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3
By 沈怡昕
卡夫卡的百年孤寂──專訪《大檢察官》導演瑟蓋・洛茲尼察
採訪、撰文/沈怡昕
共同整理/黃曦
劇照、工作照提供/東昊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一百年來,我們仍舊一直生活在德米多夫、卡夫卡、喬治・歐威爾等二十世紀偉大作家所描述的環境中,自故事發生的 1937 年以來,極權體制的統治原則從未改變。」──瑟蓋・洛茲尼察(Sergei Loznitsa)
《大檢察官》是烏克蘭導演瑟蓋・洛茲尼察(Sergei Loznitsa)第四部劇情長片,然而其創作路徑並不只局限於劇情片,自 1990 年代至今,瑟蓋・洛茲尼察已完成 20 餘部紀錄片、劇情片。
瑟蓋・洛茲尼察的 4 部劇情長片,2010 年《你是我的喜悅》(My Joy)、2012 年《在霧中》(In the Fog)、2017 年《殘酷的溫柔》(A Gentle Creature)、2025 年《大檢察官》(Two Prosecutors),皆入圍過坎城影展主競賽單元。
瑟蓋・洛茲尼察於 1964 年生於白俄羅斯,年少時代皆成長於基輔,後畢業於基輔理工學院(Kiev Polytechnic)應用數學系。1987 年至 1991 年間,洛茲尼察於基輔控制論研究所(Kiev Institute of Cybernetics)擔任研究員,從事人工智慧研究;其後,於 1991 年至 1996 年間,洛茲尼察進到莫斯科國立電影學院(VGIK),在歷史最悠久的電影學院研習電影。

《大檢察官》工作照,導演瑟蓋洛茲・尼察。/影像提供:東昊影業
25 年前,洛茲尼察決定離開烏克蘭,搬遷至柏林,如今往來於德國柏林與立陶宛維爾紐斯之間。2010 年的首部劇情長片《你是我的喜悅》,便是他在德國找到資金後,才回到烏克蘭展開拍攝;除此之外,其他劇情長片皆於拉脱維亞進行攝製,曾經與他合作過的劇組夥伴,都分頭去了不同的城市生活,或者轉至電視圈工作。
不拍劇情長片的日子,洛茲尼察仍拍攝大量的紀錄片作品。這些年來,台灣影迷陸續透過各大影展,看過他不少紀錄片作品。其中,2012 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可以說是相對完整的策展放映,從 1996 年《今天我們一起蓋房子》(Today We Are Going to Build a House)到 2012 年《聖安東尼的奇蹟》(The Miracle of Saint Anthony),共放映了 13 部作品。其後,於 2016 年 TIDF「當代精選」單元,則放映了記錄下蘇維埃解體前夜的紀錄片《蘇聯 1991》(The Event,2015)。
而 2018 年於台北金馬影展放映的《著魔的國境》(Donbass),可以說是台灣影迷眼中的洛茲尼察重要代表作。此作亦獲得該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導演獎,並代表烏克蘭角逐 2019 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只用 4 天拍攝的《著魔的國境》,是洛茲尼察多年後再次重返烏克蘭拍電影,透過虛實交錯的手法,記錄下烏克蘭東部「頓巴斯」自 2014 年「克里米亞危機」後,隨著俄烏衝突急速加劇,親俄派分離主義者與烏克蘭政府軍荒謬的對峙景況。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同一年,以「史達林大清洗」時代的第一場審判為主題,相對並不為人所知的紀錄長片《The Trial》,同樣也是一部傑作,甚至啟發了《大檢察官》的拍攝。烏克蘭戰爭爆發的 2022 年,洛茲尼察因歐洲電影學院發表「聲援烏克蘭」的聲明內容,決定退出歐洲電影學院。在一封公開信中,他譴責學院「未能將戰爭稱為戰爭,未能譴責野蠻行徑,也未能表達抗議」,數日後,歐洲電影學院仍堅持,應將俄羅斯電影排除在歐洲電影獎的評選範圍之外。洛茲尼察最終表示:「不要以護照來審判一個電影人。」
以「世界公民」的身分遊走於世,作為經歷蘇維埃解體的一代,洛茲尼察與其他東歐、甚至西歐電影人的立場,都如此「不同」。2020 年,洛茲尼察更因烏克蘭「娘子谷大屠殺紀念館」(Babi Yar Holocaust Memorial Center)的拍攝委託,在紀錄片《戰火解密:娘子谷大屠殺》(Babi Yar. Context,2021)揭露蘇維埃時代的烏克蘭政治人物,曾經共同參與猶太人大屠殺的「合作」決策,此舉也令洛茲尼察遭部分烏克蘭電影界人士批評,認為他「對祖國不夠忠誠」。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近年因烏克蘭戰爭所致,烏克蘭民族主義日漸高漲,洛茲尼察認為此刻的烏克蘭與歐洲國家,都應對此深感戒備。洛茲尼察善於藉歷史的爬梳,找到與當前世界對照的時刻,無論是以戲劇重演、虛構文本,重現詩意中的顫慄與荒謬,亦或從當今的公共空間、地景,再現當前社會亙古至今的意識形態。除此之外,洛茲尼察在許多作品中,也經常透過檔案資料的重組與還原,爬梳猶太人大屠殺、史達林大清洗、史達林反猶運動的歷史真相。
同時,他更拍攝與當代烏克蘭戰爭、抗爭相關的紀錄片,如《Maidan》(2014)記錄烏克蘭民眾聚集於基輔、對親俄總統的抗議運動;《The Invasion》(2024)則記錄下烏克蘭被俄羅斯入侵的日常生活。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除了前述提及、啟發《大檢察官》的紀錄長片《The Trial》,果戈里《死靈魂》(Dead Souls,1842)也影響著《大檢察官》的創作,即使讀者普遍認為《死靈魂》為「諷刺小說」,但文學評論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則認為果戈里具備一種精巧的散文風格,亦摒棄小說的陳詞濫調,且「死靈魂」的概念本身已具備十足的諷刺力道。
在果戈里的原始版本,科佩金上尉被沙皇解僱後,便進到首都莫斯科意圖申冤,最終未果。於是他在森林中組織幫派、成為義賊首領,對貪腐的官吏處以私刑。而不只有果戈里的諷刺風格,《大檢察官》或許是一齣更帶有忒修斯式(Theseus)風格的喜劇。
包括《大檢察官》在內,洛茲尼察的作品不斷強調:人類沒有學會歷史教訓,歷史悲劇將不斷重演。乍看之下,洛茲尼察作品似乎帶著歷史宿命論的悲觀論調,但是在 2021 年的紀錄片《Mr. Landsbergis》中,卻也記錄下了 1989 年至 1991 年間,立陶宛與波羅的海國家脫離蘇維埃體制、走向獨立的歷史時刻。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我相信存在著打破循環的可能性,一切都取決於個人如何理解並掌控自己的命運。」在今年《電影筆記》的訪談中,洛茲尼察強調即使不同的民族都將面臨自身挑戰,但每一個民族的情況都有所不同,有一些國家能夠抓住打破極權體制的機會。然而,洛茲尼察也說:
「但在歷史上,俄羅斯的情況卻是一再地錯過這樣的機會──錯過改變的機會後,社會便開始倒退。」
走過蘇聯解體、面臨東歐社會的種種變化,洛茲尼察是一個影像史的科學家,冷冽而嚴謹的電影詩意,既不奢望未來,也不沉緬於過去。若是將洛茲尼察的長鏡頭電影,看作是一種手術,那麼他正在面對的病灶是,自詡為自由個體的我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癡迷於權力的野心家,與無聲的極權主義滲透。
本次訪談,進行於 2025 年坎城影展期間,並以英語進行訪談。洛茲尼察為我們考察了《大檢察官》的緣起,從《大檢察官》小說原著、到此次創作的靈感來源《The Trial》、《死靈魂》,一路談至 1930 年代史達林主義,與當下俄羅斯、全球政治的連結。而熟稔日耳曼語系、斯拉夫語系文學名家的洛茲尼察,將當今的世界問題聚焦於我輩知識分子對「語言的匱乏」,實際上已無力覺察。
訪談的尾聲,我們向他問起:「這場俄烏戰爭,是否還會繼續?」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戰爭還會繼續下去。」若將洛茲尼察視為當代真正的卡夫卡信徒,他是如此清醒地看著,人類百年來都沒能走出城堡噩夢。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能否與我們談談《大檢察官》的原著小說作者德米多夫?您受到了什麼樣的啟發,又是什麼樣的契機,因而進行了這次的改編創作?
洛茲尼察:格奧爾基・德米多夫(Georgy Demidov)出生於 1908 年的蘇聯,曾以物理學家身分,服務於「哈爾科夫國立工業大學」(Kharkiv Technical Institute,簡稱 UFTI)。
1938 年,在史達林的指示下,蘇聯秘密警察(KGB)以「反國家活動」和「間諜罪」為由,對該機構展開大規模的政治清算,史稱為「UFTI 事件」(UPTI Affair)。包括物理學名家列夫・朗道(Lev Landau)在內,共有 16 名科學家遭逮補、判刑。德米多夫也在「史達林大清洗」最高峰的時期遭捕,當時才 29 歲的他,隨即遭流放至西伯利亞科雷馬(Kolyma)地區的「古拉格」(Gulag)集中營。
德米多夫在古拉格集中營被囚禁了 14 年,在 1951 年左右重返社會。原著短篇小說《大檢察官》完成於 1969 年,包含其餘作品之手稿,都在他公開朗讀給友人之後,在 1980 年代遭秘密警察沒收。直到 1987 年德米多夫逝世,於 1988 年蘇聯解體前幾年,在他女兒的要求下,政府決定歸還手稿,最終才在 2009 年出版成冊。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在德米多夫的有生之年,都未能見到作品被出版,且直到八十多年後的 2023 年,德米多夫的所有手稿,才以 6 冊全數出版、終見天日。自 2008 年左右,我開始蒐集關於納粹歷史、古拉格集中營的史料,基於對集中營歷史的興趣,後來也接觸到德米多夫最早期的幾本書,而這一個故事為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一直到 2020 年,我才開始著手改編這個故事。之所以聚焦拍攝這一段故事,是因為我們現在所做的遠遠不夠,更不足以完整呈現當時的景況。然而,若是無法完全揭露所有事件發生的起因,我們便無法真正理解當今的俄羅斯,是以極權主義為社會基礎。《大檢察官》描繪出「極權主義體制」的概念,而我也好奇在流放的生命經驗中,人們將如何保護自己,又會採取何種生存策略?
即使是在今天,許多人仍然無條件地相信領導者,認為他們是絕對睿智的,甚至認為官僚體制將能維護人民的個人權益。但這是錯誤的錯覺,然而基於這樣的錯覺,許多人總會做出錯誤的選擇。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回到 1937 年,「內務人民委員會」(NKVD)開始滲透司法系統、摧毀任何與「司法正義」相關的理念時,秘密警察便開始掌控司法、法律。《大檢察官》描述了國家機器如何毀滅司法正義,這是你最初拍攝的起點嗎?
洛茲尼察:我在 2018 年完成以 1930 年「莫斯科審判」檔案影像(Archival Footage)紀錄片《The Trial》。這一份歷史檔案,一直躺在莫斯科市郊的檔案局中,其存在本身已令人難以置信;同時,它有著一種詭異的迷人質感,就像一首抽象主義文學的詩歌。
以《The Trial》的結尾作為《大檢察官》的出發點。從 1930 年起,這一些自招其罪的「罪人」,陸續承認自己從未犯下的「罪行」,他們都是來自蘇聯工業界的高層,來自權力的最中心。而在《The Trial》尾聲,面對蘇聯總檢察長安德烈・維辛斯基(Andrey Vyshinsky)的指控,他們為自己進行最後的辯護──他們全數「認罪」,但仍被判除死刑。
在遭判刑之後,他們被留在「國家政治局」(OGPU)的秘密實驗室工作,後續有人被赦免,有人被槍決,也有人至今下落不明。另外,片中台詞也挪用了一些安德烈・維辛斯基於 1938 年「尼古拉・布哈林(Nikolai Bukharin)審判」發表的演說,象徵史達林大清洗的最高峰。 1930 年的莫斯科審判,就是布哈林主掌的第一個肅清審判,這可以說是大清洗的起點。
從《The Trial》的 1930 年「莫斯科審判」,到1938年「布哈林審判」,安德烈・維辛斯基在史達林大清洗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在這些年之間,布哈林受命於史達林,全面肅清知識分子,他們在每一個城市、每一個工廠進行抓捕、鎮壓。《The Trial》是第一部處理史達林大清洗的電影,由此出發,我才接續拍了《大檢察官》。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1930 年代的史達林大清洗,其中的歷史遺緒是否延續到當今的俄羅斯?
洛茲尼察:同樣的案例,其實不斷地重複上演。比如,2025 年一月,俄羅斯政府起訴了 3 名保護俄羅斯反對派領導人阿列克謝・納瓦尼(Alexey Navalny)的律師,這 3 名律師目前都在獄中。俄羅斯政府透過媒體管道,指控其收受不法資金,而司法機構理應保護辯護律師的發言權,無論其律師費用從何而來。在俄羅斯當前的政治情況下,政府可以用叛國嫌疑起訴任何人,這就是現實世界版的《大檢察官》。
即使物質生活不斷地進步,結局卻依然是悲劇的。即使是當今多數民主國家的領導人,也很少有人能抗拒這種簡單且「有效」的手段──透過暴力手段,實現自身的政治目的。從世界歷史上來看,目前仍現存的國家,都沒能完全地避免威權主義、獨裁主義,而這樣的極權體制正在摧毀它最堅定的「真信徒」(True Believers)。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在主角入獄後,電影就結束了。我很好奇後續的發展,在悲劇之後還發生了什麼?這將會是你的下一部電影嗎?
洛茲尼察:他會死在古拉格集中營,僅此而已。他再也不會回來,這是完全可以想像的事。
不過,我想再拍另一部關於史達林大清洗的劇情長片,主題是這些身陷囹圄的人,在審判時如何保護自己,入獄後又選擇了什麼樣的反抗策略,以及他們最終的失敗。
沈怡昕:為什麼你選擇拍攝「過去」,而不是直接拍攝與當前政治有關的故事?
洛茲尼察:看待歷史事件時,可以像在博物館裡,靜靜地、遠遠地,看見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相對於面對當前現實的憤慨、熱情,爬梳歷史能夠相對地冷靜,便會發現同樣的事情,其實不斷地重複上演。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大檢察官》有著室內劇(Chamber Piece)的質感,彷彿塑造了一部三〇年代的電影,是否能與我們談談此次的製作概念?
洛茲尼察:電影前半段的序幕,是大學剛畢業、充滿理想主義的年輕檢察官寇涅夫(Kornyev),進到監獄會見冤獄英雄斯捷普尼亞克(Stepniak),透過前面一個小時左右,我們才完整認識角色在片中的旅程。
在俄國童話裡,經常有一種說法是「去『那裡』,但你壓根不知道『那裡』在哪裡。」(Go there, but you don’t know where “there” is….)主角就像是童話故事的主角般,被一切的未知包圍,更難以察覺自己究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他只能一股腦地做著自己認為公正的事,卻渾然不知表象世界之下的本質,但是他必須尋找答案──我在哪裡?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The Trial》的黑白影像檔案,讓我想起蘇聯前衛詩人丹尼爾・哈爾姆斯(Daniil Kharms)的作品。籌備拍攝時,我也讀過哈爾姆斯創立的「奧伯留小組」(Oberiu)其他成員的作品,他們在兒童文學雜誌創作,創造反理性的詩歌、非線性結構的舞台劇劇本,嘗試找到適合當時代的「新語言」。
我原本想在《大檢察官》融入哈爾姆斯的詩句。對照 1930 年莫斯科審判上,檢察官說了許多瘋狂的話,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那就像荒謬文學的戲劇台詞,所以哈爾姆斯的詩其實並不那麼「瘋狂」。但我最後沒有使用,因為光是現在電影的影像本身,就已經十分殘酷。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不過,我感覺到電影中的人並不「恐懼」,他們的心態反而是開放的、正面的?
洛茲尼察:因為這是「生活」的一部分。對電影前半段的集中營,或者後半段的官僚都是如此。如果你讀過一些布亨瓦德(Buchenwald)、薩克森豪森(Sachsenhausen)集中營的倖存者回憶錄,將會看見他們經常描述自己,是如何走過那一段地獄的。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那的確是地獄。但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那是一個「整體」,他們被整合以一個特定的方式,來運作一個限定階段的「日常」。對他們來說,那裡的生活是日常,必須要這樣想,否則不可能繼續待在那個地方。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即便這是真實發生的悲劇,我們能把《大檢察官》看作是一部黑色喜劇嗎?此外,本片似乎有著驚悚電影的質感,你怎麼看待這樣的評論?
洛茲尼察:《大檢察官》或許是一齣更帶有忒修斯式(Theseus)風格的喜劇,不過真正影響本片的,更多是果戈里(Nikolai Gogol)的諷刺風格。在創作《大檢察官》時,果戈里《死靈魂》(Dead Souls,1842)始終縈繞在我的心中,我可能是有意識地邀請了果戈里的靈魂,能夠進到這部作品中。然而,卡夫卡的靈魂是不請自來的,我沒有直接地致敬或引用。
我的確希望《大檢察官》有經典悲劇的怪誕(Grotesque)、鬧劇(Farce)氣質,但這不盡然是一部「諷刺喜劇」。片中,獨腿農民講述的那一段「間奏」(intermezzo),便是來自《死靈魂》的私刑者「科佩金上尉」(Captain Kopeikin)。我將角色的遭遇放進電影中,包含寇涅夫的部分性格、遭遇等,也都和這一個角色有關。
果戈里告訴我們,如果沒了正義,就會遭致混亂和災難。
現在的我們,就生活在另一個系統中。果戈里給我們的啟示是,沒有了正義,只會出現另一套「秩序」,你可以把沙皇置換成列寧、史達林,甚至是普丁。當檢察官、律師入獄,最終又會回到極權主義當道的世界。他們無法反抗,只能面對下一輪的「秩序」。
在現今社會,浪漫主義的英雄概念是不可行的。我們以為自己和國家機器、官僚體制達成某一種協議,但是這個系統是沒有靈魂的。隨著政權更迭,新一代的國家機器,只是選擇了下一個秩序,持續地循環著。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沈怡昕:「循環」不斷地持續著,這會導致一種悲觀宿命論的心態嗎?這是不是當前的俄羅斯、烏克蘭,普遍存在的一種心態?
洛茲尼察:從 2025 年初,所有的政客、商人都期盼川普在上任後,便會在 24 小時內解決俄羅斯的戰爭問題。但是到現在,現況依然如此。這一種盲目,便是對語言的匱乏。我們至今仍然試圖用過去的語言,來描繪當前的問題。
當人們無法用恰當的語言,來描述這種「恐怖」,我們就會像電影裡的年輕檢察官那般天真,沒能意識到自己早已被捲入「國家機器」所提出的那一套「申訴方法」,而電影的最後,主角也被逮捕了,他太天真了。
很顯然地,過去的經驗已經無濟於事。一百多年來,我們依然生活在德米多夫、卡夫卡、喬治・歐威爾等二十世紀偉大作家所描繪的環境中,自故事發生的 1937 年以來,極權體制的統治原則從未改變。
歷史會不斷地重複,現實與虛構之間將產生相似的結構。然而,我們似乎仍在期待一位浪漫英雄將會到來,期待他們出現,戰勝惡龍、解決問題⋯⋯但不幸的是,我們早已面臨著一個問題:羅賓漢式的英雄主義,已經完全成為過去式了。

《大檢察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大檢察官》電影海報。/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大檢察官》(Two Prosecutors,2025)由坎城名導瑟蓋・洛茲尼察(Sergei Loznitsa)執導,改編自蘇聯作家德米多夫(Georgy Demidov)同名小說。作品回望由史達林主導的恐怖統治年代,透過冷靜而精準的影像語言,以近乎卡夫卡式的敘事氛圍,直視極權體制如何在日常秩序之中運作。《大檢察官》承襲德國政治驚悚《竊聽風暴》(Das Leben der Anderen,2006)的鋒利,又滲入諜報經典《影子軍隊》(Army of Shadows,1969)深沉陰鬱的冷峻氛圍,在法律與道德的灰色地帶中,展開一場良知與權力的對決。
小說原著作者德米多夫曾在古拉格勞改營被囚長達 14 年,創作長期遭到壓制。這部小說完成於 1969 年,卻在 1980 年代被祕密警察(KGB)查禁沒收,直到 2009 年才得以出版。洛茲尼察讀到這部作品後深受震撼,並於2020年開始著手改編,將這段被壓抑的歷史重新帶回國際視野。《大檢察官》透過電影,提出更深層的提問:當權力壟斷真相,制度凌駕個體,人類是否真的從歷史中學到教訓?
本片為洛茲尼察導演第四度入圍坎城主競賽,拿下銀幕場刊最高分,國際影評高度肯定。《衛報》知名影評人 Peter Bradshaw 給予滿分五顆星,直呼這是一部「冷峻極簡而又令人屏息的作品」,《好萊塢日報》盛讚導演的精準調度與演員的出色表演,《綜藝報》則認為電影不依賴戲劇性轉折,而透過人物逐步累積的羞辱與幻滅,展現極權體制的日常荒謬,並同時讚賞本片的攝影、配樂及美術設計同等傑出,標誌著導演相隔七年,帶領團隊再度回到劇情片的強烈企圖與堅悍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