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1942-1994)的首部劇情長片《塞巴斯提安》(Sebastiane,1976),與保羅.哈姆弗雷斯(Paul Humfress)共同執導。

全片幾乎只有三種顏色,荒漠的黃色,天與海的藍色,男色。電影鏡頭向來工於男性凝視(Male Gaze)──從生理男性異性戀者的角度描繪女性,此作亦與男性凝視概念之肇始,約翰.伯格(John Berger,1926-2017)的《觀看之道》(Ways of Seeing,1972)、蘿拉.莫薇(Laura Mulvey)的〈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1975 年發表於英國《銀幕》〈screen〉雜誌秋季號)處於同一時代,卻呈現出另一種「觀看之道」。

電影伊始,塞巴斯提安(Leonardo Treviglio 飾)在室外沖澡一幕──先把場面調度和配樂放置一旁,單說塞巴斯提安本來還得自己提起水壺、給自己倒水,後來水能莫名其妙地自動淋下來,好讓他能空出雙手、在身上遊走──以此引導觀者視線,可知電影作者強烈的自我主張,可將物理狀態先放一旁,來建構這樣一種美學:從男同性戀者的角度描繪男性。隊長 Severus(Barney James 飾)遠遠凝望,到最後,喉結上下一動,更強調出這樣一個觀看位置。

簡單來說,故事梗概即為塞巴斯提安被外調到偏遠的海邊哨所,那裡幾乎只有三種顏色。戲劇衝突來源於 Severus 愛上塞巴斯提安,塞巴斯提安卻是如此地愛著上帝,所以「守身如玉」。Severus 對他百般凌辱,另在同袍之中,也有一位塞巴斯提安的朋友 Justin(Daevid Finbar 飾),他大抵也愛著塞巴斯提安,但不同於 Severus 的性慾和佔有,Justin 的愛表現為陪伴和給予。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我看所見的評論,大多圍繞於這樣的男同愛/慾主題展開,並延伸到本性、本色、本我(id)的呈露,或者 BDSM 的展演──也就是關於同性色慾(Homoerotic),有時及至色情(Pornography)的論述。

確實,我們在《塞巴斯提安》所見的「色慾」,即使與以往的其它塞巴斯提安呈現,相較之下依然相當「出色」。傳說中的塞巴斯提安,原在羅馬軍中工作,暗中協助教徒,同時謹慎地隱藏信仰──此狀態被後世比擬為同性戀的暗櫃(Closeted)──但最終還是被皇帝發現,遂下令處死。

後世藝術家樂此不疲地詮譯此事件,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創作之一,是意大利畫家圭多.雷尼(Guido Reni,1575-1642)的布面油畫《聖塞巴斯提安》(Saint Sebastian,約 1615 作):俊美青年高舉雙手,交叉捆綁於身後的樹幹上,上身裸露,腰纏白布。日本文學家三島由紀夫(1925-1970)小說《假面的告白》(仮面の告白,1949),更形容此幅作品讓人感受到強烈的異教氣息:畫中青年絲毫沒有信仰的傷跡,他的胴體純白無垢──也因此,促成了小說主角的第一次「ejaculatio」──原文用詞,為拉丁文,射精的意思。後來,他更讓攝影師筱山紀信為自己拍了一張構圖相同的照片──當然也有腰纏白布。

而像電影那樣,讓塞巴斯提安全裸受死的呈現,似乎並不常見;把場景從林間換成荒原,把身後的樹木換成不蔓不枝的木樁,如此地挺直,如此地讓人想到立起的陽具⋯⋯但我認為,在此種種以外,電影還存在更為遠大的「色気」(いろけ,野心),其顛覆性已遠超於純粹的色慾。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當 Severus 命令部下把塞巴斯提安固定在沙地上暴曬時,有一段一分鐘左右、廣角鏡的天空,那是塞巴斯提安的主觀鏡頭──他「認出」了「神」的身影,拿著枝條,在他身邊走了一圈。其後,Justin 來找他,而他夢囈似地吟詠出詩句,一段男體描寫:「他的髮絲如同金色的陽光。他的軀體金燦燦的,宛若熔金⋯⋯這愛憮我的陽光,是他灼熱的慾望。他是福玻斯.阿波羅。」這時,畫面閃回剛才的廣角主觀鏡頭,閃現了「神」。

接著,詩句轉入抒情:「這烈日,是他灼熱的吻。他的憤怒更襯托了他的美。正是那憤怒,才顯神聖。他的懲罰如同基督的允諾。他將我攬入懷中撫摸我流血的軀體。我想與他同在。我愛他。」Justin 大概是以為他被烈日燙得神智不清了,但我們並不難聽出,句子在在是意有所指。

其指向某「他」的情慾,舊約中憤怒的聖父、新約中的聖子,以及,禱文的形式──「謝謝主,祢與我同在,阿們。」電影採用拉丁語對白,而片中的「我愛他」讀作「Amo」,「Am-」是愛,「-o」表示第一人稱,「我愛」聽起來如此地像「阿門」(Amen),如此地像祈禱。

「我愛」,在電影裡面至少出現過兩次──後來,Severus 也對塞巴斯提安說過「我愛你」,讀作「Te amo」,便沒有了那一種「神聖」──也因此,如塞巴斯提安所言──無法與上帝之愛相比。

塞巴斯提安所信仰的是上帝,但在詩句中也以羅馬神話中「阿波羅」(Apollo)的名號指稱。因此,上帝即是太陽之神:光明,崇高,唯一,以及,熾烈,俊美。如此看來,當塞巴斯提安被暴曬時,正是沐浴於「神愛」的時刻,所以,當 Justin 用手給他擋陽光時,他才會說,Justin,你不懂,把手拿開吧──因為這隻手,擋在他和神(太陽)之間了。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他以詩歌稱頌神,在此之前還有一次,「讚美你,金燦燦的太陽神」,他對著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吟詠。此景若是置放在希臘神話脈絡,當然讓人想到納西瑟斯(Narcissus),但我們也不必忘記《聖經》上說,神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因此,與其說這是他的──就像過去某些理論所理解的同性戀那樣──自戀,倒不如說,他是照著自己的形象,以讓神降臨到他身邊。

順此,故事最後,塞巴斯提安被一眾同袍射殺──這當然是,本來就飽含性暗示,並且對應到電影開頭的一幕,皇宮中「狂歡」的舞蹈表演。乍看似乎莫名其妙,但回顧起來亦有其用意,因為白面舞者就「是」後來的塞巴斯提安,他們共享同一樣「愉悅」:舞蹈結束,在白面舞者被一眾陽具舞者往身上潑上白色的,顏料?

但我們同時想到,阿波羅正是精通射藝的神祇,百發百中,從不虛發,還曾經嘲笑在我們的印象中,總是攜帶著弓箭的愛神厄洛斯(Eros)的箭術。所以,是什麼、又是誰,射在他身上?在他的身體被箭矢多處貫穿,氣息奄奄之際,再次,廣角主觀鏡頭。在畫面中,地的盡頭、與海相接之處,出現了一個本不應存在的,士兵以外的身影,拿著枝條──神再次降臨到他身邊!

因此,受苦與受死,對於塞巴斯提安而言即是受恩,疼痛的極致即是精神的「高潮」,神恩的「臨幸」。如此看來,塞巴斯提安「守身如玉」的理由,與其說是因為信仰上帝,不如說是心有所屬,屬於上帝。聽起來一樣嗎?不一樣之處在於,我說的「心有所屬」,不是出於信仰原則,而是出於愛慾原則,並從而產生排他性──把精神交託給上帝,連同肉體,正如把肉體交付伴侶,連同精神。無二無別。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塞巴斯提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於是,電影所呈示的,便不再只是人間男色,而是展現出一種更大的企圖,把同性愛慾聖化,或者說把上帝信仰性化。讓人想到米哈伊爾.巴赫金(Mikhail Mikhailovich Bakhtin,1895-1975)說的「狂歡」(Carnival)──顛覆、宣洩,神聖與低俗、高雅與粗鄙,都被拉到同一層次。無貴無賤。

是故,《塞巴斯提安》真正的──或者說潛在的顛覆性,我認為不只在於畫面,塞巴斯提安,「他是如此地愛著上帝」,標題中的「如此」不僅是程度副詞,更是指示代詞──他以一種怎樣的方式愛著上帝?電影提出一種「愛著上帝」的方式,其可能性為一種「向陽」的性相(Sexuality),一種男性戀(Androphilia)。甚至,一種「戀父」。

所謂「父親」,即是律法、權力、永恆的存在。高不可攀,人只是委身其下。但是電影正正把這個「下」的語義替換,換成 BDSM 語境中的意思。也就是說,人神關係被比擬為性虐戀關係,支配與臣服(Ds)、施虐與受虐(SM),神的崇高就被取消了。其與人之間的距離不再是天地之高下,而是 Ds 的兩端。

身為凡人的塞巴斯提安,他的信仰以這樣方式得以實踐,並且達致愉悅。不負精神不負身。這同時也是電影逾越(Transgression)的實踐與完成,高潮之處即是疼痛所在,也是快樂、快感所在,至於「絕爽」(Jouissance)──法語中的「享受」(Enjoyment),也有性高潮的含意,雅各.拉岡(Jacques Lacan,1901-1981)說這是「朝向死亡的通道」,亦即是通往上界的天梯。性、聖、死的三位一體。


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策展人序

一直覺得,所有創作都是一種思想與意志的實踐。一首歌、一幅畫、一首詩、一部電影,或者是一個自由的房間、一片繁茂的花園、一汪寧靜的蔚藍。從有形到無形,我認為人的所思所想、所言說、所感受的種種,都是一種創作的表達。

在這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且充滿認同焦慮的時代,自媒體讓每個人看似都有了發言權,都可以在各自的平台爭相表述,但那些堅固厚重的同溫層,那些轉貼、按讚、堅決的贊成或反對,真的是自己意志的聲音?真的不是集體意識的複製貼上嗎?

「我」在哪裡?在眾說紛紜的矛盾盲目中,真正的「我」在哪裡?「我」的覺察覺知在哪裡?吳爾芙說:「做自己,比任何事都重要。」

出生於維多利亞時代晚期,吳爾芙身處在一個強調嚴格道德準則、男尊女卑、家庭倫理的時代,於是她用創作,表達對當時社會箝制壓抑價值的反叛,不僅在書寫上打破寫實主義小說對物質、財產、社會地位的關注,主張回歸自我內在生命,在形式上也企圖打破舊式敘事,以心理與記憶的流動時間,呈現人類思想的真實狀態。

從女性書寫到影像改編,今年影展選映三部各具代表性的影片,從性別流動辯證的《千面歐蘭朵》、傳記多重演繹的《時時刻刻》、到意識流巔峰之作《海浪》,跟著吳爾芙的影像找到「我」的所在。

首先,吳爾芙筆下最著名的角色〈歐蘭朵〉,多次改編為舞蹈、戲劇、電影,2024 年新版《千面歐蘭朵》,以更狂想實驗的手法,集結二十五位不同年齡、膚色的跨性別人士,在原著文字與自身生命史的誦讀中,賦予歐蘭朵全新的當代酷兒精神。

此外,由妮可基嫚、梅莉史翠普、茱莉安摩爾三大影后主演的《時時刻刻》,則透過三位不同時代女性的心靈掙扎,探討永恆的生命困境。公認為吳爾芙最艱深、但也最具原創性的巔峰之作《海浪》,藉由六位主角的獨白,以詩劇結構將她對所追求的「意識流」推向了極致,電影版更將原著中的生命掙扎化為影像的探索。

同樣來自英國,同樣不斷以創作實踐自我的德瑞克賈曼,身兼導演、藝術家、作家等多重身分,作品總是以獨特的影像詩意,打破傳統平鋪直敘的劇情敘事,將古典文學、藝術互文、身體政治與酷兒論述熔於一爐,開創前所未見的前衛書寫。

毫不諱言自己同志身分的他,也是英國同志運動的先驅,尤其在 1986 年確診感染 HIV 後,更積極以參與愛滋病平權運動,即使病情惡化喪失視力,他依舊以藝術創作表達死亡、信仰以及政治抗爭,為他 52 年的生命留下永恆的印記。

從第一部劇情長片《塞巴斯提安》,賈曼就展開屬於他的電影宣言。全片將基督殉道者的故事,轉化為男體慾望與信仰的思辨,汗水與肌肉顫動的長鏡頭中,直接挑戰當時對男性特質與宗教神聖性的單一想像。巴洛克畫家卡拉瓦喬為主題的《浮世繪》,賈曼以光影的明暗對比,巧妙地將文藝復興的畫面轉化為藝術家的精神困境,在貧窮、暴戾與禁忌的三角慾望中,透過創作找到救贖。

賈曼其他的作品,不論是以龐克風格嘲諷英國王室與社會崩毀《龐克狂歡城》、轉譯改編自莎士比亞經典名劇的《暴風雨》、以十四行詩探討同性愛慾的《天使的對話》、或天才哲學家的另類傳記《維根斯坦》等作品,都以前衛美學挑戰傳統價值,以猛烈的影像力道撞擊世人。

被視為影史最震撼的實驗片《藍》,也是賈曼臨終前的生命絕響。因為愛滋併發症而失明,賈曼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朦朧的藍色,於是他決定讓觀眾也經歷這一切,在長達 79 分鐘的影片中,銀幕上沒有任何動態影像,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藍,以及賈曼對生命、病痛、記憶與愛的獨白。即使肉體與生命消逝,賈曼仍以他的創作,實踐自我的思想與意志。

吳爾芙的名言:「女人想要寫小說,必須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相較於她的時代,擁有一個實際房間可能不太難,但屬於你的那個「我」的房間在哪?在這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且充滿認同焦慮的時代,又該如不讓自己被社群集體所消融?為真實的「我」而戰?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希望大家能在吳爾芙與賈曼的作品中,在眾聲喧嘩中,聽見自己靈魂的聲音。

𝟤𝟢𝟤𝟨 臺北文學季 閱影展
時間|𝟢𝟧/𝟤𝟤 ㊄- 𝟢𝟨/𝟢𝟦 ㊃
地點|光點台北電影院、光點華山電影館
售票|請上 𝖮𝖯𝖤𝖭𝖳𝖨𝖷 官網或電影院服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