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4
By 釀電影
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漫談藝術如何進入生活
讀者投稿/不正田心
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趁著展覽將要結束之際,終於再訪北美館,看期待許久的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n the Horizon)。
誠如策展人所述,希望觀者在觀展過程中,可以「慢下來」,以緩慢的節奏體驗藝術品與裝置,由此與藝術家的理念、作品產生連結。而此次特別有三個藝術家的作品,不僅讓我慢了下來,更因此產生了思慕之心。對我來說,「思慕」除了代表慾望,更是一種燃燒於心底深處的渴求,且唯有不斷地追尋其中,我們才得以更加理解自己。這或許也與蘇格拉底透過對話、追尋來「認識自己」的路徑不謀而合,亦即自我理解並非終點,更是不斷地向外探索、回望自己的永恆運動。

橫溝靜,《受益者》,2025,多螢幕錄像裝置,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個人收藏,WAKO WORKS OF ART, TOKYO 版權所有,由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橫溝靜:在一隅陽台,看見三餐四季的重量
首先,是來自日本的藝術家橫溝靜(Shizuka Yokomizo)的作品《受益者》。
三面環抱觀者的錄像裝置,以不同視角拍攝橫溝靜的年邁母親,在小陽台種植的數十種植物。母親的手微微顫抖,像風裡的一片葉子,她提著裝滿水的不鏽鋼大水壺,在陽台上澆花,來回添水之間低聲喃喃:「我澆到哪了?」卻仍不斷地把水倒進一盆又一盆的植物裡。
牙刷在母親掌間微微抖動,她低著頭,一點一點刷去植物莖葉上的害蟲。即使雙手止不住地顫抖,母親仍熟練地使用小刀,精準切開蒜頭尾部,剝去層層蒜皮,轉眼間便堆滿一簍光滑的小山。
母親的時間像是停住了。陽台的植物一年一年生長,她仍提著水壺澆花、剝著蒜頭。日子卻像一潭不動的水,只在石縫之間緩慢流過。
在橫溝靜的《受益者》影像中,我看見嚮往的日常。
家裡的陽台也種植了不少植物,細心照顧一盆盆植物,觀察它每天的變化,如何冒出嫩芽,漸漸轉成黃褐色。或是打開冰箱,思索著怎麼利用剩下的食物,煮出一頓飯。櫛瓜切片,南瓜黃椒切成塊,撒上胡椒與鹽,淋上橄欖油送進烤箱。在蒜頭切片、爆香後,再加入切絲的高麗菜和黑木耳,小火悶煮幾分鐘,撒鹽拌炒上桌。
四季就在三餐之間流動,也在植物之間緩慢更替。在吃完砂糖橘後,咬下一口草莓大福,再抬頭時,圖書館外的櫻花已經開了。

西爾維・塞利格,《達芙妮》,2025,刺繡、漿硬薄紗、蕾絲、線,每幅 250 × 15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西爾維・塞利格,《我的花園有隻獨角獸》,2024,刺繡設計與骨、麻布,80 × 7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西爾維.賽利格:逃離人間秩序,幻化為自由的樹
橫溝靜將視角望向日常一隅的陽台,西爾維.賽利格(Sylvie Selig)又將我帶往神話與夢境之中。
第一個作品是掛在牆上、幾乎頂天立地的三聯畫《達芙妮》(Daphne,2025),取材自古希臘神話,達芙妮為了逃離太陽神阿波羅,化身成為樹木,象徵著對自由的深切渴望。
自從看了韓江(한강)的《素食者》(채식주의자),我對於幻化為植物的渴望越加強烈。電視劇《我的阿勒泰》(To the Wonder,2024)中,女主角曾經因為自己的無用,而感到自卑。媽媽向她說道:「啥叫有用? 你看看這個草原上的樹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沒有人用,它就這麼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啊,自由自在不是嗎!」
知名作家黃若文可以看到一個人已經輪迴了幾世,她曾經說占星家唐綺陽已輪迴超過百次,也曾經以動物之姿出世。那時,我思索的是,現在的我已經是人類了,隨著累世的變化,是否就再也無法回到,如動植物那般的狀態了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植物、或是一隻鳥,渴求一份無憂無慮、僅守生命本質而活的純粹。

西爾維・塞利格,《新怪家族:前蘑菇小姐》,2023,人形模型、複合媒材,110 × 75 × 55 公分;《新怪家族:戰士先生》,2023,人形模型、複合媒材,200 × 90 × 8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第二個刺繡作品《我的花園有隻獨角獸》(There’s A Unicorn In My Garden,2024),畫面是一個男人聲稱自己在花園看到獨角獸,卻無人願意相信的故事。藝術家以此寓言,勾勒出一種孤獨的堅持:即使他人不予認同,仍應堅持相信自己的夢。
另外,讓我觀賞最久的是「新怪家族」系列的《戰士先生》(New Weird Family:Mr Warrior,2023)和《前蘑菇小姐》(New Weird Family:Miss Once A Mush¬room,2023)。這是一件唯有屏息凝神、細細咀嚼,才能體察驚喜的作品。當你停下腳步,由上到下地緩慢掃視,才會發現畫面是由人體模型、植物與現成物組合而成。
遠看無法察覺植物的存在,直到走近仔細觀賞,才會在某些部位,忽然看見它們的痕跡,如《戰士先生》的耳朵是乾燥後的鳳凰木豆莢,《前蘑菇小姐》的臉部則由一片片靈芝般的植物拼貼而成。
我喜歡西爾維.賽利格作品裡隱約流動的寓意,那些關於自由與夢想的線索,讓我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與作品產生連結,而能獲得驚喜。

亨里克・奧利維拉,《雜草》(Cizania),2025,層板、回收層板,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材料贊助:民伍實業有限公司、冠帝興業有限公司。本作品承蒙Almeida & Dale 慷慨支持,得以實現。/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亨里克・奧利維拉:沉默生長的根,是不會背叛的積累
最後,是亨里克・奧利維拉(Henrique Oliveira)的《雜草》(Cizania,2025)。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約一層樓高的巨大物體,由木板拼貼而成,形狀像是一枚哨子。隨著腳步慢慢靠近,中間段像是為了防洪而建的高腳屋,以木樁支撐屋身撐離地面。
再往前走,我想起《天空之城》(天空の城ラピュタ,1986)的拉普達,那面被巨大樹根纏繞的斷垣殘壁。整面牆彷彿正在生長,靜謐中有脈搏隱約地跳動,那是一面充滿生命力的牆壁,更讓冰冷的建築化作呼吸的森林。
攀附在牆面的樹根,向四處延伸,即使在冬天不見新芽,它仍一點一點地往深處扎根。看著那些沉默生長的根,就像是勇者小隊走過的每一哩路,也讓我想起《葬送的芙莉蓮》(葬送のフリーレン,2020)的一句話:「拼命累積起來的東西,絕對不會背叛自己。」

亨里克・奧利維拉,《雜草》(Cizania),2025,層板、回收層板,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材料贊助:民伍實業有限公司、冠帝興業有限公司。本作品承蒙Almeida & Dale 慷慨支持,得以實現。/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地平線上,那隻銜火種而來的紅嘴黑鵯
這次雙年展的主題是《地平線上的低吟》。彷彿是那些被抹除的故事,正隱藏在角落,等待被看見。
在橫溝靜的影像中,母親的日常成為我的嚮往,在心中驚起漣漪;在西爾維.賽利格的刺繡中,緩慢發現細節裡的驚喜;在亨里克・奧利維拉的作品前,更希望自己能同時擁有翅膀,也擁有樹根。
走出展場之時,我被枝椏上的鳥鳴吸引,才發現祂是布農族神話中的聖鳥「紅嘴黑鵯」。而這場雙年展,對我來說亦如紅嘴黑鵯般的存在,心底關於自由、日常與自我的思慕,在觀展的過程被溫柔地喚醒。
在那道地平線上,藝術家們的低吟,與我的生命經驗重疊,成為一股持續推動,向外探索、回望自我的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