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劉哲廷

在《3 橘之戀》(The Love of Three Oranges)影像的低溫中,三顆橘子被安置在能量鐘的托盤上。這不是什麼高科技的奇觀,而是導演鴻鴻在 1998 年埋下的開場隱喻。橘子的電解質啟動了時鐘,也啟動了情感的流變。從這一刻起,三個角色:馬馬、咪咪、俊傑。彼此纏繞,如同導線相互連接,結成一組靜默而緊張的三角關係。

在歌劇舞台上,《三個橘子之戀》(L’Amour des trois oranges)早在 1921 年便被俄國作曲家謝爾蓋・普羅高菲夫(Сергей Сергеевич Прокофьев)改編自威尼斯劇作家卡洛・戈齊(Carlo Gozzi)的寓言戲劇,並以荒謬與戲謔的筆法重新定調:王子因憂鬱而無法大笑,因此踏上追尋三顆橘子的旅程,來解除詛咒。橘子成為神祕的容器,內藏公主、渴望與死亡,而最終僅有一位倖存者,得以與王子成婚。兩部作品共享三顆橘子,橘子作為數字密碼與象徵裝置,在鏡像的結構下,開展出全然不同的情感弧線。

電影《3 橘之戀》不講命運的解咒,不談王子的歸位,呈現的是親密關係失衡的過程如何從日常中滲出──那是一種微觀的、軟性的崩壞。愛情不是轟然倒塌,而是緩緩凋萎,如同橘子表皮皺縮、色澤褪去,卻依舊靜靜地坐在能量鐘上無聲運作。

鴻鴻的鏡頭有一種近乎實驗的冷靜與精準,不急於揭露關係中的爭執與慾望,而是凝視那些無法被語言命名的猶疑與退縮。馬馬與咪咪之間既像戀人,又像室友,彼此依存、取暖,卻始終避開情感的命名。俊傑的出現看似是典型的第三者,但他又不是「典型」的破壞者,而更像一面鏡子,讓兩人看見彼此的缺口,也看見自己無法言說的渴望。

這不是一部尋常的愛情電影,而更像一場低頻率的電流實驗,把愛情中難以測量的成分──懷舊、慾望、責任、性別認同——放進導線,再以最溫柔的方式,讓它短路。

正如片中那句:「如果我們不能有真的小孩,那我們的吻還算不算真的吻?」提問本身已召喚出全片的核心:真實與虛構之間的模糊地帶。當親密被轉化為符號交換,如同電流穿過橘子的果肉,那麼情感本身是否仍保有原先的純度?或者,它早已成為被迫運轉的時鐘裝置?

歌劇《三個橘子之戀》是諷刺的、是二十世紀初的、是藝術家黑色幽默與荒謬感知的產物。普羅高菲夫筆下的王子,只有在女妖滑倒的瞬間才能開懷大笑,笑聲帶著命運的嘲弄,而非情緒的釋放。從此,世界以咒語為命題,展開追橘之旅。橘子不只是象徵,它們是愛的容器──但只有最後一顆才能存活,才得以開花結果。

鴻鴻的電影恰恰相反:它不是神話,也不是寓言,而是一種幾近實驗劇場的都市心理寫實。《3 橘之戀》中的橘子不具魔法,它們只是日常的果實,但被置入一個奇異的裝置中,承載過度的象徵與期待──仿佛它們能代表一段關係的流轉與終結。

歌劇是大聲的、誇張的,是對悲劇的戲謔;電影則是緘默的、細膩的,是對日常的超然凝視。歌劇中,王子與公主的結合意味著秩序重建;電影中,任何形式的結合都無法還原起初的親密。

若影像是雙重敘事的主幹,那麼音樂便是兩種愛情觀的聲音折射。歌劇以其戲劇性的張力與荒誕的節奏描繪情節,普羅高菲夫用現代主義手法鋪設出一條跳躍而失衡的音樂軌道,旋律輕快卻藏有不協調,如在歡愉中嘲笑命運本身的設計失敗,而配樂便成為聲音的笑聲,一種帶有敵意的歡愉,一種將童話撕裂後再拼貼的殘片。

相對而言,電影版的配樂則捨棄戲劇性,轉而擁抱靜默與親密。「劉季陵與他的銀色動物園」為本片創造出一種全然不同的聲音場域:不導引情緒、不說明劇情,而是貼合角色內在情感的聲音殘影。那是一種青春的呢喃,是對時間撫過的反應。鋼琴與提琴的交錯,不在營造高潮,是在低頻波動中提供一種詩意的依附。而配樂本身,就像片中的愛情關係:不明確、不敘述、不解釋,卻始終存在,如氣味、如餘光──難以言說,卻無處不在。

而電影配樂的 CD 版更顯其純粹與獨立性。手風琴、曼陀鈴、長笛與即興人聲交織而成的聲響,使它跳脫畫面限制,成為一張可獨立聆聽的青春詩集。「銀色動物園」與香港音樂家梁小衛的吟唱,彷彿是咪咪夢中斷續的心聲,也是馬馬難以言喻的內疚與逃避。這些音樂不為情節找出口,它只是陪伴、包覆、繞行,如城市夜景中顫動的燈火,如戀人遺留的味道,直到記憶逐漸淡去。

在有些場景裡,音樂甚至成為唯一能指認角色情緒的媒介:咪咪割腕後,病房的靜音段落,樂器如呼吸般慢慢現身;馬馬重漆牆面時的旋律,如悔意緩緩滲出的顏料。這些聲音不只說出情緒,更說出了無法言說的動機。

電影的結局令人陌生,不只因為俊傑最後迎娶的女子面目模糊,更因為觀眾早已不再關心誰與誰在一起。獨留俊傑看著窗外的台北夜景,那一刻,城市成為無聲的共謀者──城市的燈火不為愛情而亮,只為時間繼續運轉。那一幕與其說是結局,不如說是對現實冷靜的點醒。

但真正的主角,其實是咪咪。

她的剪髮、割腕、日記、夢囈、旋轉──每一個動作都是對「存在」的召喚與質疑。她對愛的定義是「想和馬馬到一個島上終老」,渴望的不是情慾的滿足,而是與另一個靈魂共同構築一個可以被命名的世界。她甚至預設了無法生育的未來,卻仍堅持相信一種純淨的愛。

這樣的角色,在傳統戲劇結構中或許被視為失敗者——她沒有愛人、沒有婚姻、沒有孩子──但在《三橘之戀》的語境中,卻是唯一真正擁有情感的人。

電影裡的時間呈現三種形態:記憶是倒流的,現在是懸浮的,而未來是皺縮的橘子。這不是一部線性敘事的作品,而是透過重複與回聲,展現每段關係的多重面向。馬馬與俊傑的過去如同一個無解的結,而與咪咪的親密則像一道注定會被掩藏的傷口。

如此的時間觀與歌劇中的「橘子進行曲」(March from The Love for Three Oranges)互為呼應,那段旋律是角色尚未進入核心命題前的前奏,是笑聲尚未轉為悲劇前的懸浮狀態。

同樣的懸浮感在電影中以日記、夢囈與塗漆反覆回返。馬馬重漆他與咪咪曾經的房間,不只是裝潢的改變,更像是一種情感的覆寫:我不再與妳共住此處,但我也無法真正離開。電影裡的時間,不是直線,而是以記憶為旋軸,持續轉圈。

在歌劇中,親密則成為救贖;王子給最後一位公主水喝,解除的不只是乾渴,更是詛咒。但在電影中,親密更像一種無解的力學系統,三人彼此吸引、排斥、糾纏,卻無法找到穩定的重心。

「自由」看似是三人共有的渴望:馬馬想自由選擇是否成為父親,咪咪想自由擁有不被傳統價值定義的愛情,俊傑想從舊情中解脫以重構人生。但這些自由,就像那座能量鐘一樣,仰賴橘子這種短命的供電裝置,一旦乾涸,就失去運作的依據。

《3 橘之戀》作為電影與歌劇的交叉點,不只是標題上的戲仿,更是一次深層的對話與拆解。歌劇中的象徵性、喜劇性、荒謬感,在電影中被一一剝離,只剩下赤裸、微溫、真實的情感試煉。那三顆橘子既不是命運,也不是魔法,而是每一段關係在現實中真實發生、真實凋萎的證明。

如同王菲的歌聲在片尾唱起:「願與你遠遠地漫步雲端」──這是屬於幻覺的願望。而電影恰恰讓我們看見:當幻覺退散,真實所留下的空間,才是我們真正需要理解與緊握之所在。

在那個沒有橘子的夏天,在那個接近永恆的所在,兩個女孩終於停了下來。她們渴望的從來不是愛情的終點,而是擁抱彼此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一種可能。而電影,正是這種可能的容器。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