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11
By 怒怒心理師
《墜惡真相》:真相之所以遙遠,來自於人心的疏離
當「真相」成為一種「反真相」,又該怎麼為「審判」畫下句點?
記憶,並不牢靠,往往會隨個人的喜好、偏見、意圖而有所扭曲。真理、真相、正義更是如此。它們攀附著記憶而生,並因著想像力不斷膨脹、塌陷,點燃一場場宇宙大爆炸,直到人們停止思考,不再去挑戰那些理所當然,才會靜默走向腐爛。也因此,所謂真相,更像一種追尋,或者說人造加工品(信仰)。在這之中,理性與感性亦非壁壘分明的兩極,而是互相纏繞,卻又找不到源頭的兩股勢力。越是深入剖析,越是容易被其中的角力給吞噬;而失序,猶如《墜惡真相》所呈現,正巧都從角力開始。
這也是為何《墜惡真相》會讓人聯想到《午後彌撒》與《婚姻故事》。它們同樣試圖在人與人的碰撞之中,探尋一個答案,卻又發現答案之中,還有更多的疑問,就像是作工精湛的俄羅斯娃娃一般,外表看似完美無瑕,實際上暗藏裂隙。誰殺了誰?誰是受害者?誰又是加害者?讓人辨別虛實與對錯的疆界,隨著劇情不斷溶解,然後混入各種雜質,不再有人可以篤定真相是否確實存在。抑或是,真相應該存在嗎?畢竟當我們劃分了某種責任歸屬,勢必又會加深、否定另一方(或者是自己)的痛苦,就好比嘗試在流沙中保持平衡,不過是自找麻煩。甚者,一如《那些少女沒有抵達》所述:人們在乎的不一定是真相,而是能夠心安理得的責任撇清。
是故,雖然本片劇情持續推進,觀眾卻離真相越來越遠,焦點不再是還原事件全貌,而是怎麼樣的真相,最能符合自身利益。至於由誰來定義真相,則又扣回了角力。

《墜惡真相》劇照/好威映像
由此可知,《墜惡真相》所關注的主題,遠遠不止於真相的曖昧性,更包含背後各種關係的角力,或許是性別結構的角力,也或許是親密關係的角力,以及在這一次次的角力當中,每個人做出的決定、得到的被決定,又怎麼緊扣各自的生存姿態與需求。
另外,在這些角力裡,透過電影可以進一步確定的是:審判始終關於未來,它不僅是一個人為何會死的事後解析。拼湊案情的過程,有別於倒帶重播,更像是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那些該被看見、不該被看見的生命足跡,全數被曝光,甚至還得讓人拿起來一條條秤斤論兩,好似市場叫賣。何其粗魯、何其赤裸,又何其理直氣壯。
於是乎,即使審判理應要結束一切,好好扮演一個畫下句點的角色,但審判的作用力從來就不會只停留在過去,亦會影響一個人要怎麼活下去。不論是外界的眼光、自我質疑、母子關係間的那份疙瘩;審判如影隨形,化身成幽魂,無法被識見,卻總是不請自來,強硬參與了每一個遙遠的未來。

《墜惡真相》劇照/好威映像
失足墜入言語的囚籠
聚焦情節本身,《墜惡真相》雖然以「一場墜落」破題,但各種形式的墜落,包含婚姻、親子關係、自我價值、道德良善等面向,早在這之前,甚至審判的過程、審判之後都不斷在發生。若要說丈夫的墜樓有何不同,那就是它被看見,同時被關注,卻同樣無法被人理解。而這也是電影的細膩之處,透過一場立體且狠心的墜落,一舉將私密的墜落盡數拖到陽光下拷問,卻又放任謠言發酵。所以沒有解脫,只有日夜不停的窒息。
然而,生活瀕臨崩潰的人,可不只是遭受審判的妻子,身處於風暴核心的三位要角(珊卓、山繆、丹尼爾)皆有各自的失去:妻子失語、丈夫失敗、兒子失明。每個人都有足以傾斜人生的失重之處,或許根本用不上太多的殺心與惡意,只要輕輕地被推上一把,肉身或精神上的死亡即能成立。
當然,承前所述,那些失去,或者說廣義上的失能,自然無法只歸咎於某人,更可以視為一種系統性失靈的後果。就像心理學在談家族治療一樣,出現問題的家庭成員身為代罪羔羊,恰恰是在反映家庭系統的失衡與失能。珊卓的失語,除了是因為外顯的語言、身處異鄉的隔閡感,亦因爲社會大眾對於「抱有野心的女性」可能會有的刻板印象,以及其他因著審判過程而陸續貼上的標籤,都讓珊卓逐漸陷入被定義的囹圄。作為一種可憐/可惡的存在,她的聲音不再重要;往後,人們提到的她,不再是優秀的作家、聰慧的妻子、尊重兒子的母親,而是一場悲劇之下的受害者/加害者。
更加諷刺的是,每當她越想為自己辯解,說得越多,寫得越多,人們就能找到更多的證據,進一步加倍篤定自己的相信。以此來說,電影的失語,指向的非但是語言能力的匱乏,還有「縱然說了,她也不可能再被傾聽」的失落。恰如珊卓曾在小說寫下:「現實缺席,虛構破壞一切。」。只是這次的缺席,並不是基於她的選擇。精通文字工作的她,自此成了言語的囚徒,活在僅剩「評價」的狹隘世界裡。

《墜惡真相》劇照/好威映像
真相的遙不可及,來自於人心的疏離
如果說妻子的失語,最終導向了失能,丈夫則是倒過來,因應失能、所以逐漸失語。承前討論,妻子的失語,必須考量到系統的角度,丈夫的處境也是。即使在相對開放的法國,山繆身為高社經地位的白人男性教授,終究是躲不開有關於成就、自我認同的討伐,可能是隱晦的比較,又或許是內心的自卑感作祟。無論如何,那些不如預期的挫折感受,一點一滴,鑿穿了山繆的世界。
可是,不甘狼狽的自尊心,猶如詛咒一般,促使山繆必須假裝自己活得不蒼涼,彷彿自己只是暫時不順利、暫時找不到突破,更沒有生病,僅僅需要更多的時間。但正如珊卓所質疑,就算是精神科醫師都無法判斷患者是否說謊,身為患病者的山繆,他又要怎麼揭穿自己的謊言?何況謊言是在維繫近乎崩坍的自尊。如此兩難、掙扎的情況之下,任誰都逃不出作繭自縛的結局。或許早在墜樓以前,山繆就已經在腦海中模擬了無數次死亡可以帶來的寧靜。遺憾的是,沒有人聽見在轟轟作響的音樂、嘶吼裡,其實藏著一次次的無聲墜落。
山繆跟珊卓雖然同樣受限於言語、性別文化的影響而無法展露自我,甚至都是因為跟常人「不太一樣」,所以才會被剝奪表達;但不同的是,山繆的失語,人們還來不及解謎,就指向了血泊,其中的好奇,也只能任由時間風蝕。而這更讓人明白:不管是無聲或擲地有聲,每一次的墜落,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墜惡真相》劇照/好威映像
但珊卓真的如她所展示的那般無辜嗎?倒也不是。她敏銳且聰明,清楚知道山繆正在走向死路,卻同樣迴避了事實。她以為山繆能夠自行克服,或者說,她想如此相信。只可惜,疾病一向無法只靠個人意志、藥物,還得需要有人接住。或許,山繆真的是自殺身亡,但選擇自殺,何嘗不是一種表態?是在求救?還是在報復?任何的假設,都顯得踰矩、言過其實,卻又指向了相同的可能性,亦即珊卓參與了山繆的死亡。
不管是忽略山謬的不對勁、積極爭奪自己的正當性、習慣遊走於關係的邊界,甚或是山謬所指控的冷暴力,在在顯示珊卓有她的自私與疲憊。誠然,珊卓不見得是一個壞人,亦不見得要為山繆的死負全責,卻也很難推辭自己的那一份冷漠。
換言之,真相的遙不可及,恰恰來自於人心之間的疏離。沒有天大謎團或陰謀詭計,僅僅就是不夠貼近對方與自己。如果一味選擇不說、不聽,然後也不看,最後得到的結果就是消失在彼此的人生中,無論是物理性或精神性的缺席。關係正是這般脆弱,總在人們發現問題之前,搶先一步變得支離破碎。只不過,就算我們知道真相的遙遠是來自於自身的疏離,能否選擇靠近又是另一回事。畢竟有些真相實在是太過鋒利、血淋淋,屢屢逼迫我們見證自己的狡猾與殘忍,選擇逃避實為人性。這也是何以電影不願給出具體真相:沒有人足夠完美,硬要說誰最有罪,明顯太鄉愿。

《墜惡真相》劇照/好威映像
結語
綜上整理,可以發現雙眼失明的人雖然是兒子,但珊卓與山繆皆有各自的盲目,雙雙忘了扛起有關於婚姻以及個人的責任,卻又認為自己問心無愧。珊卓選擇逃離對話,躲在創作中,藉以打造出形而上的超越;山繆選擇逃離疾病,不斷用謊言洗腦自己。
殊不知,逃得遠久,越是難以面對。終有一天,當逃跑成了慣性,他們拋棄的對象,除了伴侶,還有自己。巧妙的是,當審判走向羅生門,失明的兒子,卻成了打破僵局的關鍵。即使那些證詞,實在是太過完整、太過恰當,人們也只能選擇相信。尤其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在無法尋得真相的塵戰之中,畫下一個階段性的句點,依然必要,至少能讓珊卓與丹尼爾不用再因此失去更多,何況他們只剩彼此。
最終,跟著電影繞了一大圈之後,回到現實生活的我們,或多或少,都可能曾經像是電影的三位要角一樣,缺少足夠的勇氣去承受真相以及孤獨。為了不讓世界崩毀,只好一再選擇盲目。畢竟真相重要,但真相是否屬實,卻不見得有必要,重點還是怎麼活下來。到頭來,曲折離奇的故事,實際上非常貼近你我的日常,犀利而刁鑽,讓人有所共鳴之外,更同時震盪了我們對於自己、人性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