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白潔如、傅筱童、賴沛慈
文字整理/白潔如、傅筱童、賴沛慈
撰文/賴沛慈
陪伴導師/黃曦
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莊淯津
劇照提供/莊淯津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由莊淯津執導的《落雺》(Falling Mist,2025),於第 48 屆金穗獎獲最高榮譽「金穗大獎」;此前《落雺》已入圍 2025 年高雄電影節國際短片競賽、2026 年台北電影節「最佳動畫獎」。

圍繞空氣污染的電影主題,自一條日常通勤路線伊始,從喧囂繁榮的城市,逐漸駛入人煙稀少的產業道路,除了帶出環境更迭,電影更不停轉換視角,藉人類、動物與生物之間的視角交替,逐漸模糊觀影時的「界線」。

群鳥連綿飛過,鞭炮聲絡繹不絕,女孩於行駛間意外捲死小鳥,母親卻豁然應道:「袂使哭!目屎袂當滴到伊的身軀!」女孩更顯得無所適從,卻也呈示出死生之間,涇渭分明的「界線」。或者,我們可以說是「距離」。

這是導演莊淯津真實的生命經歷,當時正值人生低潮,小鳥之死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這一段與母親的對話,更埋下一顆疑惑的種子──究竟,眼淚滴到死屍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或許這份無解的答案,成為《落雺》的創作起點。

《落雺》工作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落雺》工作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回望莊淯津的求學過程,從美術系時期學習碳筆素描、研究所時期開始動畫製作,她逐漸摸索出媒材的使用方式。她與學姊一同使用石膏板作畫,碳筆和石膏板皆需反覆經過塗抹、擦拭的動作,而莊淯津亦善於經營「粉末」,因故促使其持續深化石膏板創作。

同樣入圍金穗獎的前作《死囡仔》(Bad Kids,2023),便已展現媒材的重要性與獨特性,大膽、強烈的視覺風格極其亮眼,也奠定出莊淯津最初的作者性。

莊淯津的兩部作品皆借鏡波蘭動畫大師皮奧特・杜馬拉(Piotr Dumala)使用石膏版的媒材特性(些微差別在於杜馬拉是在石膏板上先塗黑再刮白),《罪與罰》(Zbrodnia i kara,2001)對其影響最深,杜馬拉在作品中強調窺視與遮蔽的光影氛圍,並透過象徵性物品來推進劇情,也令莊淯津開始反思「減法思考」之於畫面的呈現。

不只有杜馬拉帶來的影響,莊淯津於本次專訪也提及多部牽引其創作旅程的作品──從安東尼奧尼(Antonioni,1912-2007)《紅色沙漠》(Red Desert,1964)參考取景比例,在迅速發展的工業環境下,冷灰調建築物凸顯出人際隔閡,亦使人物視覺比例縮小;《落雺》以「小蟾蜍」為第一人稱視角,則呈現出日常之於人類/生物之壓迫,並揭示出物種之渺小。

若從劇情層面來說,《紅色沙漠》裡女主角朱莉安娜與兒子間的對話,亦與《落雺》形成連結。當兒子問起母親,鳥飛過毒霧會不會有事?母親淡淡地回答,牠自己會飛過去的。同在霧氣瀰漫的環境,同樣阻塞不明的情感狀態,《落雺》則以短短兩幕字卡的對話,迅速建立起母女之間的關係。

而安哲羅普洛斯(Angelopoulos,1935-2012)《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1988),也以霧的氤氳作為象徵。朦朧不清的畫面形成強烈對比,現實與影像背後的寓意,進而從唯美的意象中,折射出生命的苦痛。《紅色沙漠》與《霧中風景》皆以霧作為烘托,使敘事焦點逐漸回到人的身上,而「霧」在多重意義上的象徵性,更使莊淯津進一步借鏡「描繪霧氣」的方式。

《落雺》電影劇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落雺》電影劇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在敘事編排上,尤里・諾里斯金(Yuriy Norshteyn)《故事中的故事》採取碎片化的剪輯結構,不依循線性時間線推進,以片段式鏡頭編織成完整故事;故事在排列組合上賦予觀眾更大的解讀空間,亦如《落雺》看似短短瞬間的每個畫面,都在有限時間裡提供觀眾資訊。

而從阿巴斯(Abbas,1940-2016)《24 格》(24 Frames,2017)對靜態攝影、動態影像的追求出發,當鏡頭被刻意拉長、近乎靜止的畫面使時間緩慢下來,促使莊淯津重新思考鏡頭安排之於時間的關聯性。《落雺》以水彩畫作為基底,放慢生命體日常行動的節奏,一秒鐘的短短瞬間,彷彿凝滯成畫面中的永恆。如同《24 格》在靜態影像裡,仍持續跳動的動物身影,透過時間延展所帶來的感官性,進而反思個體之於生命的意義。

本篇專訪梳理莊淯津於《落雺》的心路歷程,以及其創作方式、創作影響,嘗試提供讀者另一種觀看《落雺》的方式,而能保留自己的解讀與詮釋。


《落雺》工作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落雺》工作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Q:為何以《落雺》作為片名?「霧」的混沌不明也暗示著某種情緒,請問「霧」在片中的作用為何?

A:《落雺》的「雺」是台語的「bông」,意指大霧、霧氣。它帶來一種昏暗、被困住,且失去自然光線的壓抑感受,因此片中的光源,大多來自街燈、車燈這類幽微的人造光。

「霧」是我在回家路上的切身所見,是因空氣污染而產生的混濁景象。我想透過外在環境的漫天大霧,對應當時人生低潮、不安穩的內心狀態。除了希望觀眾感受到畫面帶來的感官之「美」,也期盼大家在觀看時,能隱約體會到那種被霧氣與情緒同時籠罩,近乎呼吸困難的窒息感。

Q:《落雺》在短短六分鐘裡,給觀眾很多內容和視角──白鷺鷥飛過鄉間與城市、蟾蜍欲上岸卻被困住、燕子觀看人類灑農藥、麻雀在機車之間來回,導演為何選擇「多視角」的敘述呈現?

A:在前作《死囡仔》時,我就希望感受要強於敘事,到《落雺》則更放大感受性(體驗)。比起環境污染很可怕、要愛護地球之類的口號,我選擇把畫面做得很美,但是它美到令人窒息,來讓觀眾感受其中的寓意。

因此,《落雺》選擇很簡單的敘述,其實就是我騎車回家時的所見所聞。另外,我也選擇加入更多動物的視角,想讓觀眾能從動物的視角看見環境。我相信「隱晦的理念傳遞,比直白的控訴更有力道」,而作品最終會長出屬於自己的意義,進一步透過觀眾的解讀,回饋到創作者身上,這是我非常珍惜的過程。

《落雺》工作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落雺》工作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Q:片中出現許多動物、生物視角,與對鄉間美景的寫實捕捉,也呈現出污染、變異的環境。但在人類的描繪上篇幅較少,只有農人的背影,與一小段母女對話。導演是否刻意模糊人的存在?選擇克制、內斂地處理母女對話,有何特殊意義?

A:我並沒有預設《落雺》將帶來某種特定的敘事結果,只是想呈現自己觀察到的現象,並還原那種最真實的狀態。我與母親在死亡觀念上的分歧與無解,參考了《紅色沙漠》中,一段同樣沒有交集的母子對話。如果有類似生命經驗的觀眾,可能會被某個瞬間觸動,但我不想講得太明白,希望能把解讀的空間留給觀眾。

所以一開始便決定用「環境」來說故事,盡可能地把人類的辨識度拉低,比如將人物比例縮小,而片中的人類是我的個人投射,但比較像是穿針引線的角色。

另外是母女對話的發生經過,其實就是我在回家路上不小心捲死一隻小鳥,但母親卻不以為意。最開始的動態腳本,原本寫下令我淚流滿面的場景,但是站在一個導演的角度,我便要冷靜思考激烈的情感鏡頭,是否有助於作品?於是,我就決定平淡地帶過。

《落雺》電影劇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落雺》電影劇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Q:除了透過環境、氛圍打造敘事,我們也注意到《落雺》的其他象徵物。比如,片中出現許多種花朵,植物在片中是什麼角色?

A:我選擇呈現的花種,大部分都是道教祭儀上會出現的,比如蘭花、百合、萬壽菊、劍蘭、非洲菊、小菊花等,短促的花期也代表著生命的開始和結束。

詩歌也對我有所影響,尤其是法國詩人波德萊爾(Baudelaire,1821-1867)的《腐屍》(Une Charogne,1857),屍體如同花朵綻放的描述讓我感到驚豔,才進一步決定把花的視覺和象徵運用在《落雺》。

Q:花的意象帶來生命的伊始,也象徵著死亡。同時,動物在片中遭遇殘忍、暴力的命運,即使畫面非不直接、血腥,卻也透過剪輯方法形塑出殘酷的氛圍,妳如何決定創作上的選用方式?

A:片中的溫室塑膠膜場景,是我在路上觀察到的。那時有一隻白粉蝶被困在薄膜裡出不來,看著牠不停地衝撞著,直到漸漸失去力氣,卡在塑膠膜與鐵絲之中,有種殘忍的真實感。這讓我下意識地認為,這個畫面很適合用來表現人們困在霧氣裡的生活狀態。

《霧中風景》讓我學到如何在美麗的畫面中,如實呈現悲痛的敘事。不過在敘事編排上,我參考最多的是俄羅斯動畫師尤里・諾里斯金的《故事中的故事》,那些外人眼中的「寓意」,對導演而言都是真實的。諾里斯金把自己經歷的時代放進作品裡,產生出介於寓意與真實之間的共鳴,這對我影響滿深的。

《落雺》電影劇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落雺》電影劇照。/影像提供:莊淯津

Q:《落雺》使用石膏板作畫、再用電腦後製,一般觀眾可能不太熟悉石膏板媒材,能否請導演分享作畫過程?

A:我跟石膏板結緣的起點,是因為在大學長時間以碳筆作畫。碳筆需要不斷地塗抹、擦拭,所以我對「粉末」的特性和經營非常熟悉。石膏的特性跟碳筆很像,也讓我在開始以石膏板作畫時,能夠更快地掌握。不過,《落雺》算是誤打誤撞,我沒有預設要拿石膏闖天下,這是一種緣分。

影視作品多半以視覺、聽覺為主,但以石膏板作為媒材,可以在讓視覺上多了「觸覺」。在創作過程中,為了讓觸覺更加明顯,我也加了幾顆鏡頭上去,比如摩托車抹灰的情節。與此同時,我也想讓觀眾感受到因為長時間接觸石膏,皮膚上的水分會被吸走,那種乾乾的感覺。

Q:前作《死囡仔》片尾寫到欲與杜馬拉致敬,杜馬拉的《罪與罰》也使用石膏板刮擦動畫技術,可否與我們聊聊皮奧特・杜馬拉之於妳的關聯和影響?

A:我的技法探索,源於研究所的實驗動畫課。當時接觸膠片動畫,需要在透明片上用黑色蠟筆反覆塗抹、刮除線條,但長時間下來對手部肌肉的負擔很大,讓我意識到這個媒材,其實並不契合我的作畫習慣。

後來,因為看到學姊使用石膏板,才讓我進一步認識了杜馬拉,並開始研究、改良他的石膏板直繪動畫技法。杜馬拉的石膏板直繪動畫技法,主要為「先塗黑再刮白」,隨後再以部分墨水塗黑,並在有限設備下運用蝗蟲、蘋果、紅衣服等象徵符號,展現其特別的敘事風格。

我從杜馬拉身上得到的深刻省思,反而是一種心境上的轉變:在創作工具多元、 AI  氾濫的當代,他的作品提醒了我「減法思考」的重要,督促我要卸下多餘的修飾,更專注地凝練出畫面最真實的敘事意圖。

第 48 屆金穗獎之「金穗大獎」,《落雺》導演莊淯津。/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第 48 屆金穗獎之「金穗大獎」,《落雺》導演莊淯津。/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Q:《落雺》的特別之處,在於動態設計上的處理。我們能看見動物、生物、人類,像是在一幅平面畫作上行動。但這樣的行動,又呈現出「慢半拍」的狀態。妳如何從平面繪畫逐漸走向動畫這條路?

A:從平面繪畫走向動畫,最大的不同在於「時間」的介入。平面作品的停留時間由觀眾決定,但動態作品則具備了引導觀看的主動性。在過去,我曾認為動畫必須追求繁複的動態與特效,但研究所期間接觸了許多大師作品,澈底翻轉了我對影像的認知。

阿巴斯的《24格》啟發了我對「靜態圖像」的深入思考;杜馬拉的《罪與罰》與尤里·諾斯汀的《故事中的故事》加深了我對物件「象徵性」的思索;《紅色沙漠》與《霧中風景》則教導了我關於詩性的鏡頭運作。

我開始意識到,時間在鏡頭的排列與調度上,具有更深層的敘事意義。動畫的英文 Animation 本義是「賦予靈魂」,在漫長的動畫製作過程中,我更深刻地體會到這個詞的本質。

當畫面不再只是流動的線條,而是透過時間的沉澱,主體與環境之間,便能迸發出全新的關係與衍生意義。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