳴》。該作始終維持第三人稱的旁觀視角,看著年幼的主角逃離父母爭吵,夥同好友向山林跑去,像是刻意劃清界線,與家庭保有距離。

「我其實是事後才發現,自己長久以來都抗拒面對。」對於影評提及的「距離感」,陳祖逵如此回應。不過,即使攝影機的視點雷同,從虛構到非虛構,《良夜之歌》的鏡頭直面家庭成員,對他而言,這或許意味著自己漸漸能夠面對家庭關係。 

面對重視學業表現的嚴父,陳祖逵曾難以理解,「我一直會有反抗心態,把父親視作壞人。」然而,到了高中,父親突然不再強求,讓他自由選擇多媒體相關的實驗中學。原來,父親也有著相似的成長經驗。身為醫師的阿公,同樣對父親抱持高度期待,但父親卻未順從阿公的意志從醫,而是成為一名小說家與日文譯者。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良夜之歌》導演陳祖逵專訪照。/專訪攝影:麥恩

「創作《良夜之歌》的過程,我發現自己和父親愈來愈像,也愈能共情父親的感受。」陳祖逵難以清楚說出那份「相像」的細節,但從兩人相似的成長軌跡,也許能隱約看見父子間重疊的人物殘影。 

論及父子關係,他們會以「批判」態度評論彼此作品,且都堅持只讓對方看見作品完成的狀態。「我們經常鬥嘴,有時還會真的吵起來。」陳祖逵笑說,《鳴》也曾被父親批判過,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

那麼《良夜之歌》呢?父親是如何看待這部與他切身相關的作品?

「很感動。」陳祖逵接著說:「基本上,他每一場放映都有來看。」父親並未多說什麼,只露出淺淺笑容。這一刻,作品彷彿成為父子之間,無聲對話的橋梁。

除了與父親關係的質變,陳祖逵也從沒想過,這部紀念阿媽、陪伴父親的作品,竟能帶著他入圍關渡、北京及金穗等多個影展,「我覺得阿媽一定有看到《良夜之歌》,要不然我運氣不會這麼好。」

陳祖逵自言的「前進」,不限於家庭關係,也在於媒材選擇與敘事方法的嘗試。未來,他期盼在影像中使用逐格、紙雕或水彩暈染等方式,結合父親日記與口白,講述一個關於父親寵物過世的故事。如同《良夜之歌》,願能以接下來的這部作品,再一次陪伴經歷死亡的父親,並賦予屬於陳祖逵創作的嶄新脈絡。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