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愛情作品之中，往往會有幾部電影，不僅談愛的美好，也談愛的苦澀。披著俏皮外衣的《戀夏500日》正巧就是這類作品。乍看清新、治癒，但細看敘事肌理，則覆滿了皺摺，刻骨描寫一段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關係。
然而，猶如羅蘭巴特所說「愛情是以想像展開」，也因此，當觀眾跟著敘事攤平那一段名為遺憾的感情，才發現所謂苦澀，除了來自於得不到，更因為電影狠狠挖掘了心碎背後的自私與傲慢。好比男主角 Tom 擅自將真愛兩字黏到 Summer 身上，再自顧自地失望，恣意忽略了女主角對關係的害怕與絕望，甚至大肆消費內心那份喧嘩的傷心，狡猾地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純情的受害者。於是，苦澀的盡頭帶了點麻，劇情逐漸收束之後的回馬槍可謂嗆辣，精準揭露出關係的拉扯過程，或許藏有的迂迴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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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有趣，時間拉回十年前，懞懂看完電影的我，只記得 Summer 的無情與捉摸不定，從未發覺 Tom 作為近似伴侶的存在，究竟多麼失職、多麼自我中心，才會一再看漏 Summer 臉上那些一閃而過的憔悴與疲憊。有人會說這是青春的缺陷、是還未找到定錨生命的依據，所以容易遭到自尊心架空，總覺得整個世界虧待自己，習慣去憤怒，甚或是盲目，不顧一切地怨懟他人，還自以爲在革命、主持公義，沒發現頻頻傷害別人的正是自己。
由此可知，雖然電影當中的 Tom 早已不再年輕，但他依然不夠成熟也不夠自信，彷彿是一隻經不起冷落的孔雀，搔首弄姿地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希望被人看見，但又害怕被人看穿，進而對於 Summer 剛開始的距離感，或者是拒絕他的女性們，都抱有莫名龐大的敵意。
換言之，雖然這份自卑藏得相較隱晦，但 Tom 跟 Summer 無疑非常相像，雙雙在渴望關係跟擔心受傷之間不斷徘徊，並且抱有類似的疑問，對於自己能否被人疼愛，感到諸多懷疑。
只不過，兩人最後選擇了相異的方式去消解不安。
先就 Tom 來說，把愛跟命運捆綁，似乎是一筆十分划算的買賣，如果愛取決於機率，而非經營，恰好得以迴避自己不夠好的事實，免得自尊心受挫。因此，與其說 Tom 浪漫，倒不如說精明，巧妙運用外在的數字來掩藏自身的不足。
至於 Summer 則是標準的逃避型，每每在失去以前，就決定了不去期望，也不去投入，打從一開始就徹底封死失敗的可能性──沒有開始，就不會結束，同樣在迴避自己會受傷的焦慮。故此，即使 Summer 嘴上喃喃著輕鬆就好，但那不代表放蕩，抑或是對於愛情感到過敏，那句輕鬆更像是一種言不由衷的灑脫，猶如斷尾求生一般，在被人拋棄之前，果斷甩頭就走，以免夜長夢多。而這恰如電影所述：Summer 深愛著自己的烏黑秀髮，同時也愛自己可以一刀剪斷秀髮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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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無論是誰，在進入關係之前之後，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痕跟瑕疵。不完美的兩人雖能相遇相愛，卻難以相知相惜，但要說這段關係完全不曾有過機會，倒也不是。其實，Summer 嘗試過冒險，她不僅邀請 Tom 踏入最為私密的小小套房，亦傾吐了關於過去的種種，那晚無疑是兩人最為貼近的一刻。可惜的是，Tom 的心思仍舊在自己身上盤旋，忙著跟想像中的前任競爭、炫耀，沈浸在勝過他人的膨脹感中，根本沒有聽懂 Summer 的話外之音，其實揭露了原生家庭的破碎。這也是為何 Summer 會說找不到踏實感的原因，畢竟最重要的另一半選擇將關係建立在浮空的真愛想像上，然後又把焦點鎖死在自己身上，以如此失衡，甚至自戀的交往方式作為基底，整段關係自然搖搖晃晃。
更荒謬的是，來到片末的派對時，Summer 的套房已經能夠容納各式各樣的人，Tom 卻還活在過去的榮耀中，誤以為自己還能再次奪得美人心。到頭來，電影特別擺入現實與期待的對比畫面，非但凸顯了淒涼感，亦讓作品充滿諷刺性。以此來說，電影從頭到尾想講的都不是錯過，也不是老生常談的「相愛的人在錯誤的時間相遇」，而是關於付出、情感勞動的必要性，以及原生家庭經驗何以像是一根刺，梗在每一份關係當中，藉由疼痛禁錮人們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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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電影沒有否定愛情受到某種機率干涉，但當巧合出現時，我們可否把握足以視為奇蹟的緣分，好好傾聽，好好貼近，一步步讓愛成立──而不是像 Tom 一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懶惰地等待命運降臨──這正是電影試圖提醒觀眾要去意識到的關係盲點。否則，若將真愛的消亡盡數歸咎於社會結構，並把過錯都推給流行歌曲、廣告、電影戲劇，終究只會踏上 Tom 的後路，變成憤世嫉俗的刺蝟，雖然不會受傷，卻再也沒有辦法體會擁抱的餘溫、輕吻的歡快。
可是，若像 Summer 一樣，屢屢把愛當成一場扮家家酒，遊戲終究會有謝幕的一天，只剩孤獨還願意跟我們曖昧。很遺憾，流行樂曲常見的「不去愛，關係就不會散」，明顯是自我安慰罷了，無法成為解藥之外，相反地，還會令人走入死路。
所以，Summer 最後還是選擇了改變，選擇冒險定下來，試著成為真愛的信徒，默默期盼這一次的獻身，足以改寫自原生家庭刻入的悲觀。那麼，離開 Summer 遇上 Autumn 的 Tom 是否同樣改變了？歷經教訓的他，變得積極，但這份主動，能夠視為一種貼近嗎？又或是依然不脫「獵取」的本質？答案只有 Tom 知道。
最後，真愛存在與否，電影同樣沒有給出結論，卻以故事闡明：真愛不僅是一道數學難題，也深受人們的自由意志影響，至少我們可以決定如何打磨一段關係。尤其，在做出天注定的詮釋以前，無論性別，纖細且懦弱的人類都需要相信的底氣，才有機會跨出下一步。
＊結語
作為非典型愛情作品，《戀夏500日》劍走偏鋒，雖然試圖挖掘愛情的醜陋，卻又把它包裝成一則尋常的失戀故事，然後在敘事的過程中，持續埋下各種不對勁，讓人開始懷疑失戀者的說詞，甚至開始思考「失戀」是否就代表毫無過失？純粹的受害者，會不會只是一廂情願？
有時，關係之所以散場，恰恰是因為人們太過自以為是，《戀夏500日》的轉折，正在呼應這樣的盲目，使觀影者明白：愛不能光有份量，還要懂得怎麼投放，以便催化信任，然後許下承諾。
全文劇照提供：IMDb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