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1
By 釀電影
【第𝟦𝟪屆金穗獎】從孩子的視角出發,拍一部屬於孩子的電影──記《你吹 Do,我吹 Si》、《自然捲》與《抓耙仔》
撰文/傅筱童
陪伴導師/黃曦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觀眾時常被銀幕上的兒童演員所擄獲,但兒童演員「表演」得很「自然」,到底是怎麼來的?是渾然天成的演技?還是導演的調度功力?抑或剪輯的魔法?
在第 48 屆金穗獎入圍作品中,有三部以校園、兒童為主題的劇情短片,本文將以《你吹 Do,我吹 Si》(Tutti,2026)、《自然捲》(Tangled,2025)、《抓耙仔》(The Snitch,2025)的劇本編排與場面調度切入,嘗試分析創作者如何處理兒童演員的表演與兒童主題之短片敘事。
由莊榮祚執導的《你吹 Do,我吹 Si》,是一部清透純真的夏日短片。國小的直笛隊中,不擅吹奏的女孩容辰面臨公演被除名的危機,當她發現心儀的男孩紹瑜想退隊,便找上他、希望他能教她吹奏技巧。全片不見其時代背景,但導演巧妙地以臺灣人的共同記憶為題,勾起觀眾兒時吹奏直笛的時光。

《自然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而凌晴榆執導的《自然捲》,明顯將時代定錨在短影音當道的現代,講述足球隊的女孩凱希,偷聽到暗戀對象方宇喜歡長髮飄逸的好友宜庭,於是想盡辦法要將自然捲弄直,卻在過程中逐漸發現,原本的樣貌才是自己最喜歡的樣子。此作側寫了當代小孩如何透過短影音獲取資訊,搭配節奏輕快、富有創意的剪輯,生動地捕捉球場上活潑青春的樣貌。
《抓耙仔》導演許筱玟則是帶領觀眾回到個人的童年回憶,試圖透過虛構短片改寫曾經真實發生的事情。故事始於班上同學在小考作弊,主角莉莉偷偷向身為學校老師的媽媽舉發。東窗事發後,帶頭作弊的小畢向同學興師問罪,試圖揪出抓耙仔。面對同學間的猜忌,莉莉發現做對的事讓她感到痛苦,比起符合媽媽的期待,她更渴望融入同學之間,和大家共進退。

《抓耙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以兒童的視角寫故事
由於《你吹 Do,我吹 Si》的故事相對簡單,且劇本貼近兒童演員自身的個性,臺詞也相對即興、不照本。導演提供小演員極大的發揮空間,並設置兒童陪伴員在現場和孩子溝通,可以想像片場環境很快樂,比起演戲更像是在玩耍。導演並不以「兒童演員」來看待片中的孩童,而是在製作端設定好情境、目標後,便放手讓他們在片場「只是作為自己」,也才能捕捉下最靈動、真實且有機的畫面。
反觀《抓耙仔》的導演痕跡較為明顯,敘事更傾向以大人視角描繪兒童故事。比如在大量對白裡,難以看清小孩的模樣,更多的是導演透過鏡頭語言、象徵物件(髮夾),傳遞莉莉身為「抓耙仔」的恐懼,後續也不斷透過髮夾之於莉莉的意義,來暗示其心境轉變。但除卻這些外在形式,我們難以看見角色長出自己的樣子,且因對白多為帶動情節的敘事語句,也使得表演呈現略顯生硬。

《你吹 Do,我吹 Si》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自然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不同於前兩部作品,分別以表演、對白為敘事核心,《自然捲》選擇以剪輯作為主要的敘事路徑。此作中間片段的剪輯手法,特色鮮明且具備高度敘事性,搭配俏皮的音效與配樂,將凱希實測偏方的行為描繪得生動活潑,成功地將觀眾帶入凱希渴望一頭柔順直髮的念想。
《自然捲》前後片段則運用主角反應鏡頭的剪接,搭配配角的即興臺詞(尤其澄瑞在器材室的表演,完全表現了小學男生的樣子),讓觀眾在反應鏡頭中,能夠以凱希視角感受得知暗戀對象喜歡朋友的落寞。透過不同的剪輯策略,此作很大地補足單純以兒童表演支撐敘事的侷限性,也更好地讓觀眾能夠進入兒童視角的世界。

《你吹 Do,我吹 Si》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導演與演員的位置
在兒童短片中,導演和兒童演員之間的距離與互動,也決定了鏡頭能拍到多少的表演。同時,鏡頭的長短、視角的高低、攝影機的機動性,都是影響觀眾看見小演員是否「自然」的關鍵。
莊榮祚隱身在《你吹 Do,我吹 Si》裡,單純地呈現小孩的表演,觀眾極少感受到導演過度執導兒童演員的「表演方法」,而兩位兒童雖為素人演員,但在攝影機前的表現卻極為自在。尤其是容辰和紹瑜講話的眼神、小動作,甚至是嘴角害羞上揚等,各種言語、神情、舉止間的細節,都讓觀眾感受到導演與小演員之間的默契,才能讓孩子放心地給予導演全然的信任。
除此之外,全片多以手持鏡頭拍攝,保持最高程度的機動性,才能在小演員突然給出預期之外的表演時,成功捕捉下來。我非常喜歡全片皆以孩子的視角取鏡,即使是在唯一一場與大人交手的戲,也是讓大人坐著和站立的小演員溝通。無論是片中或拍攝現場,都能發覺孩子是一切的主角,即使容辰被老師責備,老師在鏡頭裡的位置也從未高過容辰。

《抓耙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相較之下,《抓耙仔》更為明確地引導故事的走向,使得演員成了承接導演意志的容器。導演與演員之間的拍攝者、被攝者關係較為明顯,即使飾演主角的鄭又菲已有其他演出經驗,但在片中仍未見演員有足夠的發揮空間。比如在家中吹頭髮的戲,當觀眾正共情於莉莉身為抓耙仔的不安,鏡頭卻隨即切換,讓黃瀞怡飾演的媽媽介入畫面;即使仍能看見莉莉搭上媽媽的肩,試圖緩解焦慮,卻也因為導演急於強化髮夾的象徵意義,於是本應作為主體之衍生物的髮夾,反過來成了畫面裡的主角,而真正身為主體的莉莉,則未能有完整的面部呈現在鏡頭中。後續在莉莉與好友的雨中對話,也再次以髮夾作為莉莉內心變化的象徵,而突兀地設計一場略顯尷尬的對白。
其實全片沒有髮夾也無礙,導演若能仔細深挖角色的情緒來源,以演員作為主體來進行表演調度,而非嘗試以作者性的暗示穿插莉莉在客廳的獨舞,或是以極度大人的視角設計出莉莉走出司令台、看向遠方的結尾,或許才能讓觀眾真正看見角色,於是同理片末莉莉和同學愉快起舞的心情。
而在《自然捲》中,我們較難看出導演和兒童演員間的關係,不過也能發現導演不太敢將故事依賴在兒童表演上,於是將剪輯碎片化,使觀眾看不出表演長度。相較於《抓耙仔》鏡頭幾乎都是中景,《自然捲》在鏡頭設計上更為靈活,藉由特寫、中景、遠景的切換,呈現出豐富且不冷場的故事層次。

《自然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兒童群戲的調度呈現
值得一提的是《自然捲》的踢足球群戲很精彩,彷彿在看《挑戰者》(Challengers,2024)的小朋友足球版!主要演員踢球的神情、腳部動作,鏡頭在足球與孩子之間快速游移加上背景演員的投入,塑造出這場群戲的可看性。
反觀《抓耙仔》的群戲,則是以大量的對白來推進敘事,難以看見小演員在語言表達之外的肢體、神情呈現。孩子們在遊樂場興師問罪的橋段,是以小畢問責的對白作為主軸,嘗試呈現莉莉的不安,與其他同學被懷疑的不滿。不過,在整體的群演調度上,部分片段的聲音與嘴型稍微分離,足見調度上的力有未逮,才使得最終呈現只能在有限的特寫與素材中,將兒童的反應鏡頭零碎拼湊,以推演出這場戲所欲傳遞的意義。
再次回到《自然捲》的群戲調度,雖然同樣有所破綻,但在剪輯上巧妙運用多樣的素材,呈現出來回跳動的活潑畫面,因而讓觀眾不易察覺聲音與調度的瑕疵。
《你吹 Do,我吹 Si》則是利用聲音層次建立空間,把小朋友分群拍攝。大背景為直笛群奏聲,加上鏡頭拍下的小朋友的聲音,並避開讓小朋友同時講話,更有效地將大場面的群戲處理得宜。除此之外,躲避球場的戲碼在快速切換特寫後,便以球場聲為背景,強調容辰和紹瑜的對話,有意識地避開群戲聲音的調度。

《自然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你吹 Do,我吹 Si》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結語:打造孩子的遊樂場
如同導演莊榮祚在《放映週報》專訪所述,之所以在片場設置「兒童陪伴員」,專門處理拍片過程中的溝通,是因為他認為「拍戲時間也是孩子成長的時光」,孩子能夠在片場安心、盡情地玩樂,共同參與一場關於創作的「遊戲」,導演也就更有餘裕專注在敘事和場面調度上。
精彩的兒童表演不能只談「表演」,更重要的是創作者如何與兒童演員建立起信任感、培養良好的默契,以及是否以兒童為優先,以此調配敘事結構、鏡頭設計、畫面調度乃至拍攝環境,或許才是呈現出兒童演員在「演技」之外的「有機性」之關鍵。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