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8
By 釀電影
《盜藝有盜》:白日下,一次背向日常的夢
讀者投稿/牧冬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凱莉・萊卡特(Kelly Reichardt)的作品中,我們並不陌生「罪行」──在構成犯罪事實之前,某個潛在界線被踰越了。意思是,以後的世界再也不同。然而,這種「之前」與「之後」是怎麼發生的?
新作《盜藝有道》(The Mastermind,2025)發生在俄亥俄州的一個私人美術館,故事產生了一個表面:我們能如何看見一樁藝術竊盜案的發生與始末?但當然,這是一個被製造的表面,有如一顆水珠,凝縮了主人公 J.B. 的滑行時刻。
連串的細碎鼓點與小號,構成一種持續推進的知覺。觀眾對於主角的觀察、主角對於周遭的觀察,以及無人稱的幾組畫面、連串的細碎鼓點與小號,構成一種持續推進的知覺,彼此支撐著影像走向一種勻稱、緩慢的脫軌。「罪」的成分,在表象行為的映照下,滲入其自身的不確定性中,並且退居為一種當下:強烈且不容忽視的「一無所知」,與由此延續的行動。

《盜藝有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電影開場,畫廊中的男孩正想著謎題:「有三個外星神,一位是 T,總說真話;一位是 F,總是說謊;一位則是 R,他隨機回答,真假難辨──但是這怎麼可能?」
同時,另一名遊走畫廊的男子悄悄打開抽屜,拿走一隻指頭大小的木雕,放進眼鏡盒。男子在警衛面前蹲下、綁鞋帶;直到走出場館外,從女子的皮包拿出眼鏡盒,我們才確認他們是一家人。綁鞋帶的行為能透過往後他們的關係,理解為是某種轉移外在(警衛與家人)注意力的動作。
作為觀眾的我們,最初就是竊案的唯一見證人,也一同經歷著 J.B. 外在的表演性(有時帶有幾分生疏與尷尬,彷彿他並不適應現在這個身體);此外,這個簡單的鏡頭也透過遠焦的模糊構成,向我們暗示 J.B. 與家人/外界的關係。
行動總是被某雙耳目發現、訴說──但在影像中,外在動作卻得以抽懸,以另一種既不存在於主體,也不存在於旁觀者的方式存在。萊卡特在距離中引領我們「觀察」J.B.,與監視似乎亦無二致: 我們透過影像所見識到的,是相當簡約的竊案始末,彷彿攝影機的存在已足夠揭示那些最基本的問題。「你上一次偷竊是何時」、「你怎麼召集同夥」、「你把畫藏在哪裡」、「你後來往哪裡去」⋯⋯外顯的素樸行為已在鏡頭中全然地被展現,儼然是一場竊盜行為的標本。然而 J.B. 為何而偷呢?那幅畫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

《盜藝有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片中,竊犯的身影不只在緊張情勢發生時,才能得到辨識與趨隨。電影對於竊案之前的一切徵兆,留下大片的空白,並聚焦於一個個審判幾乎要顯影,而又消褪的時刻。罪行的前因後果,便隱沒到了漫長且無所事事的等待中。
鏡頭將 J.B. 置於一種與鄰人的隔膜中,支撐台詞的言談(與內部語言的交流)是空缺的,畫面與偶爾失靈的溝通取代了一切。我們幾乎沒有從他獨自一人的鏡頭中發現什麼秘密,除了他擺正到手的四幅畫、把畫藏上屋頂的夜晚。
在此,事件透過細微的裂縫被拼湊,因而指向了未竟的整體。我們看到的人物,並未自衝突中激起新的關係,而是遁入主角逃亡、飄蕩的「開始」,J.B. 所能想到的行動,也都延伸成為一種處於閃爍或不安定的希望。比如,在受到老友妻子拒絕的暗示後,J.B. 踏上下一段拜訪;下一位同窗老友,則早先一步逃離了可能招致麻煩的困境;在盯緊老婦人的錢包並得手後,他順利混入反戰人群,在成為無名氏的一刻中看似解脫;意料之外地,他在另一場無端的反戰遊行中,就這麼被逮補了。
J.B. 並非出於主動意願而加入這場反戰遊行(某個意義上,他已經身陷這場遊行以外的美國局勢);然而,遊行的意義恰恰是讓他從另一種無處伸冤之中,得以隱沒的因果。

《盜藝有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經歷了多重抽換的身分,電影尾聲,J.B.在電話中向妻子解釋偷竊原因,話語出現,但因為缺乏理解的基礎,於是開始撲朔難辨──我們等待這次事件的過去可以被連結、著墨,而影像留給我們的未來,則同樣處於一種相似的欲言又止。
即使是呈現 J.B. 目光的正反拍畫面(比如售票亭的一幕,鏡頭給予要買票的老人一定時長的注目),電影都放入更多注意力,像是要透過這些畫面騰出 J.B. 自身醒覺或怔忡的瞬間。這些鏡頭既像是 J.B. 的遠望,又成為一種敞開,讓我們得以稍微分神。在他的罪行與罪行以外,是什麼在發生呢?
在 J.B. 的行動外,如同身處在舞臺的一次次開場,人物處於畫面中各行其是,她們的距離與明暗對比,構成影像中的燦然側影──美術館外的速寫、河邊丟石頭的遊戲──這些與主角似乎僅是共同存在,而無從牽連的諸角色,佔據著中景篇幅,明示著旁觀者的稀微力量。同時,在旁觀者的反襯中,觀眾得以漸漸認識 J.B. 的途徑是透過新聞、報紙與他人口中的碎片化條件:越戰、美術學院畢業數年的學生、待業中的兒子、與父母同居的小家庭。
集體歷史與個人處境螺旋般地逐漸嵌合。幾個主人公出框的時刻,像是在夥伴停車、取畫的卡頓結巴、老年人購買車票的持久安靜,無涉的日常⋯⋯都被鏡頭突顯。他們正存在於 J.B. 不在場之處,呈現出自我與周遭的張力:人們或是各行其是,或是滿足於其他的關心。他人與自我、環境承載著風險的常態與非常態,並且一一被嵌合著,同時也構成鬆動。

《盜藝有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夜幕行動》(Night Moves,2013)、《屬於她們的片刻》(Certain Women,2016)中,這種延續尤為明顯。萊卡特勾勒出一種共同體的幻覺,比如流放的過程亦為萌芽的起源,導演一貫鍾情的事件始末,展露出隱約的難耐與失意處境。透過暈黃暖調的秋色與漫長駐留的周遭景觀,總是將主角置於一種模糊(未能追溯)的衝動邊緣,透過身邊家人、朋友對 J.B. 的距離,觀眾也跟著進入這樣的無知,重回孩子最初提到的問題:「這如何可能?」
《盜藝有道》令人眼睛一亮的,則是終結本身:一個人猝不及防地消失──竊案開始了、竊案結束了──他被記憶/他去記憶的方式,恰恰僅只存在於一連串的奔走。
難道不是如此嗎?影像透過背景節奏的浸入,串聯了不完整印象所串聯的資訊;而那構成了奔走的主動機,其實是毫無動力去回溯的。透過幾組獨獨跟隨 J.B. 的鏡頭,觀眾也連帶處於他竊畫行動的現場,透過這樣的「進行式」,影像因而走入 J.B. 的內部,復興著他內心感受的具體時間──是那隨時可能坍塌的爬梯,一對透光襯衫的相似映入眼簾,而這些畫面致使我們停留、駐足,迷失,甚至興奮。

《盜藝有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竊案發生前後,時間處於一種「作為的動力」之外,與無意識的其餘:它存在於一種無法安放的弦上。影像所沉浸並指向的,與其說是罪(它被連結到某種衝動、憤懣、或者愧疚),不如說是連接著(以某種已經半是斷連、脫軌的方式)這一切的日常物質。萊卡特對於欲望與它在日常的位置,進行了一種試探:起興的夢,或者一種專橫的夢。
大夢本身的激進,一種不見容於世的欲望。如同竊得的畫作,曇花一現地消失了──萊卡特也在畫著一幅這樣的畫嗎?
比起追溯意念與行動起始於何處、終結於何處,J.B. 的流亡本身才是導演切入的洞口,背後的問題是:我們能理解自己的夢嗎?如果夢不需要理解,我們與這種欲望之間的界線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