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1

By 黃郁書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一場跨越時空的藝術對話,在舞臺上重現自由靈魂

撰文/黃郁書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當蘇聯大師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遇上當代俄羅斯導演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舞台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將要如何與藝術進行對話?本文深度解析 6 月將於北藝中心上演的《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自《石榴的顏色》的蕾絲意象到當代政治流亡的抗爭,看藝術如何承接消失的儀式,以極致華美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帕拉贊諾夫與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跨時空交匯

蘇聯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的電影,常以強烈而詩意的色彩、象徵、平面構圖和民俗風情驚艷觀者,啟發無數影人和創作者,而最能代表其創作生涯的重要作品,也剛在 2025 年的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單元播映。

帕拉贊諾夫的影像飽含儀式性之美,電影元素亦時常融入亞美尼亞、喬治亞、亞塞拜然和波斯的歌謠、繪畫與民間傳說,以及基督宗教的圖像與教堂,同時結合私人回憶或政治寓言,引人在怪誕裡看見神聖,從華美中感受哀愁。

今年 6 月將在北藝中心演出的《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LEGEND,下稱「傳奇」)則為當代俄羅斯導演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向其致敬的舞台作品,透過立體拼貼畫般的十個場景/故事篇章,再現並轉化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也結合帕拉贊諾夫性格中的幽默與玩笑,舉重若輕地探問生命、藝術與政治。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從電影到舞台:再現帕拉贊諾夫的儀式美學

一如帕拉贊諾夫在《石榴的顏色》(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1969),將 18 世紀亞美尼亞詩人薩雅・諾瓦(Sayat Nova)的傳記編織成綺麗視覺,傳達自身靈魂的激情、磨難與追尋,《傳奇》亦是賽勒布倫尼科夫站在當今的世界,眼觀混亂的政治局勢,遂以盛大的嘉年華歌舞,展現出不受拘束的自由姿態。

從第一幕〈亡者的傳奇〉,就能窺見全劇的特色,與多重藝術形式的靈活調度。簡約的佈景,刷到一半的白漆,敘事者以幾句旁白勾勒出情景設定:墓園將被政府拆除,失根的祖先亡靈浮現,述說著自己的故事。

民俗樂器叮叮鈴鈴,敘事者套上大肚腩變裝為「帕拉贊諾夫」,眾人身穿黑白衣逐漸齊聚,其中女性衣飾和陽傘的白蕾絲,一眼讓人連結到《石榴的顏色》當中,安娜公主編織愛情的蕾絲。

他們唱起民謠,相互應和、又略略不和諧的合唱,仿彿每一位都是獨立的吟遊詩人,爭相吟唱各自的主旋律。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當「孤星」閃耀,喧譁的眾生沉默。「孤星」是唱腔悠揚的女聲,令人想起《被遺忘祖先的影子》(Shadows of Forgotten Ancestors,1965)裡,年輕戀人約定共同仰望的星,寄託了美好希望,冥冥之中卻指引向死亡。

「帕拉贊諾夫」說著葬禮應該辦得比婚禮好,並為亡故的父母穿戴傳統民族服飾,似乎要重現莊重儀式,互動和對話卻穿插笑料,使得舞台基調愈發詼諧了起來。回憶裡是父母欣賞歌劇,父親鼾聲大作,劇中劇的朱爾・馬斯奈(Jules Massenet)歌劇《維特》(Werther,1892),由多人同時扮演少年維特,先是抒情演唱詠嘆調〈春風為何喚醒我〉(Pourquoi me réveiller),又交錯帕拉贊諾夫滿是古董、襯衫和地毯的童年時光。直到一個接一個的「維特」,誇張戲謔地朝自身開槍,與屬於維特、帕拉贊諾夫、賽勒布倫尼科夫或任何人的青春年少所懷有的恐懼、徬徨、羞愧與私密念想一同死去。

往後的一幕幕,充滿如此活潑的拼接,以優秀的歌唱和音樂調度章節與情感,並處處能認出帕拉贊諾夫電影運用過的情節或物件元素,以及與他生平經歷相關的趣聞。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劇場亮點:十段殘篇中的政治與私密

此外,《傳奇》亦嵌入其他藝術家或文本,形成驚喜的互文和輝映:維拉斯奎茲(Diego Velázquez)的畫作《瑪格麗特公主》(The Infanta Margarita,1660),引發名畫家們在戰爭空襲下的博物館,爭論著美與真。

詩人華特・惠特曼(Walt Whitman)與年輕同性戀人同唱著名的〈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既是對自我存在的宣告,更肯認自我與他者、萬物和世界的相通。

威爾第(Giuseppe Verdi)歌劇《茶花女》(La Dame aux camélias,1853)的薇奧蕾塔(Violetta Valéry)淒美詠唱生死訣別,老去的女伶卻說,一切都可交易,而所有的表演到最後,能留下的,只有聲音與手勢。

另一個亮點,則是「帕拉贊諾夫」由不同的表演者在各場景中輪流扮演,時而參與故事,時而置身事外。許多時候,那更像一個純粹的「人」,老少不分、男女不限。在某些篇章裡,我們會輕易指認舞台上誰是「帕拉贊諾夫」──詩人惠特曼、對暴君直言不諱的小丑、懷抱信念的歌者、被嵌入石牆的犧牲品。

但同時,他又何嘗不是與之對話、甚或對立的角色:附和詩人的同志戀人、落魄的暴君、為祈願樹與城牆繫/祭上他人血肉者?

「帕拉贊諾夫」在此成為象徵,遠遠不僅是歷史上活過的那位帕拉贊諾夫。

於是,我們漸漸發現《傳奇》的魅力,蘊含著帕拉贊諾夫的風格和精神,但並非懷舊地復刻帕拉贊諾夫的電影宇宙;相反的,整體的舞台氛圍,實際上與觀看帕拉贊諾夫的電影很不相同。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當代視野:儀式的消失與嘉年華的誕生

這一方面源於上述充滿創造力的編排,而另一方面,我想更深沉的原因或許是,帕拉贊諾夫試圖讓人們專注凝視的,是物、身體與儀式本身。它們緩慢、重複,召喚著共同體的宇宙觀和價值信念──儘管多元文化的視覺組合,以及電影的表演、非紀錄性質,使其內涵信念並非完整一致的體系,而充滿矛盾並存。

不過,依然,帕拉贊諾夫呈現出「儀式」如何成為一個人棲居於世界的立基,在那之中有內化的集體記憶,亦有超越個人的象徵秩序,以及循環往復的神聖時間。

其中一個重要的體現,是在帕拉贊諾夫的電影裡,死亡雖然也常與暴力、荒謬相連,卻往往被表現得如聖殤一般,或可說是儀式化的哀悼時刻,並蘊含著重生的力量。

那是因為,在不可測的無常世界裡,以生命為賭注的姿態,彰顯了生命極致的活力與欲望,而死亡之傷痛,則透過儀式,從私人領域轉化為共同體內可被記憶與共感的意義──這與第一幕亡魂與維特之死的戲謔,便形成了鮮明對比。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其實,在觀賞《傳奇》時我們始終能感受到,即使舞台上搬演著民俗儀式和服裝道具,卻不再可能引領我們回到擁有「共同相信」的古老時間。因此,比起儀式,《傳奇》更像一場嘉年華,喧鬧、繽紛、充滿娛樂性──這並非它的不足,反而是對當代處境的真實映照。

正如當代哲學家韓炳哲在《儀式的消失:當下的世界》(2023)所指出,儀式之所以在現代社會式微,並非因為人不再需要意義,而是因為支撐意義的象徵形式與共同體節奏被生產、加速、效率與個人化的生活逐步沖刷。當這些形式受到侵蝕,剩下的往往是「事件」,強烈、短暫、刺激、可消費,卻不一定能留下可供棲居的意義。(註1)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藝術作為抵抗:釋放靈魂的自由之姿

而《傳奇》所展現的,恰恰是在儀式失落的當今,藝術如何承接儀式曾經扮演的角色。《傳奇》依然談論死亡、愛情、童年與放逐,卻無法再定格於物件細節和悠長凝視,而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視聽,不斷跳躍的場景切換與情緒變奏,呼應現代生活本身的節奏和感官需求。

但同時,在看似輕浮的玩笑與嬉鬧之間,又會忽然轉入由燈光、歌唱與表演營造出儀式感與神聖感的時刻,無預警地觸動內心情感,並將之從私人心理拉進公共場域,讓無論傷痛、孤獨或虛無,都能被看見、被傾聽、被共同經歷。

比如,當頤指氣使的暴君逐漸認知到自己再也一無所有,在暴風雨來臨前夕,熟悉的搖籃曲琴聲柔和響起,莎士比亞《李爾王》(King Lear)劇作中不存在的母親角色,此刻站在舞台邊,以溫暖而略微沙啞的嗓音唱著〈寶寶睡〉(布拉姆斯創作的〈Good evening, Good night〉),而李爾王頹坐,像嬰兒般嚎啕大哭了起來。

比如,當老去的「帕拉贊諾夫」在勞改營鑿冰,一邊娓娓訴說自己生而為政治之囚的苦難掙扎,一邊仍將穿過的襪子折成一朵花;全劇末尾,感應到死亡的時刻,他對著童年記憶裡的父母問道:爸,媽,這一切將如何結束?神真的存在嗎?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舞台空蕩,無人回應。但「帕拉贊諾夫」仍兀自起舞,舉起掃帚點燃一把真實的火炬。

幕落之際,大螢幕黑底白字寫著「釋放所有政治犯」,基於賽勒布倫尼科夫的流亡背景,習於以藝術表達政治訴求的我們了然於心。儘管其實,活成一首詩、一道傷口、一抹自由靈魂的帕拉贊諾夫,本身就是一種抵抗,引領著每一位生命囚徒,以火融冰。

註 1. 文中對儀式的描述與理解,來自當代哲學家韓炳哲《儀式的消失:當下的世界》。Byung-Chul Han, 2020. The Disappearance of Rituals: A Topology of the Present. Cambridge: Polity.

2026・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2026・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與其說是傳記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LEGEND)更是一段旅程,帶領觀眾穿梭於電影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的寓言世界。

這部作品由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編導,劇本由十個獨立又互相呼應的片段組成,或說是十個「傳奇」。其中可以見到許多帕拉贊諾夫所關注的主題:關於自由與爭取自由、關於美、關於生命戰勝死亡的永恆敘事。而戲中的主角,不僅是帕拉贊諾夫本人,更是他在藝術中的多重面貌:藝術家、詩人、旅人、鬥士、反叛者,或只是作為單純的「人」。

2026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
演出時間:2026/6/13 (六) 14:30、2026/6/14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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