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論新科金棕櫚得主、當今影壇炙手可熱的導演茱莉亞.迪古何諾(Julia Ducournau)之作品,得先從 Justine 這名字開始。

早在 2011 年迪古何諾初次入選坎城影展國際影評人週(International Critics' Week)的短片《Junior》中,主角便是加朗斯.馬里利埃(Garance Marillier)飾演的 Justine,這個象徵公平與正直的名字爾後持續貫穿於《肉獄》(Raw,2016)、《鈦》(Titane,2021),幾乎成為作者的代言人;而兩人橫跨十餘年的固定合作,記錄下演員從還冒著青春痘的少女,演變為自在展現性感的女人之成長軌跡,更像是新世代的楚浮與尚皮耶.里奧、蔡明亮與李康生。

《Junior》捕捉女孩從性別意識尚未開展、還能與男孩打成一片的狀態,一夕之間賀爾蒙轉變、躍升為「異性」的關鍵時刻。

《Junior》劇照/IMDb
《Junior》劇照/IMDb

剛開始,Justine 還不是 Justine,而堅持使用小名「Junior」──一方面代表外在「還未長開」,一方面也暗指相對於已發育、擅長打扮的姊姊,她只是個附屬在下面的小鬼。

Junior 戴著牙套和厚重的眼鏡,穿著帽 T、垮褲和過大的羽絨外套,只和男生吃飯玩耍,並一同以「好哥兒們」的語氣嘲弄著一旁已經亭亭玉立的女同學。漸漸地,她的肌膚開始躁癢難耐,竟在拆去牙套的當晚,全身褪下一層飽含黏液的皮,如毛蟲破蛹而出獲得嶄新美貌,改變劇烈到連班上老師都認不出。

迪古何諾高明之處便在於,她將「發育的體態轉變」與「身體恐怖」電影類型結合在一起,意象簡單卻精準,生動刻畫出每位青少女在面臨性徵變化時的未知與恐懼──不僅自己的肉身變得不同,身旁熟悉人士投予的眼光也開始不同。

《Junior》劇照/IMDb
《Junior》劇照/IMDb

當 Junior 在講台上講出女性化的本名「Justine」時,意味著從今以後她將要投入社會建構的兩性規訓當中──可能會被評斷外表,可能遭受「slut」、「bitch」等蕩婦羞辱的詞彙,本來打成一片的男孩們更可能開始以包含「性」的態度凝視她。

雖然《Junior》全片輕巧活潑,但我們都知道,「身為女人」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到了 2016 年,迪古何諾首度獨力執導(註1)的劇情長片《肉獄》再次闖入坎城影展國際影評人週,並一舉奪下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FIPRESCI Prize)。

《肉獄》海報/IMDb
《肉獄》海報/IMDb

時隔五年,《肉獄》中的 Justine 已經從國中生變為初離家的大一新鮮人,這次她面臨的不僅是自己的身體變化,更得處理「如何融入團體生活」的社交問題以及重新檢視家人間的親緣連帶。

Justine 從小便因過敏而嚴格奉行素食主義,直到進入父母和姊姊都就讀的獸醫學校,在學長姊半強迫下吃了兔腎,才意外發覺流淌於家族女性血脈中的「特殊基因」──喜食生肉,而且是人肉。

食人主題在恐怖/驚悚類型片中已屢見不鮮,而《肉獄》之所以深刻動人,乃在於迪古何諾將「吃肉的慾望」緊密貼合少女成長曲線:Justine 擁有的煩惱我們也都有──害怕被同儕排擠,尋找自我認同之餘又不敢太過標新立異;擔心外貌不夠酷、不夠辣,無法接軌「成人世界」;亟欲展開性體驗卻又總是愛上不該愛的人⋯⋯就算將食人肉的異色場景剝除,電影內含的豐沛故事能量和飽滿角色形象仍使之得以成立,而「吃肉」則做為劇情力道的加成,提供生猛影像刺激之餘,更具象並深化了轉大人過程中難以抵擋的誘惑。

《肉獄》劇照/IMDb
《肉獄》劇照/IMDb

《肉獄》的身體恐怖感,除了展現於將生肉吃進體內這樣「由外而內」的路徑,更甚之的是 Justine 身體「由內而外」併發的狀態──搔癢、嘔吐,難以掌控的強烈性(肉)慾,甚至火氣旺盛到能逼出鼻血。

而 Justine 的身體不僅是她的身體,也能泛指「女人的身體」。因此我們能看到她因為食肉而嘔吐時,隔壁廁間的女孩「親切地」指引她該怎麼催吐比較容易;去保健室檢查時,護理阿姨提及被拒絕抽血的胖女孩故事;甚至連電影最高潮的「生吃姊姊手指」,也是因替下體蜜蠟除毛而發生的意外事件。

導演再再暗示著,相對於吃人肉的癖好,「當女人」所必須承受的種種壓力和期待,沒有比較不可怕。

手指事件之後,Justine 全家至醫院等候姊姊 Alexia 手術,父親更直接說出:「養兩個女兒真的太難了。」就算撇除他們家族女性的「特殊遺傳」,此話似乎也道出天下父母養育女兒的心境──究竟要多小心、多努力,才能讓女孩順應著社會框架又不受傷害地好好長大?

至此,便覺得迪古何諾以 Justine 之身傳達身為女人的感受,不僅明確包含「痛楚」,更帶有悲觀、甚至憤怒的成分在。

《鈦》劇照/光年映畫
《鈦》劇照/光年映畫

如果說《Junior》和《肉獄》充分呈現了女性在不同人生階段遭遇的難題,震撼四方的《鈦》則是將「女」的定義突破框架、擴展到了新的境界。也因此,故事主角必須由 Justine 交棒給 Alexia──這個代表「男性守護者」的名字,卻不甘困於女性的肉身,而直接易容為男性,成為自己的守護者。

《鈦》由汽車機件的特寫鏡頭開始,幼年 Alexia 在意外尚未發生前似乎便與汽車有著神祕連結,應和著轟隆引擎聲,於後座不斷發出噪音;而駕駛車輛的父親眉頭緊皺,將一曲〈Wayfaring Stranger〉調得更大聲以蓋過女兒的惱人,兩人互相抗衡的張力逐漸攀升時,Alexia 忽然解開安全帶,父親緊張轉頭制止,隨即發生車禍。

觀者後來才得知 Alexia 的父親是醫生,由此往前推測──或許父親一開始便知道車禍後植入 Alexia 腦內的鈦金屬,帶有某種人體變異的效果,卻仍放任女兒衝撞道德、殺人逃亡?《鈦》當中不具名的冷漠父親,幾乎和《肉獄》中害怕女兒天性的父親如出一轍──他不願觸診 Alexia 因人車交媾而懷孕的腹部,甚至眼睜睜看著她反鎖房門縱火逃家,讓她自己面對捅出的簍子和社會難容的金屬性癖,正呼應了《肉獄》老爸於電影結尾的那句「我相信妳會找到辦法的,寶貝。」

《鈦》直接拋棄《肉獄》中難解的原生家庭矛盾,轉而向外尋求非血緣家庭之重構。

《鈦》劇照/光年映畫
《鈦》劇照/光年映畫

Alexia 濫殺數人遭通緝後,異想天開地將長髮剪去、胸腹纏平,並自殘撞斷鼻子,企圖扮演一個失蹤多年,長相、膚色和性別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男孩 Adrien;而男孩的父親──消防隊長 Vincent──竟也不顧旁人質疑眼光,免去 DNA 檢定和生母認證,便一口咬定 Alexia 就是 Adrien,將他帶回家照顧。

初看《鈦》時不太能接受這條劇情線,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 Alexia 非 Adrien,使 Vincent 的堅持顯得很一廂情願,也不太明白角色動機;待再探時赫然發現,Vincent 在火災演習中驚見的兒童焦屍是關鍵線索──或許 Adrien 早在多年前便命喪火海,只是 Vincent 不願面對自己救援失敗的事實,而捏造出兒子失蹤的消息。因此當他得知有人自稱為 Adrien 時,不用想也知道是冒牌貨,卻仍願敞開心房,讓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幫助自己,以補償之心態、繼續演完未曾圓滿的父親一角。

這麼來說,電影後段 Adrien 生母前來拆穿 Alexia 時所言:「想想不能哀悼自己兒子是什麼感覺?」不僅是對 Alexia 上演「假父子」戲碼的控訴,更是暗指 Vincent 多年來的謊言和早已崩塌的心智狀態。

《鈦》劇照/光年映畫
《鈦》劇照/光年映畫

Adrien,這個代表水和海洋的名字,像是具延展性的柔性力量,不僅能撲滅父親心中因愧疚自責而生的熊熊烈焰,更讓他脫離了身分的單一性,轉化成一個容器、一個概念,讓膽敢冒名住進去的 Alexia 也沾染一絲溫柔(註2) 。

一開始 Alexia 還是傳統女性形象,穿著火辣、在車頂大跳艷舞供男性意淫,外在看似女性化,內心卻剛硬強悍,表演完立刻卸妝洗漱,面對瘋狂粉絲跟蹤騷擾,直接置對方於死地,而那場別墅中的大開殺戒,更顯示著此刻她是個缺乏人性與同理心的怪胎。

有趣的是,當 Alexia 褪去外表陰性特質,化身殘破又蒼白的 Adrien 時,內在的柔軟才逐漸長出──他開始能夠「共感」,不僅主動救助並照顧注射太多類固醇而昏迷的 Vincent,隨消防隊出任務遇到嗑藥休克的病人,還會被嘔吐物的惡臭嚇到(之前的 Alexia 殺人時碰到各種唾液和血漿都沒在怕的)。

一場 Adrien 和 Vincent 如兩頭野獸般共舞的場景,是 Alexia 蛻變之關鍵,配上殭屍合唱團(The Zombies)演唱的〈She’s Not There〉:

Well, no one told me about her, the way she liedWell, no one told me about her, how many people criedBut it's too late to say you're sorryHow would I know, why should I care?Please don't bother tryin' to find herShe's not there

歌詞甚至能直接套用在劇情上──直到那刻,「她」(Alexia)已經不在場,而完完全全地化身成 Adrien 了。

相較於 Alexia 藉由打扮陽剛而獲得內在的溫柔,父親 Vincent 則是在飾演剛硬男子的過程中絕望受挫──他衰老,體力不復過往,卻依舊迷戀自己曾建立的硬漢形象(這在陽氣過剩的消防隊中格外被高尚化),於是不斷將類固醇打入已鬆垮的臀部中。

《鈦》劇照/光年映畫
《鈦》劇照/光年映畫

「男性」變成一個難以企及的完美角色模板,人們各自的體能訓練和儀態養成等,則像一場又一場嘗試趨近於它的比賽,看誰最高、最壯、最勇猛,就愈能拔得「最佳詮釋」的演技獎項。

在這場「成為男人」的競賽中,勢必得符合某些特徵、或付出許多努力與犧牲,不論你天生資質為何,或認不認同比賽的評判標準。因此當 Vincent 明知 Alexia 的女兒身,仍舊不放棄地在他臉上塗抹刮鬍膏,期待能長出鬍子;而 Alexia 除了改變外型、融入男性隊友的社交圈之外,還得做出「放棄同為女人陣營」之表態──那就是當他坐上公車企圖逃離 Vincent,遇到同車男子言語騷擾、羞辱女乘客時,只能選擇見死不救、默默下車。

迪古何諾對劇中「扮演性」的提示,則在 Adrien 初次到隊上報到,經由隊員一句看似無心的玩笑話顯現出來──當 Vincent 展現威嚴,宣稱自己是「這裡的上帝」,而他的兒子就是耶穌時,隊員嘲諷「原來耶穌是白種人男同性戀」,又質疑「這難道是場實境秀嗎?旁邊有沒有隱藏攝影機?」

此「實境秀」之說詞瞬間將《鈦》整部電影後設性地拉升到考驗觀眾的層次──或許創作者從沒要你信服劇情的合理性,甚至像是刻意為之地設計出 Alexia 和 Adrien 極其不像的外貌與誇張的錯認──如此大費周章呈現這個峰迴路轉的異色故事,只是想問觀者最簡單的問題:「跨越性別、跨越血緣,甚至跨越物種的愛究竟是什麼?」

(也因此,若像我初看時為了劇情細節而過不去,恐怕便是中了創作者的圈套)

《鈦》劇照/光年映畫
《鈦》劇照/光年映畫

從《Junior》中撕去表皮的女孩,《肉獄》中發狂啃食指頭的少女,到《鈦》中裡裡外外受盡摧殘直奔死亡的女人,向來用拳拳到肉的痛楚回應身體、家庭與社會的迪古何諾,居然利用一個最矛盾的載體(男人外表的女人懷著汽車的孩子)和最極端的情感聯繫(非血緣父子/父女之間的親情/愛情),在莊嚴聖歌縈繞下,伴隨初生嬰兒的哭啼,迎來與家人的和解,以及從未說出口、最祥和的「愛」。

所以說《鈦》挑釁嗎?毀三觀嗎?我倒覺得以迪古何諾的創作軌跡而言,看到了她削去尖刺後的軟化。

在 Alexia 以「耶穌+聖母」二合為一的雌雄同體形象生產(同時也是死亡)的前一晚,他在消防車頂上跳的最後一支舞,配上的音樂正是開頭父親用來蓋過她的存在之〈Wayfaring Stranger〉(註3),只是這次,沒有人能規訓她該怎麼做、該看起來如何。

他陶醉地沉浸在柔媚的舞動中,搭配歌詞唱道「Ain’t no sickness, toil, nor danger, that bright land to which I go(沒有病痛、辛勞和危險,那是我將邁向的光明之地)」,竟也瀰漫出一種向死而生的希望。


茱莉亞.迪古何諾導演照/光年映畫
茱莉亞.迪古何諾導演照/光年映畫
註解:
  1. 2012 年有和 Virgile Bramly 共同執導之電視電影《Manage》
  2. 《肉獄》中 Jusine 的男同志室友也叫做 Adrien
  3. 開車時用的是 16 Horsepower 演唱之男聲版本,跳舞時用的是 Lisa Abbott 演唱之女聲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