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李姿穎 ab
專訪攝影/ioauue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在大歷史的敘事裡,女人的名字往往是未曾落墨的空白。改編自時代離散與個體記憶的劇作《孃孃狂言》(She Says, She Says,2026),將鏡頭對準兩位從一九四〇年代上海逃至臺灣,拒絕離婚姻安排、一路相依走向晚年的老孃孃。橫跨七十年的同居歲月裡,她們在制度之外建造了一個溫柔而堅韌的家。

本篇專訪邀請金獎演員徐堰鈴與京劇名伶黃宇琳,透過兩位資深表演者的深度對談,拆解《孃孃狂言》的魔幻張力,勾勒出一套屬於女性的「秘密生命史」。她們談角色的逃逸與選擇、劇場與戲班裡跨世代的女性支持網絡。在她們眼中,這段超越愛情、親情的關係,不僅展現歷史傾軋時的強悍生命力,更為現代人重新定義關係的意義。


《孃孃狂言》演員徐堰鈴(左)、黃宇琳(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徐堰鈴(左)、黃宇琳(右)專訪。/攝影:ioauue

在《孃孃狂言》(She Says, She Says,2026)的排練場裡,時間的流動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刻度,時空被反覆摺疊,一下是二〇二〇年代的臺北公寓,一會又退回一九四〇年代那座華麗奢靡,又搖搖欲墜的老上海。

上海與臺灣、老年與青春、幽魂與生者,存於同一個空間,記憶濃縮進一座再也不響的自鳴鐘。兩個逃離婚姻安排的上海女性,在戰亂中來到臺灣,從短暫出走活至一生相依,晚年的失智,讓壓抑一世紀的情感與歷史浮現。《孃孃狂言》看似談的是戰爭難民,其實談的也是婚姻難民──如果女人不結婚,她的一生會變成什麼?

在過去幾次的排練裡,有一個問題像記憶的幽魂,反覆盤旋在排練場的空氣裡:「這兩個女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對老孃孃,從一九四〇年代的上海來到臺灣,本來只是短暫玩一遭,卻因為戰亂與時代的傾軋,再也沒能回去。她們在臺灣的同一個屋簷下,共用一張床、兩個枕頭、兩個梳妝檯,一起度過了整整七十年。像雙生子,像伴侶,像家人,更像彼此生命裡唯一的見證者。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面對「關係的定義」,黃宇琳沉默了一下子:「我其實很不想用任何一種現代的關係去定義她們。要說她們是同志嗎?是閨蜜嗎?好像都不足以涵蓋。」徐堰鈴在一旁點點頭:「只能講,不能沒有她了。」

《孃孃狂言》外殼寫的是晚年失智與青春回憶,但內裡挖掘的,是一部隱秘的女性世紀史──在那個女人不結婚就幾乎沒有生存空間的年代,女性如何逃逸父權與婚姻的制約,在體制之外生存。

那些被大歷史遺忘、沒有被寫進家譜裡的女人們,也在戲裡重新命名她們的人生。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第一幕:婚姻難民

談起最初接到《孃孃狂言》邀約,兩人的反應出奇一致:「我們都是先答應了,然後才去搞清楚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對資深劇場演員徐堰鈴而言,這份信任建立在與導演周慧玲超過二十年的深厚合作基礎上。「我大概在兩千年初,就開始跟老師合作了。這二十多年來,我們之間有一種很深的默契。所以當老師開口邀約,我第一個反應通常就是:好。」

黃宇琳作為臺灣京劇與劇場界的頂尖演員,長年以來其實是周慧玲作品的忠實觀眾,「像是《少年金釵男孟母》(2009)、《魂顛記》(2020),我都是坐在臺下的觀眾。這次會接下這個戲,一部分當然是因為題材非常吸引人,但另一部分,也是因為這群人。你會很想知道,把自己丟進這個充滿能量的劇組,跟這些優秀的演員一起工作時,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當真正翻開劇本,開始進入角色的世界時,才發現自己面對的,是這樣龐大且沉重的時代。那是上海最繁華,卻也最接近崩塌的年代──一九四〇年代的法租界,有周璇(1920-1957)的靡靡之音、百樂門的霓虹閃爍、外灘的洋酒與爵士樂。金碧輝煌的表象之下,是國共內戰的陰影、社會秩序的失控,以及無數個人命運被連根拔起的恐慌。

在這樣矛盾的時代底下,徐堰鈴飾演的「徐劍心」顯得格外立體且生猛。「她很像一匹野馬。」徐堰鈴形容這個角色:「她非常愛熱鬧,什麼都想試,什麼都想玩。那個年代的上海給了她一種錯覺,好像世界是無限敞開的。」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這個角色跟我本人的個性反差超大。」劇中的徐劍心,穿上男裝、流連舞廳、追捧當紅歌女,甚至大膽提議假結婚,對世界有著近乎魯莽的熱情與開放。當局勢開始動盪時,也是她一句輕描淡寫的「我們去臺灣玩」,秘密撥動了兩人命運的齒輪。

相較之下,黃宇琳飾演的「黃冰琴」則是反面的存在:「她比較像傳統的大家閨秀,但她的內核其實一直在逃。」當她試圖理解黃冰琴時,腦海裡出現的是以前遇過的師長:「我有很多教戲的老師,他們當年就是跟著劇團來臺灣演出,本來以為只是短暫停留幾個月,結果時局一夕之間變色,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們的一生,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截斷,留在了這座島上。」

黃冰琴的命運也是如此,但這場逃逸,有著更深層的性別悲劇色彩。黃冰琴是家中排行第九的女兒,從小看著母親為了「傳宗接代」的使命,一生不停地懷孕、生育,最後死於產褥熱。黃冰琴對婚姻的恐懼,不只是個人陰影,而是對父權生育制度的抵抗。

「我會覺得,她當初選擇去上海讀書,本身就是一種逃亡。」逃離重男輕女的原生家庭,逃離被安排好的女性命運,所以,當野馬般的徐劍心邀請她去臺灣玩,她沒有太多猶豫,就跟著上船了。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去臺灣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但對她來說,只要能暫時離開那個家,離開那個即將把她吞噬的婚姻安排,去哪裡都好。」在家父長制裡,女人只能以「妻子」、「母親」、「媳婦」的身分被承認;而《孃孃狂言》裡的兩個女人,則在制度之外,建造起一個不需要男人的家。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第二幕:超越七十年的關係

兩個女人在臺灣同居了七十年,這是一個光用聽的,就讓人感到震撼的時間尺度。七十年裡,她們沒有被婚姻制度收編,也沒有把自己交還給父權家庭所期待的妻職與母職。她們在制度之外守著彼此,把日常生活、照護、經濟、情感與記憶,緩慢編織成另一種家的形式──共床而眠,互相照護對方的老去與病痛,甚至共同撫養朋友留下來的孩子。

我們不免著急地問起:她們是女同志嗎?是柏拉圖式的戀人嗎?還是所謂的多元成家?

然而,劇本極度克制,從頭到尾都沒有明說。沒有任何制度性的確認,揭示著──我們為什麼如此急著替兩個女人的關係分類?在一個以異性戀婚姻為中心的社會裡,女人之間的親密若不被放入「友情」或「愛情」的格子裡,彷彿就難以被理解。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如果你從小出生在一個家,看見家裡有兩個奶奶睡同一張床,共用一個房間,你會覺得奇怪嗎?」黃宇琳反問,「你可能根本不會去質疑她們的性傾向,你只會覺得:喔,這就是我家的樣子。這就是她們生存的狀態。」

比起「戀人」,兩位演員更傾向把這段關係理解成,一種在漫長歲月與殘酷現實中,一點一滴砥礪出來的生命共同體。

「七十年的重量,已經不是什麼愛情、親情、友情這些單一的詞彙可以講完的東西了。那裡面有恩,有怨,有依賴,有習慣,有不可分割的牽絆。」如果用現代語言把她們快速歸類成同志、閨蜜或家人,反而窄化了這段關係。

徐堰鈴惦念著戲裡的一句臺詞:「我覺得是整齣戲真正的靈魂。那句臺詞是:『謝謝儂,收留我一輩子。』」「收留」兩個字,精準地刺穿了女性在傳統社會中的處境。在那個年代,女人如果沒有出嫁,在娘家就是多餘的人,死後甚至不能進宗祠。她們是無家可歸、被歷史遺忘的名字。

「所以不是誰依附誰,也不是誰養誰。而是她們在一個不容許單身女性獨立存活的世界裡,彼此收留了對方。她們一起逃離婚姻,一起來到異鄉,一起把朋友的孩子拉拔長大,一起面對身體的衰老、記憶的喪失,最後一起面對死亡。」黃宇琳說:「到最後,你甚至已經分不清楚,誰是誰的家。因為她們就是彼此的家。」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上)、徐堰鈴(下)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上)、徐堰鈴(下)專訪。/攝影:ioauue

第三幕:女人的歷史與男人的家譜

《孃孃狂言》對「歷史」的重新詮釋,在於這不是一齣從國族史觀切入的戲,而是從女人瑣碎、私密卻無比真實的生命史剖開。

黃宇琳提到一場她每每排練都傷感的「年譜戲」。在戲中,晚輩翻閱著家族流傳下來的年譜,那本厚厚的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大歷史」與「男人的事」:哪一年爆發了什麼戰爭、北洋政府的政局如何變幻、段祺瑞做了什麼決定、家族裡的男性考取了什麼功名。

但在黃冰琴的記憶裡,她講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歷史。她記得的是:哪一年誰生了重病、誰家的孩子夭折、媽媽在沒有丈夫陪伴的日子裡是怎麼熬過來的、姊姊在出嫁前怎麼偷偷塞給她一張珍貴的唱片。

「我演那場戲的時候,心裡真的有一種被重擊的感覺。我突然深刻地意識到,男人寫下來的歷史,跟女人真正經歷、真正記得的歷史,完全是兩個平行的世界。」

國族的歷史記住了戰爭與英雄,家譜記住了光宗耀祖的男性子嗣。但在這些所謂的「宏大敘事」裡,女性的痛苦、犧牲與情感,卻被抹除。「戲裡,我的名字沒有被寫進家譜裡。」然而戲的轉折是:「可是,在那個當下,徐劍心大聲地叫了我的名字。」在一個從未替她留下位置的世界裡,那聲呼喚,成了黃冰琴存在過的證明。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徐堰鈴在一旁輕聲補充:「這齣戲其實一直在問觀眾一個問題:到底誰有資格被記得?什麼樣的情感才配被寫進歷史?」

國族史記錄戰爭與政權更迭,但女人記得的是:誰死在產床上、誰被迫出嫁、誰在冬夜裡替另一個人留燈。那些長久被視為瑣事的東西,構成了女性真正活過的人生。

所謂大歷史,往往是男性權力移動的紀錄:戰爭、政權、官職、姓氏、繼承。但在我們所耳聞的戰後故事中,女性的歷史往往被歸類為家務、瑣事、私情,《孃孃狂言》不再把女性記憶當成大歷史的補充材料,而是質問:如果一個女人記得的是生產、疾病、離散、照護、失去與相依,為什麼這不算歷史?

《孃孃狂言》演員徐堰鈴(左)、黃宇琳(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徐堰鈴(左)、黃宇琳(右)專訪。/攝影:ioauue

第四幕:記憶的閃現

在戲中,徐劍心步入了晚年,並且罹患失智症,而黃冰琴實已離世,她以一種幽魂、回憶或是幻覺的姿態,存在於徐劍心的腦海與舞臺上。

處理「失智」這個議題,往往容易陷入寫實醫療劇的悲情。但徐堰鈴並不想把徐劍心演成一個單純呆滯、失去靈魂的病患:「這個角色在晚年,其實是強烈地被『聲音』所召喚的。」徐堰鈴的表演邏輯,在一句久違的上海話、留聲機裡傳出的沙沙聲、周璇唱的〈毛毛雨〉、老式自鳴鐘的滴答聲,甚至是空氣中某種熟悉的氣味,都可能在瞬間成為一把鑰匙,打開徐劍心封閉的腦袋,將她猛然拉回璀璨的青春時代。

「她可能前一秒還是個九十歲,連自己吃飯都不會的老太太,下一秒眼神一變,她又重回了十九歲的百樂門。」徐堰鈴說。她特別著迷於失智症患者「突然清醒」的瞬間。這份體悟,來自於她陪伴父親的親身經歷。「爸爸也有類似的狀態。他大部分時間可能很迷糊,但有時候,他會突然醒過來,眼神變得非常清澈,好像瞬間又接上了這個世界的訊號。你會發現,那個原本的他,其實一直都在那個軀殼裡,只是被困住了。」

因此,徐堰鈴在舞臺上尋找的,是一種記憶的「閃現」。突然想起了一個名字,突然哼出了一句歌詞,突然抓住了空氣中一隻看不見的手。記憶在澈底崩塌、被黑暗吞噬之前,最後一次頑強且美麗的發光。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而對黃宇琳來說,扮演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則是另一種極端的挑戰。「她有時候是真實存在過的黃冰琴,有時候是徐劍心記憶裡美化過的靈魂,有時候,她甚至只是徐劍心腦中揮之不去的聲音。」這使得兩人在舞臺上的對戲,經常處於一種如夢似幻的模糊狀態。「有時候是我在看著她老去,有時候是她在回憶裡看著我。我們在不同的時空裡對話,但情感卻是完全同步的。」黃宇琳說。

舞臺上的老年女性,不是單純等待照護的身體。即使失智、語言破碎,徐劍心仍被聲音召喚,仍在記憶裡跳舞、戀慕、逃亡、呼喚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這使《孃孃狂言》避開了常見的老年悲情敘事:不把老女人寫成生命盡頭的殘影,而是讓她成為一整個世紀的記憶容器。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第五幕:排練場裡的女性共同體

《孃孃狂言》不僅戲裡探討女性情誼,戲外的工作環境,也奇妙地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女性共同體。這齣戲的六位演員中,只有一位是男性,導演、編劇、舞臺監督等核心主創,也幾乎全由女性組成。

談到這種特殊的「女性支撐」,黃宇琳回憶起自己過去長時間接觸南部歌仔戲班的經驗。在那些傳統戲班裡,許多沒有血緣關係的女性,因為共同的生活與演出,結成了比親生家人還要緊密的關係。

「常常會看到,她們可能昨天才剛經歷嚴重的失戀、家變,哭得撕心裂肺,但今天鑼鼓一響,她們照樣得把眼淚擦乾,畫上濃妝,上臺去演才子佳人。」黃宇琳的語氣裡充滿敬意。「在那個環境裡,沒有時間讓你停下來自怨自艾。」她形容那種女性之間的支撐,有時候並不符合大眾想像中的「溫柔」。「有人崩潰了,旁邊的姐妹可能不會抱著你哭,而是直接把你推回舞臺上,告訴你:『戲還是要演,飯還是要吃。』那種力量是很強悍的,她們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逼著你活下去。」

徐堰鈴也提到在女性為主的工作場域裡,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敏銳與默契。「女生之間真的比較容易察覺對方狀態的微小變化。」她笑著說,「有時候進排練場,只要看一眼對方走路的姿勢或是眼神,你就知道:『嗯,她今天是被惹毛了嗎?』」在《孃孃狂言》的排練場裡,這種互相接住彼此的氣氛特別明顯。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尾聲:比愛情更長

2026 年的臺北街頭車水馬龍,現代人習慣了速食的愛情、輕易的聚散,以及用各種社交軟體來定義的人際關係。在這樣的時代裡,回頭看《孃孃狂言》長達七十年的陪伴,顯得既遙遠又前衛。這不僅僅是一齣懷舊的老上海戲,也不是一部同志愛情劇,而是那些在歷史洪流與僵化的婚姻制度夾縫中,努力為自己、也為彼此撐起一把傘的女人們──即使沒有婚姻、沒有名分、沒有被寫進歷史,女人依然能夠在彼此身上,建立完整的人生。

「她們不是被婚姻留下、沒人要的老女人。」徐堰鈴的聲音很輕,卻有份量。「她們是主動選擇了逃離,然後在漫長的一生中,彼此收留的人。」

黃宇琳點點頭:「現在的人,其實已經很少敢去相信『一輩子』這件事了。承諾太重,變數太多。可是這兩個女人,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年代,沒有婚姻的約束,沒有法律的保障,沒有社會的名分,甚至沒有被正式承認過,她們卻偏偏一起活了一輩子。」

她停頓了一下。

「你不覺得,這其實是一件極度浪漫的事嗎?而且那種浪漫,比我們所能理解的愛情,還要長得太多、太多了。」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孃孃狂言》演員黃宇琳(左)、徐堰鈴(右)專訪。/攝影:ioauue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

時間|2026/09/04 - 2026/09/06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為穿越此生,我們必須假裝自己並非本相。

時代的煙塵隨著唱盤的輕旋,裊裊上升。老宅裡壞了的自鳴鐘,指針一格一格的重新推進,金屬的光裡反射著光。驀然,「布榖布穀」的報時響起,聲音在短路又播放的訴說中,被淘洗擦亮。生命的幕簾,掀過一道一道彷彿書頁般,愈加深黑的陰影。陰影藏有身世的懸疑,藏有一條因選擇而開出的岔路。

《孃孃狂言》展開一幅剪碎了又再拼接而成,橫跨百年的時代繪卷。孃孃,是江浙地區方言對姑姑的稱謂。年邁的徐孃孃在晚年失智的迷宮裡,口吐那看似誑言囈語的記憶碎片,追述她與之相依一生的黃孃孃,及其三代孫姪之間,命運弄巧下耦合家庭的昔日流離。

本劇結構精巧,以「失智記憶」搭建非線性的敘事舞台,穿插滬語與名曲,讓 1930、40 年代的上海與 2021 年的臺北共存,藉由錯構記憶的嫁接,讓上海的摩登文化與臺北的暮黃老宅、舊時的長記憶與當下的快節奏、年少的激狂、中年的猶疑,與老年的傷逝,形成繁錯的對比。

觀眾將同時見證三代縫繡並置的傳奇時空,目睹發著暗光的縫隙,嘗試在不可靠的敘述裡,拼貼那由戰火與遷徙交織的二十世紀。真相似花非花,似霧非霧,從三維空間之外的往日剪影,夕暮斜照般,緩緩透出一縷夢魅幽魂,或生或死,如夢中之夢。這是關於一個耦合家族,那麼大的離散,那麼小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