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諾娜・瑞德：給我一把斧頭再給我一根菸

《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一到五季，九年之間，不只是小孩的轉大人，也是一名母親與兒子的成長記。作為兩個怪小孩的母親有多頭痛？飾演喬絲的薇諾娜・瑞德（Winona Ryder）似乎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喬絲記得威爾小屋的通關密語「拉達嘉斯特」，也知道孩子如果不想開門，就得在門外等候。

即使她的兩個孩子在學校都被當作異類，她仍對她的孩子充滿信心。

威爾（諾亞・施納普 Noah Schnapp 飾）的深櫃躲了九年，直至威可那窺探與翻攪他的陰溼。威爾的成長也在於，即使威可那踩住他的弱點、讓他看見自己可能終究孤獨，但威爾也有他的英雄旅程。他跨出那條邊界，跨出「威可那只會揀選心靈軟弱之人」的心魔，為了保護深愛的人們，道出自己的秘密：

「其實我跟你們不太一樣，我只是假裝我沒有不一樣，因為我不想要那樣，我想跟大家一樣 ，而我確實也跟你們一樣，幾乎所有方面都一樣，我們喜歡熬夜玩《龍與地下城》，喜歡麥克家地下室的老人臭，喜歡騎單車去梅瓦德百貨買麥芽奶昔，喜歡在樹林裡亂逛，也喜歡亂逛影音店，吵著要租什麼，但好幾次都租了《聖杯傳奇》，喜歡在爆米花加巧克力和兩倍奶油，喜歡喝可樂加跳跳糖，喜歡飆單車、交換漫畫⋯⋯幾乎都一模一樣，只是我⋯⋯我不喜歡女生。」

這段口白如此誠摯，誠摯地令人心碎。喬絲像是早就知道兒子的心思，只是站在孩子的心房之外，沉默地等待邀請。她知道那是孩子自己的功課，一個母親最疼痛的時候，是她的孩子在受苦。等了九年，喬絲終於能輕輕轉動櫃子的門鎖：「威爾，聽我說，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你永遠不會失去我。」

《怪奇物語》第五季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輕觸一個人內心深沉的瘡疤，原來只需要一個擁抱。眾人擁抱他，就像他曾擁抱他們一樣。威爾是柔軟的人，小伊在學校被欺負時，威爾曾告訴她：「與眾不同的人，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個錯誤。」威爾也只是與眾不同而已，而《怪奇物語》打造出的神話，是圍繞著一群怪胎的神話。

我與身邊的朋友討論起，喬絲到底是不是一個「過度保護的媽媽」，沒孩子的朋友說確實是；有孩子的媽媽說，當然不是，如果妳是媽媽，妳可能會做得比喬絲更過頭。

《怪奇物語》第五季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怪奇物語》第五季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鋼鐵母親的斧頭

威爾多少也從喬絲身上，學習著強大的姿勢。

喬絲幾乎是一個不曾軟弱過的女人，當前夫說：「妳需要我，喬絲。」時，她大吼：「我已經不需要你很久了！」為了保住生活底線，她理直氣和地向賣場老闆週轉，還不忘多要一包駱駝牌香菸。要不是這種悍氣與執著，她又怎麼能在醫生與警察都說威爾死了之後，仍能相信一閃一閃的聖誕燈泡，是威爾在顛倒世界發出的求救訊號。沒有人能阻止一個母親大刀闊斧地剖開牆壁，在幻覺與現實之間，信任與愛。

喬絲大概是最早進入到孩子世界的大人。無論是《龍與地下城》，或是威可那的地下宇宙。正因為留心，且用孩子的視線注目世界，她才能有如此的能耐，說他們世界觀的語言，成為一個可宅可甜的媽媽，與孩子一起越級打怪。

整個第五季，其實是喬絲放手的旅程，也是一個母親的成長痛。她學習讓長大的孩子們主導計劃，並且跟隨計畫，試著當孩子背後的那個人。她對將要與威可那戰鬥的威爾說：「威可那選你是因為他小看你，我認為我們都小看你了，那是我永遠不會再犯的錯誤。」母親目送著孩子連結「集體意識」前往戰場，如平時送他去上學那樣。

薇諾娜・瑞德讓「喬絲」這個角色更加充實，也平衡了角色的脆弱易碎與堅定不移。

《怪奇物語》第五季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第五季似乎證明了，這部劇集真正的隱藏英雄是母親。無論是喬絲，或是惠勒太太。當孩子的生命面臨威可那的威脅，喬絲總會挺身而出，又誰能想到惠勒太太把氧氣瓶放進洗衣機炸掉魔狗的絕妙點子？

不要小看一個母親拿起斧頭的力量。

在前幾季，惠勒太太（卡拉・布歐諾 Cara Buono 飾）一直被設定為喬絲的對照組。喬絲是單親媽媽，辛苦地扶養孩子長大，戲劇化地表達著憤怒或愛的語言——給我一把斧頭，再給我一根菸，根本是經典的喬絲寫照。惠勒太太過著貴婦生活，優雅喝紅酒，每天最抓狂的時間是讓小孩好好吃完早餐去上學，而家裡的地下室，開啟了一群孩子的童年冒險，她是一概不知。但，這兩個女人的共同點是，她們都有一個不太重用的老公。

喬絲那個跟著年輕女孩落跑、只想領小孩保險金的先生，惠勒太太那個成天癱在躺椅上看報紙的先生，凸顯了男性在孩子成長過程中的無能，也因為有著無能老公，這些女人才得無所不能吧——沒人是生來成為母親的，惠勒太太與喬絲也不意外。在此想正名，惠勒太太的名字是凱倫。

《希德姊妹幫》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第五季的喬絲與惠勒太太，展示出細膩的母愛形象，事實上，在以男性為主導的類型作品中，女性角色如何凸顯母愛特質實是屢見不鮮，然而《怪奇物語》裡的母親有血有肉，也有著缺點。她們狠起來的樣子，比起母性，更多帥氣。

薇諾娜・瑞德說：「我努力展現喬伊斯身上的缺點，我不想把她塑造成一個完美媽媽。我希望她像我看到的那些平凡女性一樣。」

我喜愛《怪奇物語》裡那些冒險的女生，也喜歡這些女生總是擔任關鍵轉折的要角，無論是開門與關門的小伊、拿起槍支的南西、看見亨利創傷的荷莉、啟動逃出計畫的麥克絲，還有那個默默支撐著孩子，一邊探險、一邊跌倒，無論何時都能挺身而出的喬絲・拜爾斯。

她們果敢、大膽、堅毅。如果沒有女生，這趟怪奇英雄旅程，還有什麼看頭。

《陰間大法師》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與眾不同的快樂

然而，戲外的薇諾娜・瑞德，似乎也在這群演員心中，扮演了某種女性智者的形象。因著早期的經驗，她告訴這群太早走紅的孩子成名是什麼，要如何應對媒體、如何與焦慮困惑自處⋯⋯。薇諾娜・瑞德曾在受訪時說：「我一直在努力改變孩子們的想法，他們從小就被灌輸了一種觀念：他們很幸運，是這部劇『成就』了他們。我就跟他們說，『不，Netflix 才幸運。你們才是特別的人。你們就像擁有魔法一樣。』」

薇諾娜・瑞德曾有一段過去，成名得太早，也跌落得很快。從《陰間大法師》（Beetlejuice，1988） 、《希德姐妹幫》（Heathers，1989）、 《剪刀手愛德華》（Edward Scissorhands，1990）、《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1993）幾部電影走紅後，她因服用藥物、精神不穩定，導致犯下百貨公司的偷竊罪行，此後薇諾娜・瑞德的演藝生涯開始崩壞。

回首那次事件，她說：「唯一的好處就是，我意識到自己並不快樂。我不喜歡成名，也不喜歡總是被媒體報導。好萊塢的人總是把電影和名氣劃上等號，而我不再享受那種工作方式了。我現在快樂多了。」

後來，她從《黑天鵝》（Black Swan，2010）的配角起步，直至 2016 年《怪奇物語》播映，人們重新認識她，過去那個帶著甜美叛逆氣息的女明星，已經是不再遮掩皺紋的，坦蕩蕩面對著自身缺陷的，重生的演員。

《黑天鵝》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薇諾娜・瑞德很常遇到有人跟她說——鬆開眉頭吧，妳得打點肉毒桿菌。但薇諾娜・瑞德無懼於變老，「我努力想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她們卻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但我演的可是一位母親。」緊張、不安、脆弱、安心、愉悅、興奮，豐富的表演層次在她的臉皮上舒展著。

不可能吧，在這個時代，有人能拒絕醫美，還拒絕所有社群軟體。薇諾娜・瑞德就是這樣的人。

人至中年，薇諾娜・瑞德說，自己想突破更多「堅強女性主角」的概念限制。女人想扮演主角，但未必要像男性率領的英雄動作片，當女人是英雄時，拒絕扁平的雕塑：「我們想扮演複雜、有層次感的角色。」

事實上，薇諾娜・瑞德作為資深前輩，也在乎自己對年輕女性的影響。比如說，她從六年前就決定不在紅毯上穿高跟鞋，多數時候，她都穿著靴子，拍攝時尚雜誌時，甚至穿禮服配 Converse。

《剪刀手愛德華》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薇諾娜・瑞德酷愛搖滾樂團，私下，也總是穿著印有樂團 logo 的 T-shirt 配上 Converse。

這很難不讓人想起薇諾娜・瑞德過去的幾個角色，大多是脫俗的女子。她飾演《新小婦人》（Little Women，1994）的喬，不拘泥於規則；代表作《陰間大法師》的歌德怪女孩形象，也深植人心。還有，《剪刀手愛德華》裡明明可以活得像公主，卻執意與怪物擁抱的她。題外話，薇諾娜・瑞德曾拒演一部翻拍電影，是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主演過的《龍鳳配》（Sabrina，1954），她雖然去試鏡，但在理解電影後，卻拒絕了演出。只因為她發現，這部電影似乎是想創造另一個奧黛麗・赫本。而她已經不想再複製誰，或成為誰。

出身嬉皮世家，父母是反主流文化知識分子，薇諾娜・瑞德的反骨其來有自。從小被老電影和文學作品圍繞，長成獨特而離群的性格，她小時候其實是那種會被同學關鞋櫃霸凌的孩子，直到高中開始演戲，還是會被學校同學另眼相待與排擠。她曾因為穿著印有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歌詞的 T-shirt 去學校，而被勒令回家，「那句歌詞在講，『耶穌為別人的罪而死，但不是為了我的罪』，因為一反西方世界的宗教觀，但我認為，不能把天堂、地獄、罪惡這種想法灌輸到孩子身上。」

薇諾娜・瑞德其實至今都沒生小孩，大概如此，她才能活到五十幾歲了，仍有種稚氣未脫的衝撞氣息。畢竟，像她這樣力反川普，氣噗噗地揚言川普連任就要搬家的公眾人物並不多吧。

薇諾娜・瑞德如此特別，就像喬絲，就像《怪奇物語》裡的小孩一樣。

《Winona Revisits 20 Years of Friendship》／影像來源：Vanity Fair

部分劇照提供／Netflix
部分劇照來源／IMDb
部分影像來源／Vanity Fair
責任編輯／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