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丹舊厝附近。/影像提供:黃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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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黃曦
影像提供/黃曦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今年除夕,阮兜猶原如往昔,去阿媽家(阿母的家)吃過年飯。雖然講是往昔,毋過是五個新年。自從阿爸佇 2021 年的熱天,頭也不回地走去做仙,又閣過去一年了。

自從阿爸離開之後,阿母逐都會接到二阿舅的電話,叫阮過去團圓。我想,二阿舅應該是感覺,阿爸走了以後,阮就無厝了。毋過閣有一個原因,是阿母搬離開住了二十幾年的萬丹舊厝,在屏東市區稅厝。

自屏東市的厝,蹽過一條萬年溪,就會到阿媽家,我的囡仔時代,就是這條溪共我晟養大漢的。

細漢的時,逐年熱天我攏會去阿媽家放暑假。阿爸阿母無時間照顧囝仔,我就予擲佇遮放牛吃草。暑假的下晡,我會躡手躡腳地趖入廚房,打開阿媽的電鍋,包一粒白飯配豆油,就綴小舅的囡仔,騎跤踏車佇外口賴賴趖。

暗時綴阿母轉去厝內,就愛怨嘆阿媽家食穿真歹,閣無冷氣。而且阿媽閣歹,磕袂著就𧮙姦搦撟(tshoh-kàn-la̍k-kiāu,罵三字經之意)。

毋過,阿媽嘛是有溫純的一面。我讀的幼稚園就佇阿媽家的巷仔頭,大班讀向日葵班的一日下晡,阿媽雄雄來接我放課,她牽咧我的手,走回去阿媽家的時陣,我心內實在就歡喜,因為班上的同學攏欺負我是轉學生,可以提早放課總是一件罕得的大事。

一直到今仔日,我攏還記得那日的日頭,灑佇打馬膠(tá-má-ka)路面,長長的路攏變得金光閃閃。阿媽當時對我講,等一下阿母會來接我,載我轉去萬丹見阿公(阿爸的爸爸)。阿媽很少講話那麼細聲,親像一蕊煞袂開花,就拄著冬天的花。

我的阿媽。/影像提供:黃曦

我的阿媽。/影像提供:黃曦

彼是少數幾個,我和阿媽的記憶。轉去萬丹看阿公了後,我才知影提早轉來厝內,往往是發生了傷心的代誌,金光閃閃的記憶,也會變甲暗殕暗殕(àm-phú-àm-phú,灰濛濛之意)。

讀高中以後,我就無閣去阿媽家放暑假,日子也變甲快活,煞總是想起這件生命中的小代誌。我閣會記得一件代誌,是頂頭的十幾個表姐,似乎攏無愛佮我做伙,猶有幾個特別愛欺負人,但我見擺想欲佮阿母講,煞攏袂記得每一個表姐的名字,閣有𪜶到底是啥人的囝仔。

因為,我有一個毋捌看過的大舅,干焦知影大舅真少歲就來過身,大舅媽也轉去山頂家己生活,𪜶的囝仔就留予二舅照顧。厝內的人很少講到大舅的代誌,見若講起他,大人的目睭就起雺霧。

今年,我的阿媽已經 88 歲。除夕的暗暝,我坐踮伊的身邊讀冊,讀陳翠蓮前輩寫的《臺灣人的抵抗與認同》。阿媽問我佇咧看啥,我才敢若看見銃子貫穿的壓花玻璃窗,開出白銀色的冰花。

我問阿媽,白色恐怖的時陣,阮兜發生啥代誌。伊講,大舅彼陣佇打狗(高雄)的兵仔學校,因為做兵毋免繳學費,還有錢拿,阮兜無錢,大舅係家治決定欲去做兵。1979 年,已經考著預官的大舅,因為逃兵,予人掠去坐監,關了三、四年。

記憶的鹽埕埔。/影像提供:黃曦

記憶的鹽埕埔。/影像提供:黃曦

那是臺灣躁動不安的一年。1979 年 8 月,黃信介、許信良、施明德等「黨外」人士創辦《美麗島》雜誌社,並於全臺各地設立分處,挑戰威權政府長年的戒嚴暴政。國民黨政府將其視為眼中釘,雙方關係劍拔弩張。直到了 12 月 10 日「國際人權日」當晚,《美麗島》雜誌社在打狗圓環舉辦遊行,軍警與催淚煙霧交織,街頭遊行演變成劇烈的流血衝突。

隨後,國民黨政府發動大逮補,將黃信介、施明德、林義雄、陳菊、呂秀蓮等核心成員悉數抓捕。震驚國際的「美麗島大審」隨即展開,與過往秘密審判不同,政府在國際壓力下,開放媒體轉播。站在法庭上,政治受迫者與辯護律師團,激昂地闡述民主理想,這一場原本是威權政府用來威懾人民的審判,卻成為了臺灣人的民主啟蒙。

到底,大舅逃兵的原因是什麼?

我偶爾會聽大人說起,大舅自細漢著是𠢕人,頭殼足好,畫圖足媠。但是,我自來攏無看過大舅的相片,也毋知影伊到底是一個啥款的人。尾後的代誌,阿媽無講。但是聽阿母講,大舅後尾搬去臺中開砂石仔車,而且佇 31 歲那年,出車禍走了。

大舅逃兵的原因是什麼,厝內的人攏毋知影。

應該是臺中霧峰。/影像提供:黃曦

應該是臺中霧峰。/影像提供:黃曦

有一說是大舅為著給祖母奔喪,軍中不讓他請假;也有另一說是小舅的心臟要開刀,軍中也不讓他請假。還有另一說,是軍中長官指控大舅逃兵參加美麗島,所以欲把他抓去判軍法。

阿媽跟我講說,當初若是知影大舅是去讀軍校,了後是欲當兵仔,伊是絕對無放伊去。大舅被抓去了後,阿媽猶閣跑去找長官理論,佮𪜶講:「若是我囝真正逃兵參加美麗島,是毋是恁真正有問題。」

到底佇大舅身上發生啥代誌,伊到底敢有參加美麗島,抑是大舅予人掠去的時陣,看見了啥代誌,攏綴大舅的過身,已經無機會問伊。

但是,我親像閣會當看見,彼个佇打狗讀冊的飄撇少年,徛佇路邊等待天光,抑是徛佇人群之中,看一群為民主自由吶喊的人,予時代傷甲碎糊糊。

一個平凡的人,一個不平凡的人,在烏暗的年代,行過啥款的恐怖,我們攏閣有機會看見,並且講出來。

比如,我曾經聽見有臺灣人,笑陳菊前輩大箍閣碰皮,卻袂記得這片土地的自由民主,是伊拚性命爭取來的。比如,發生佇林義雄前輩厝內的代誌,這陣猶未天光,煞有人當做攏已經過去了。

從火燒島看出去的海。/影像提供:黃曦

從火燒島看出去的海。/影像提供:黃曦

2019 年,公視台語台搬《自由的向望》三齣短片,第三部〈吹海風〉,重現當時因美麗島事件,坐監六年的陳菊。

佇濱海公路上,陳菊遠遠相望海側的龜山島,海風吹拂,伊講:「這六年,我第一次聽見海浪的聲音。」另一位已被槍決的政治受難者陳智雄講:「好久沒吹過海風了,鹹鹹的氣味,感覺真好。」

陳菊輕輕唱《黃昏的故鄉》,行過海濱、田埂,尾仔打開舊厝的門。然而,閣有真濟的受難者前輩,無機會佮厝內的人、鬥陣的人、愛戀的臺灣閣見面,真濟的性命佮青春的夢,就恬恬徛佇海沙埔頂,等待猶閣少年的阮,一世人記掛,一世人講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