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0
By 釀電影
《學校的牆不見了》:戰爭、紀錄片與烏克蘭的時間戳記
讀者投稿/呂驀
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日前於院線上映的烏克蘭電影《學校的牆不見了》(Timestamp,2025),為導演卡捷琳娜・戈爾諾斯泰(Kateryna Gornostai)的紀錄長片。在 2023 至 2024 年間,她與製作團隊走訪烏國境內,包括東北部的哈爾基夫(Kharkiv)、第聶伯河畔的中部城市切爾卡瑟(Cherkasy)、鄰近首都基輔(Kyiv)的布查(Bucha)與博羅江卡(Borodianka)等地,費時 14 個月,拍攝各級學校在俄烏戰火下的教學日常。
本片以數組教學場域的空鏡為始,在體育課的運球聲響中揭幕。場景之間穿插有一組組字卡,簡略註明所處地點或活動為何。教師們無懼於空襲頻仍,依舊格守職責,偕學童投入各種學習,從語言、閱讀、體操,到認識能驅蚊的蕈類、瀕危的特有種。教學地點遍及教室、操場、野外、自宅和地底的掩體。
青春正盛的中學校園內,清槍、射擊、急救等民防技術,也成為必修的通識課。電腦前喊著想及早下課的遠距學子、透過視訊會議舉辦的畢業典禮,甚至是通往大學階段的入學考試,也同樣沒有被遺落。顯見本片除了聚焦戰爭對教學的影響,亦著眼於教育如何回應戰事。
儘管如此,扣除少數事件描摹的需要,《學校的牆不見了》幾無連貫的敘事可言。不同於臺版的電影片名,取自與前線比鄰的校園中、遭戰火波及的一堵牆;以及校長透過筆電視訊,向採訪者展示災況的場景。本片的原名「timestamp」意指常見於監視器畫面或音像檔案中的時間戳記;且片如其名,全片大抵便是依求學階段的始末,也就是循著授課、升學、畢業的歷時性叢集,來組織攝得的材料。其間沒有任何訪談與旁白,更不消說重演或動畫。

《學校的牆不見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藉教學現場的對白,戈爾諾斯泰暗示了「timestamp」的片名,其實援引自止血帶上的必要資訊。為大量失血的斷肢寫上施用時間,目的是確保止血的時效,避免加壓過久所導致的截肢風險。作為見證的影像同樣有其時效性,尤其戰事迄今仍未有結束的跡象,或許連她都難以知曉片中校園與師生的近況,隨時日推移,這些紀錄越發褪去即時性與報導的能力,而成為保存記憶的檔案。
是以,如果《學校的牆不見了》實為一段段音像檔案的依序安放,這樣一部「時間戳記」如何能以紀錄片之姿獲得電影世界的青睞,還令戈爾諾斯泰成為近 25 年來首位入圍金熊獎的烏克蘭導演?與其斷然歸咎於時代造化和政治因素,我們不如向紀錄片的歷史和傳統提問。
巴爾森(Richard M. Barsam)的著作中,便已指出紀錄片的發展,與戰爭甚有淵源。二十世紀初,以喬治・梅里葉(Georges Méliès,1861-1938)《月球之旅》(A Trip to the Moon,1902)為代表,結合人造機關的劇情電影迅速崛起,極富奇幻色彩的情節與美學深得觀眾青睞,一度將失去票房的非劇情片──也就是紀錄片的前身──逼上絕路,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卻使情況得以有所轉圜。
因著政權形塑輿論、鼓吹大眾支持國家、投入戰爭的宣傳需要,伴隨媒體和閱聽者對戰場影像的官能追求,報導戰事的新聞片在當時被大量生產。這些彷彿真實地再現戰爭的影片,維繫了非劇情電影──有別於前述劇情片──的寫實主義影像傳統。風格雖寫實,這些戰爭影像卻經常結合事後的想像與搬演,以營造出吸引觀眾的劇情張力,可說是提早諭示了「誇大甚至扭曲的戲劇化處理」,實為 1920 年代問世的紀錄片不可或缺的特質。

《學校的牆不見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這些基礎在戰後由北美的域外探險電影接棒,由羅伯.佛萊赫提(Robert Flaherty,1884-1951)的《北方的南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1922)、《摩亞那》(Moana,1926)為始,在葛里爾遜(John Grierson,1898-1972)的論述下形構為「對現實事物進行創造性處理」的古典紀錄片傳統。這兩部分別拍攝因紐特人和玻里尼西亞原住民的電影,之所以能區隔於其它的非劇情片,如教育影片、宣傳影片等,而成為所謂的「紀錄片」,並非因其格外具備真實性或證據性──前者所拍攝的因紐特家庭,實際上並非一家人,片中主角的本名也不叫南努克。葛里爾遜看重的是電影工作者對現實素材,有意為之地將其戲劇化、進行敘事處理,也就是對於「真實」的詮釋。這樣的傳統一直維繫到 1960 年代之前,連帶影響其間側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紀錄片,都還會為了拍攝空襲景象,而計劃放火造景等情形。
儘管《學校的牆不見了》同為脫胎自戰事的電影,卻迥異於前述的戰爭影像,也不同於承自佛萊赫提浪漫色彩、強調戲劇性的英美紀錄片。本片雖以不介入的觀察擅場,但亦非《黨內初選》(Primary, 1960)以降,李寇克(Richard Leacoc,1921–2011)所稱的直接電影。原因在於,直接電影雖然有著不進行訪談、不使用旁白,如同牆上蒼蠅(Fly on the Wall)般的特徵,卻相當仰賴剪接技巧,來將影像紀錄予以敘事化。
這麼看來,本片可說是迂迴地繞開了紀錄片既成的主流電影傳統,逕自作為一部宛若純粹紀錄的實況音像,若非鏡內蒙太奇與聲效運用的存在,我們幾乎能說它「不太像是電影」。依筆者淺見,這絕不表示戈爾諾斯泰對紀錄片發展史一無所悉,且更可能是出於她對此深有見解,因此有意識地取道於一條人煙罕至的曲徑。

《學校的牆不見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藉檔案式的紀錄和「timestamp」的聲稱,本片與戲劇化的敘事和煽情,以及發軔於此的紀錄片傳統訣別;同時拒絕成為「迎合感官的戰爭影像」和「假紀錄片為手段的政治宣傳」。當代的戰爭影像,在無人機與各式武器載具的搖視制動下,已然開展出有別以往的樣貌,夜視儀下宛若電玩遊戲的擊殺,往往在高對比的黑白畫面中,方便俐落地令有關戰爭的感知變得迷離。
戈爾諾斯泰並未陷於此類再現與觀看的問題,而是回過頭來,檢視那些保家衛國的戰爭影像背後,它們再生產的前提何以可能。因此,我們得見實驗室中,學生正進行無人機的操作練習,而築構掩體與戰壕的知識,則分別被傳授於建築和鐵工的課堂裡。
多數假手紀錄片的政治宣傳,都不免要倚重其誇大、扭曲的戲劇化傳統。《學校的牆不見了》卻幾乎不涉及敘事的織造,而是令攝得的影像按照時地分類,並以原況呈現,且藉後製音效將其中引人入勝的日常陌生化。哪怕我們仍能由鏡頭駐留之處,從諸如氣球、緞帶、煙幕等藍黃相間的符號,或是在對白的選用中,感同戈爾諾斯泰對烏克蘭的欲訴和惜愛之情,與對烏國軍將之於家園和人民的傾心。但在不時便能敦促觀眾動容的情景中,她的表現能稱上極其克制。

《學校的牆不見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這樣的作法在之所以服人,除因反映創作者對影史的熟稔,及透過影像與影史對話的企圖,也並不逸脫於它產製的脈絡。作為一名有導演經驗的創作者,戈爾諾斯泰面對她所積攢的大量素材時,仍能將之視為一段段有著時間戳記的檔案,沉著地堆砌它們、成為兩個鐘頭的長片。這在實務上應非易事,何況在她製作本片時,從軍的胞弟方才不幸離世。
這部節制卻不冷冽的紀錄片,著實讓人對「戰爭」與「烏克蘭」產生出有別於以往的覺知。它以影像側寫動盪時代中的教學面貌,且竭力避免化約的再現,令我們得見──非淪於口號式的──烽火之下,烏克蘭人的韌性和堅毅。
在僅存黑板的廢墟中授課的數學老師、因學校重建延宕而抗爭的地方居民、遭防空警報中斷的歷史課堂、防空洞裡不分師生的嘈雜嬉笑、美術課上的慶生日等,皆為戈爾諾斯泰忠實地留影。正因她傾力記述烏克蘭學子及教育工作者們「與戰爭共舞的生命狀態」,而非令他們僅僅成為服務電影的「角色」,這些活生生的人,才能作為許多觀者所見的「群像」,現身於你我的眼前。
體現戈爾諾斯泰對美學政治的思考之餘,《學校的牆不見了》也為當代烏克蘭留下不可或缺的檔案。哪怕時代與現實有其複雜,音像所能存取的部分也不免有其前提,但法國哲學家雅克・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早藉《檔案熱》(Mal d'archive,英譯為 Archive Fever)敘明,這樣的「有限性」實屬不可或缺的檔案驅力,遑論建檔不單單只是對過去的保留,更是一種對未來許諾的義舉。

《學校的牆不見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