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直的身軀長埋於夜，心魔自夢囈開展，終是看不清歸路，從此再無故人。
迪士尼為神話新添的歲月，讓歐比王和安納金的宿命再譜出一段離散的樂章，影集《歐比王．肯諾比》目光重新聚焦歐比王與天行者家族的愛恨情仇，運用多元的視角串接起從前傳三部曲開始的命運引線。回憶使過去顯影，凝視讓宿命扎根，在所有影視作品中，歐比王和安納金多舛命運的路徑都有足跡可循，而《歐比王．肯諾比》雖非新手入門便能與之共鳴的影集，卻是方便入門這對師徒的宿命迴圈的捷徑，藉由回憶軌跡的鋪墊能快速知曉星戰前傳、正傳三部曲的核心糾結，進而引發補完其他作品的衝勁。
故事線落於 66 密令結束後十年，背負無力阻止安納金墮落和挽救絕地武士團的罪惡感，歐比王將自己放逐，他想逃避，但過往卻緊緊依附身後。人心的種種慾念設下陰謀詭計，催逼英雄重入江湖，宿命帶來一場角色置換的冒險，牽引一雙坎坷人影的重逢，造就《歐比王．肯諾比》的誕生。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黑暗時代的未顯影：判官角色的粗製濫造
當《歐比王．肯諾比》的預告片釋出，最令人欣喜的除了再次看到伊旺．麥奎格飾演的歐比王之外，判官的登場也是另一大亮點。帝國判官是直屬於西斯大帝的部隊，由達斯維達親手訓練，在 66 密令後負責追緝倖存的絕地武士與尋找原力敏感兒童，從在動畫影集《反抗軍起義》迎來影視作品的初登場後，標誌性的旋轉光劍、特殊的妝容設計、多樣化的作戰模式及與絕地殞落息息相關的前世背景，不只幫判官們迅速擄獲粉絲目光，也成為帝國時代具代表性的反派。
從幼徒到絕地武士的成長階段，絕地信仰都曾是判官們虔誠相信的力量，信任光明終使他／她們得到庇佑，然而時代的崩解使一切化為夢幻泡影。他／她們有人見識到絕地議會的迂腐，對原力的光明面產生質疑，進而投入黑暗；有人遭到帝國追緝，被緝拿後慘遭酷刑折磨使身心產生巨變，逐漸屈服於原力的黑暗面。達斯維達訓練判官的手段異常殘酷，沒有演練只有徹底的殘殺，在《星際大戰》不同媒材的作品中皆有判官因為訓練導致肢體殘缺的例子，身心的雙向扭曲使他／她們徹底放棄了絕地武士的光明面，轉而墮落黑暗。
在歐比王流放自己的歲月裡，親眼看絕地武士被追緝，或被吸收轉化成為新的判官，然而他對這一切無能為力，背負時代瓦解的心魔罪業讓他再也不是往日的英雄，判官的墮落軌跡見證絕地武士的興起和衰亡，他／她們和歐比王以各自蜷曲於時代下的縮影指認絕地的凋零。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歐比王．肯諾比》中登場的所有判官成員，都曾來自於絕地組織，大判官是絕地聖殿的護衛，五師兄、四師姐都是前絕地武士，三師姐則是在絕地幼徒時期遭逢 66 密令，被安納金（達斯維達）一劍刺傷，雖裝死逃過一劫，仍被吸收進入判官部隊。
判官們是溫柔與殘忍的媒合體，悲慘的經歷滋養著黑暗恣意漫爬的現世，具備衝突性的前世今生，本可為歐比王放棄絕地信仰的頹喪狀態增添豐富的心境描摹，以判官們投身絕地組織的往昔，映照歐比王面對絕地時代崩解背負的罪惡感，帶出絕地的殞落如何造就每人心中潛藏的無邊黑暗，讓舊時代的瓦解和新時代的生成都能藉此得到更為鮮活的詮釋⋯⋯。然而，《歐比王．肯諾比》對判官背景一言以蔽之，忽視判官與絕地時代崩解的關聯性，使他／她們佈滿罪業的雙手始終扒不開歐比王日益衰弱的軀體外殼，影集中帝國黑暗的一面，在達斯維達登場之前都停留在時代剖面的最表層，只有單純的正邪對壘，缺乏舊時代衰微對反派角色靈魂深處的震盪。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判官角色的粗製濫造拖沓了《歐比王．肯諾比》的節奏，連帶影響原本有機會能稍微扭轉塑造問題的支線劇情，劇中全新登場的三師姐，即是支線劇情裡受到最多影響的受害者，編劇給予此角色極大的戲份，甚至讓她和歐比王、安納金（達斯維達）、莉亞、路克等核心要角都有推動影集關鍵劇情的對手戲，不過種種設計仍難挽救角色和時代貌合神離的尷尬，三師姐從底層一路拚搏的人物設定及凶狠特質，一併成為強撐起腐朽架構的虛無場面，非但未能扭轉劇情走向的劣勢，反而加速顯露判官故事線的拙劣，只能依靠逞兇鬥狠勉強維繫住角色能量，她面對關鍵劇情展現的各式情緒和動機，都在上述潦草刻畫的基礎上，變成笑柄般的存在，判官的角色複雜性就此淹沒在刻意為之的情緒表露中。
支線劇情的坍塌，宣告判官在真人影集的初登場令人萬分失望，所有的魅力停留在預告片釋出時的那聲驚呼，隨即啞然無聲。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歲月推移的力量：歐比王的形象轉變
所幸，當影集的焦點重新回到歐比王身上時，針對形象和情緒的刻畫都細緻不少，《歐比王．肯諾比》為歲月鋪出長路，透過開篇的影像回溯起歐比王於前傳三部曲和動畫影集中的形象轉變，展演屹立不搖的英雄逐漸沉淪於垂死夢境的衰頹。
金魁剛的死逼迫仍然年少的歐比王成長，臨死前的囑託既是寄託希望也是將壓力置放，憑師父的意志和古老預言的引領，教導天選之子的使命由歐比王一肩扛起，以生命的熾熱為安納金照亮前路，理性且富有耐心並堅守絕地武士教條的他，盡心盡力帶給缺失童年的安納金溫暖，這是 EP1《威脅潛伏》及 EP2《複製人之戰》兩部電影為歐比王樹立的形象。
然而，此形象仍有著刻劃不足的缺點，在 EP1《威脅潛伏》中他是會怒火攻心的莽撞少年，一轉眼到了 EP2《複製人之戰》就成為所有觀眾視野裡熟悉的模範英雄了，究竟歐比王如何適應身分轉變、與年幼的安納金相處？如何引領逐漸成長的安納金接受成為英雄的壓力？這些疑問在電影中得不到解答，角色的生長空間因電影的篇幅而受限，歲月在電影中的快進使歐比王的形象欠缺說服力。
但電影的缺失很快被 2008 年問世的《複製人之戰》動畫影集所填補，動畫影集的時間線坐落於《複製人之戰》電影之後，接續電影的結尾開始敘述影響前傳三部曲角色發展最為深遠的戰役—複製人之戰。《複製人之戰》透過大量篇幅敘述歐比王和安納金在日常生活乃至戰場上的相處，給予了歐比王更多面對身分轉換壓力的舞台，以不同的任務橋段和生活細節的描繪透出他和安納金如兄亦如父的相處模式，給予引導的同時放手讓安納金去碰壁，從挫敗中學習成長。安納金的活躍與衝勁也帶給歐比王信心，繼續堅信師父傳承給他的道路，增添兩代師徒間的情感羈絆，也延續挑戰宿命選擇的母題。
比起電影中每次單純為了完成任務進行的說教，動畫運用日常相伴的刻畫，明顯使歐比王的形象更加親民，他仍保有其模範的特質，但同時不再只是身處廟堂之遠的絕地大師。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風波不斷的戰爭時期，長期在前線作戰的歐比王看遍世間的蒼涼百態，展現出更多凡人具備的情緒，弒師仇人達斯魔的復歸讓觀眾看見他會為了復仇而憤怒，摯愛莎廷的出現表露歐比王為了投身感情而掙扎，伴隨而來的生死相隔顯出他的悲痛欲絕，看盡各國政治角力的他會灰心喪志，質疑自己到底為何而戰⋯⋯。若說電影顯露的是歐比王希望光明的一面，動畫則帶出他心中滋長的暗影，歐比王在《歐比王．肯諾比》中的脆弱透過動畫初露端倪，動畫的增彩讓歐比王的人物形象漸趨完整，填補起電影聖賢模式下的情感缺口。
因此，當觀眾的目光從動畫再移回 2005 年問世的《西斯大帝的復仇》時，歐比王的人物形象藉動畫得以昇華，他的任何情緒與思量不再是單純為劇情服務的工具，而是真正保有靈魂的進行式，觀眾也能理解歐比王身上背負的包袱從來不只是引領安納金而已，他的心在複製人之戰時期便已千瘡百孔，歐比王模範的形象在三部曲中已成為強撐的偽裝，這副由堅毅理性支撐起的皮囊，在安納金的沉淪下徹底破裂，歐比王師仇未報，痛失摯愛，如今連此生唯一珍視的徒弟都離他遠去，他辜負了師父臨死前的囑託，未能引領安納金走入光明，絕地議會因而瓦解，黑暗從此籠罩大地，他的前半生幾近是由挫敗所組成，即使最後在穆斯塔法星上與安納金決戰取得勝利，亦無法點燃他的心火。
於塔圖因懷抱著安納金留下的子嗣，只是讓他又作起一個假裝能再次振作的夢，他從來都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堅強，一切情緒只是掩藏得極深，模範英雄的真容自此才坦露於觀眾視野中，他並非絕地教條中無欲無求的賢者，而是活生生的人，會因為受傷而怯懦。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歲月在歐比王的臉上留下痕跡，但於內裡卻是凝滯不前，他的過往不曾真正過去，未來也從未到來，他在大漠中流放自己，背負旁人無法想像的重擔度過每日，他是如此掙扎，如此糾結，如此害怕犯錯。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驅，他辜負了所有期待，失去了所有珍愛的人，只剩自己獨活，回到一無所有的起點，反覆質疑自己的作為，讓孤獨和悔恨啃食漸漸蒼老的心。憑罪惡感拼湊出軀殼，維繫住一息尚存的責任感和求生意志，他以為自己是光明的燈塔，卻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脆弱。
曾堅定不移的信仰崩解於大漠星斗下，歐比王放棄了姓名，以班自稱，並抗拒以英雄的身分幫助一位絕地武士。
「想尋求我的幫助嗎？拿起你的武器埋入塵土之中，從此隱姓埋名，做個普通人吧。」
一句話，從此定調了歐比王於影集中流離的命運。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回憶與現實的拼圖：《歐比王．肯諾比》中的記憶軌跡
歐比王淪落天涯的命運在回憶和現實的拼圖中不斷重組，經典角色透過有形及無形的形式登場，諸多經典場景的視角置換在影集中復歸，與莉亞綁架案形塑的回憶軌跡串接起影集的前半場，引著歐比王的落魄餘生漫過塔圖因的遍地沙塵，向人與時代的衰殘敗相湧動而來。
不同於影史經典《曙光乍現》，這次路克是點綴的配角，換莉亞和歐比王展開另一段冒險。影集拾起電影遺漏的時光，以童年生活作為刻劃莉亞公主角色的主架構，細緻描繪她在奧德蘭生活的時光。歐嘉納議員對莉亞的言教身教在影集中得到溫暖的詮釋，他引導幼小的莉亞看見世界的廣闊，為她種下不凡的夢想，影集利用簡短卻精準的篇幅，捕捉黑暗時代下新希望的萌芽，溫馨的父女互動也深化歐嘉納議員在星際大戰宇宙中的影響力，彌補了他在《曙光乍現》中還未露面就被死星一擊致死的遺憾。
莉亞人小鬼大的靈動表現亦十分討喜，薇薇安．萊拉．布萊爾的表演成功延續莉亞公主的人物戲譜，除了展現自身對角色的理解外，也致敬嘉莉．費雪對角色的形塑，不甘於平凡的倔強在大小莉亞身上如出一轍，偶一為之的嗆辣同樣讓人會心一笑。在叢林中躲避匪徒追捕的動態畫面，將觀者的回憶軌跡拉回《絕地大反攻》的恩多雨林戰役，影集善用經典場面的延展回應莉亞公主的成長過程，以多樣化的角度證明就算年歲不同，她還是所有星戰迷熟悉的莉亞公主。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回憶的軌跡隨一行蕭索的足印擴散，由人物建構的念想穿行到物件對時代的回望。歐比王挖掘沙土，直到看見陳舊的木盒，木盒裡放著他和安納金的光劍。兩柄湛藍的光劍曾是世人的救贖，在複製人之戰期間引領歐比王和安納金守護無數生靈倖免於難，光劍的戰鬥記憶是絕地時代最誠實的訴說者，兩柄劍經歷的每場戰鬥見證歐比王如何帶領安納金成長，緬懷過去理想的同時，也記下天選之子面對情感的執念：安納金為了母親之死屠盡肯塔斯人的悲憤（註1）、為了幫歐比王復仇幾近瘋魔的嗜血、為了拯救阿蘇卡（安納金之徒）的失去理智（註2），以及他不惜一切守護摯愛艾米達拉的執著，沉默的劍刃以戰鬥書寫安納金輕狂的年歲，爬梳他日後成為達斯維達的引線。
如今，劍柄上攀附的回憶不因年歲而衰，從歐比王為拯救莉亞拾起光劍的那刻起，注定執念從未被輕放，它要跟隨歐比王步入帝國時代，不斷提醒他過去未竟的志業，不斷讓他和頹喪的自己爭辯。
歐比王追蹤匪徒的形跡來到玳瑀星，回憶軌跡在此繼續開枝散葉，連接至《複製人之戰》動畫影集，同樣利用場景的呼應共構視覺的迴響。複製人老者頹坐於玳瑀星的路旁，向滿街的過客乞討，頹靡悲涼的畫面和過往複製人軍團意氣風發的豪放形成對比，即使他們為共和國帶來複製人之戰的勝利，更於 66 密令時滿足了西斯大帝剿滅絕地武士的野心（註3），仍難逃過兔死狗烹的命運。
當歐比王和老兵對視，雙眸如細雨，將往日點滴灑落，複製人之戰勝利的豪情萬千、66 密令的血海深仇都凝練在兩人的眼眸中，此刻的每個舉動情緒都是疊合的，情感的渲染力強到單憑眼神的交流就足以彰顯時代更迭下人的無力與脆弱，歐比王在老兵乞討的碗中放下錢幣，時代賦予人的重量與錢幣一同落下，複製人和絕地武士的身分都被抽離，只剩心魄被掏空的無窮盡。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在玳瑀星逃離帝國追緝的過程中，莉亞聰穎善良、赤誠無懼的性格嶄露無遺，點起回憶軌跡中的一盞光明，提供暗鬱的影集喘息空間，也豐富回憶的層次。不經意間，觀眾又能從中看見安納金（莉亞之父）和艾米達拉（莉亞之母）擇善固執的身影。莉亞對時代過往及身世的好奇觸碰歐比王衰微的靈魂，與回憶並進揉捏出歐比王悲喜參雜的情緒。莉亞天真的言語讓歐比王深陷回憶泥沼，得到些許治癒的靈魂始終處在逸散邊緣，勾勒歐比王崩解的往昔與現在。
回憶的畫外音反照當下，梳理出歐比王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親」，他與安納金生死與共的刻骨銘心烙下回憶與現世的連結，彰示現實的斑駁皆是往日因果的延續，往昔的親暱如今是鋒利的刃，一刀劃破歐比王奔流絕地信仰的過往，流洩出如今的自我放逐，昔日的回溯內含傷痕，揭露歐比王生命中仍在滴血的創口。
未消散的過往反覆透過不同的影像元素和人物視角回歸到影集中，歐比王的神魂仍能藉此頻繁地和自己、和時代以及天行者家族對話，私人絮語的靜謐空間形塑放逐歲月的回憶框架，繁多的回望交織起宿命的圖譜，最後的譜面毫不意外地被安納金仍存活的消息完成，今昔的千絲萬縷經過梳整，終是指向英雄復歸的途中避無可避的宿命迴圈。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相隔十七年的重逢：被凝視牽引的宿命
管線一根一根被拔除，被灼燒的傷遍布全身，情緒隨粗重的呼吸起伏，甲冑重組帶來肢體五感內外的痛覺，拼湊安納金缺殘的身和痛苦的心⋯⋯，裝甲形塑出肉體的疏離感，藏起安納金存在過的證明。隨著面具緩緩落下，無止盡的深沉透出，看不清真正的雙眸，黑暗的凝視佈滿整個景框，歐比王也於此刻睜眼。這是《歐比王．肯諾比》第三集的開場，在《西斯大帝的復仇》落幕後，相隔 17 年，影集再次利用凝視牽引起師徒二人歷經身分轉變後的命運走向。
雖同樣透過凝視牽引，但影集偏重的角度與《西斯大帝的復仇》中完全不同，電影的視角是單向的，只由歐比王作為發起者，聚焦於師徒二人身分的轉變，影集中注視師徒的眼眸則是流動的，從歐比王和安納金的視角流轉至所有注視著宿命迴圈的群體，聚焦的是共進且相互牽引的雙線命運。往日的幽魂隨著眼眸緩緩移動，與師徒今昔對照衍生出的濃重情緒向螢幕外產生強力牽引，引領觀眾深入角色的內心世界。
此刻前傳、正傳三部曲曾強調的明暗善惡已非劇中雙眸關注的唯一焦點，影集凝視的延續性與流動性使原本電影單一的層次豐富且內化，過往的非黑即白透過凝視得到質疑，破除單純正邪對立的關係，讓師徒二人的關係延伸出更多值得放下正邪成見的點線面，擴大了影集的故事格局，讓凡是觸碰到師徒二人的故事線都變得極具魅力，兩人心無所安的浮生成為三千煩惱的眼中之眼，在無天可呼的遠方緊盯他們踏出的每一步。
在鏡頭專注於人物眼眸時，不難發現影集後半場的步調放緩了不少，跟前三集不斷製造危機相比，後三集的節奏明顯舒緩，把心神都專注於命定的重逢，以凝視去訴說歐比王和安納金所有的無處安放凝視。鏡頭的推移更是注重細節，無論師徒二人是否身處相同空間，都有不少暗示性的物件或文字訊息指認歐比王揮之不去的夢魘及安納金造下的罪業，在視覺上建立起師徒共業銜接的橋樑，以共業望入執念的濕冷幽潮，映射師徒二人對執念的共感，構成師徒二人不論內外在的感受都工整對仗，雖然斧鑿的刻痕感較重，但也與觀眾間建構出強大的共情性，深化師徒雙方互相奔赴的命運中無法斬斷的連結。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除了前述提及的流動性和對仗，強烈的凝視對比亦是影集後半場的焦點，安納金的眼神如烈火，具有極強的侵略性，外表燃燒的炙熱，內裡卻透出忽明忽暗的幽微；歐比王的眼神如潮水，複雜且深邃，看似柔波綿綿，但忽然湧現的力道又能讓人心埋藏至深不見底。沒有任何師徒的凝視推移只為單一的動機而存在，每個視覺流轉的互動都保持其複雜性，眼眸看見的並不單純只是當下的舉動或情緒，還保有與命運的抉擇映照。
在此，凝視加深加廣宿命故事線的維度，使故事線從影集本身橫跨至所有相關的影視作品，散落於各故事篇章裡的思量因此得到整合，層層裹住貫穿前傳三部曲、正傳三部曲及動畫影集的宿命迴圈，持續豐滿這場註定相殘的悲劇。
被凝視的宿命牽引歐比王與安納金於影集中重逢，荒原夜空下，是夜與業的私語在密談師徒再次離別前的宿命之戰，歐比王與安納金的劍勢張揚，過去和未來凍結在兩人僵持不下的姿態裡。
命運似乎像是說好的那般，湛藍的劍刃又砍倒了安納金，看著面具下佈滿傷疤的臉孔，卻不見殺意，只有虧欠、懊悔和掙扎隨意識紛舞。
達斯維達粗厚的呼氣聲和安納金的聲線融合，親口說出：「你沒有辜負我，不是你殺死了安納金，是我。」安納金仍想著這是見歐比王的最後一剎那，已然無法回頭，但仍不願破壞曾有過美好的往日，仍願意撥散歐比王未能引領自己走向光明的自責。
歐比王也沒有痛下殺手，與十年前認為他已死不同，是因為在不肯承認的那一層，他仍不願親手破壞羈絆，還願意相信安納金只是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待救贖。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直至離別的最後一刻，靈魂仍震顫不止，深知此行一去是再也不能回望，隨即忍著淚、忍著想要回頭的渴望轉身遠去，彷彿分離的只是尋常過客，不是你也不是我。
遠方的眼看著光明到黑暗、黑暗到光明的循環框架被破除，相殘的不是英雄與反派，於彼此他們沒有那麼偉大，他們只是無比珍視彼此的兩人，無關乎歌詠勝負，演映在眼前的是一場互相抹去身影，忘卻姓名的悲涼輪迴而已。
我想，這便是《歐比王．肯諾比》在通篇都存在劇情及支線人物設計問題下，仍然能打動人的緣故。「凝視」將師徒二人踽踽獨行於時代的蒼茫宿命挖掘得夠深，誠摯剖析兩人生命裡反覆的相愛相蝕，不以正邪勝負為人物論斷，讓歐比王和安納金的宿命抉擇回歸到較為私人的空間，以不同於前傳三部曲的視角賦予影集在舊故事的框架下仍保有鮮活的動能，隨著年歲翻新我們對角色和故事的理解，讓我們與角色一同重獲新生。
《歐比王．肯諾比》劇照／IMDb
結語
作為星戰影集中期待值最高的作品，不諱言，《歐比王．肯諾比》沒有交出滿分的答卷，不過仍值得肯定就算只有六集篇幅，影集在對待歐比王和安納金乃至天行者家族時，依然真誠用心，仍將譜寫不盡的故事盡力凝練，縱使遭受批評一手好牌打得稀碎，但不可否認《歐比王．肯諾比》確實填補起前傳、正傳、動畫影集未能描摹的歲月缺口，讓熱愛星戰的我們看見角色的足跡仍在向前，因時代更迭而四散的日子還在繼續。
即使至今為止未傳出正式開發第二季的消息，我仍願意期待新故事的出現，期待更多未完待續的愛恨被深掘。就算飽受質疑又何妨？身為喜愛前傳三部曲的星戰迷，對此早已司空見慣，故事始終無法滿足所有人最美好的想像，但只有持續向前，才有發現魅力及樂趣的可能。
且先放下迪士尼經手星戰作品必定砸鍋的成見，讓我們與仍深愛的角色一同回到星戰世界，用心感受新譜寫的神話篇章。
全文劇照：IMDb
《歐比王．肯諾比》海報／IMDb
註釋：
1.詳見星戰電影《複製人之戰》。
2.歐比王、安納金、阿蘇卡的故事詳見《複製人之戰》動畫影集。
3.詳見星戰電影《西斯大帝的復仇》與動畫《複製人之戰》第七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