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8
By 顏采葳
《厄夜變奏曲》:凡人的我們,與無法成為的好人
撰文/顏采葳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善良是 你願意 幫我吹涼/還是我跟你說 那碗湯其實不燙」──〈善良是〉
以首張專輯《愚公》(2024)奪下第 36 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的饒舌歌手 someshiit 山姆,〈善良是〉作為多數樂迷認識他的起點,其中反覆咀嚼有關「善良」的定義,伴隨越漸轟鳴的樂器聲響,句句詰問堆疊出莫大的困惑,最終揭示出:在我們想像、要求自己與他人具備如天使般的善良美德之前,必須先有「生活」的落地,才能接住「人」的生存。
當我們直視生存背後的權衡與狼狽,原先非黑即白的道德框架,才得以被打破,進而展現出人性的灰色。回溯我曾經的經驗,許多攸關善良的準則是「妳應該不計回報地大方分享」,也是「妳不幫他也沒關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還有「妳不應該和他走得太近、妳不應該和他當如此要好的朋友,以免落人口舌」⋯⋯
即使善良僅僅作為詞彙時,是對人的本質、而非對事的形容。但在現實中,我們似乎得透過行善之舉,才能獲得「善良」的口碑,佯裝或順利地成為一個「善良的好人」。因此,社會生活中便佈滿許多應當遵循的「線」,框架著我們的行為與精神;為了遏止、防範某一種不被接納的「惡」,這些線更被編織成一張細密的網,遂也無可避免地抑制了個體與世界之間的自由探索,有時更成為人與人之間的誤解。
試想一個「線」不存在的世界,當外在的規範、界線被抹除之後,「善良」是否有機會以更純粹、多元的樣貌被理解?還是,這樣的世界將會孵化出更深層的惡呢?或許,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便是沿著這一份對社會道德的困惑,才誕生出《厄夜變奏曲》(Dogville,2003)。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當葛瑞絲(妮可・基嫚 Nicole Kidman 飾)因故逃亡至位處美國洛磯山脈的「狗鎮」,在進入這個「空間」的同時,亦落入了這場關於生存與道德的殘酷實驗。她向當地居民請求庇護,透過談判、交換逐漸融入小鎮的生活,最終卻在權力的傾斜中走向毀滅。
《厄夜變奏曲》構築出了一場摸索善惡邊界的人性試煉,即使電影並未直接提供一道普世的道德尺線,反而是將角色置入一個沒有牆/門(物理界線)的空間,透過人際關係的互動,嘗試激盪出「善意」的多種樣貌,進而鬆動觀眾對社會道德的慣常標準。
正因為電影場景刻意消弭狗鎮的「物理空間」,僅透過演員表演或地面上的粉筆線,將物理空間的牆/門化於「無形」,而能藉由線的無形,提陳出人性狀態中(可能)似是而非的尺線。亦即,當界線不再由實際的物理空間所劃定,角色之間便失去了絕對的遮蔽與隱私,彼此的一舉一動皆暴露於他人目光之下;另一方面,觀眾也能聚焦在人物的表演與互動過程,於是更加清晰地指認出本片所欲彰顯的人性主題。
於此,葛瑞絲作為上帝所賜予的「恩典」(Grace),便象徵著一種善良的化身,介入了電影與劇場之間的異質空間,禮物般地獻給這座小鎮。在片中,大量的上帝視角與打斷敘事節奏的 J-Cut(下一場畫面的聲音/口白,提前進入上一場的畫面),則預示著即將展開的審判,而觀眾俯視的目光,也彷彿成為由天降下的災厄。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表面上,葛瑞絲以勞動作為條件,和村民換取暫時棲身的權利,但兩者的關係並非真正對等。這段關係看似建立在互助與純粹的善意之上,但在沒有牆的空間中,善行卻也成為可被他人觀看的「表演」。因此,村民提供幫助來演繹善良,而葛瑞絲的「回報」也在不斷的被觀看中累積其價值。漸漸地,善良被預設成一種「應該要有的樣子」,它便不再是德行,而是可被消耗的「資源」,甚至是被期待的表現。
本片極簡的場景設計,不僅是形式上的風格實驗,更使觀眾在虛構的時空條件下,看見人性如何在無處躲藏的時刻,被迫走向極端。當「牆」在場景裡消失,空間界線隨之被抹除,角色並未變得更加親近,反而因為失去了得以遮蔽與退後的餘裕,進而產生無法持守距離、甚至無處可躲的痛苦。
隨著故事的推進,空間場景雖並未改變,但其中的權力關係卻悄悄地變異。葛瑞絲的工作時間被延長、自由被限縮,原本對等的交換條件,開始變成無限的索討。即使「物理的界線」於空間中缺席,「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卻並不會因此真正消失,而是從外在空間退守到個人的身體與精神上。此時,另一種本該屬於個人的「界線」,便在葛瑞絲身上,透過勞動、觸碰與羞辱,一寸一寸地被重新劃定與跨越,使她失去尊嚴。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無論村民如何傷害她,葛瑞絲從未起身反抗,還選擇全然原諒。聖女般的作為起因於曾經的社會階級,她擁有過生活的餘裕,因此不必面對「拒絕便會失去一切」的生存恐懼;這也使得她無法與村民發展為真正平等的對話關係,更在無意識中展現出「傲慢」,相信自己可以承擔人性的黑暗,並以無限的寬容回應一切。
然而,當善良建立在不對等的基礎之上,它便會在關係中產生質變,從一種倫理上的自由選擇,轉變為對他人的要求──要求對方接受、甚至依賴這份無條件的給予。葛瑞絲與村民之間對於「分寸」的判準雙雙失靈,如同這座被刻意抹除實體空間的狗鎮,人們在看似開放的表象之下,早已喪失去區分外部社會之界線的標準,也失去了判斷自身界線的能力。
葛瑞絲自以為能以無盡的善換取和平,卻反被掏空;神性般的寬容則助長人性的墮落,她與村民之間的關係逐漸失衡,就如眼盲的村民傑克和葛瑞絲的互動,自單純地聆聽故事,到伸出一雙骯髒的手,從白皙透亮的膝蓋往幽暗之處爬行。
但是,葛瑞絲抹滅自己以成就善良,實際上卻餵養了怪獸,這就代表著村民的本質是惡魔、屬於邪惡的一方嗎?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其實《厄夜變奏曲》建構狗鎮的方式,早已暗示了這個小型社會的運作。當角色在幾乎空無一物的環境勞動,推開「不存在的門」卻傳來「真實的開門聲」,聲音與畫面之間的斷裂,便揭示出一種集體的「裝聾作啞」:選擇性地相信某種虛構、甚至是不存在的(道德)秩序,藉此忽視自身行為的越界。
在狗鎮上,善良是一項昂貴的奢侈品,村民在貧瘠的山區掙扎,生存壓力使道德行舉看似別無選擇,葛瑞絲獻出貌似無償的寬恕,對村民而言既是救贖,卻也暴露出來自他方的從容,由此構成一種無聲的羞辱,也喚起了對匱乏的恐懼。
回到觀看的維度上,這場極端的人性實驗,也無情地將觀眾拉入其中,我們透過觀看、成為共犯,因而被迫直視心中道德尺度的鬆動。起初,觀眾能夠理性地理解受生存所迫的居民,是因物質、精神狀態的飢渴,才走向失控,卻又會在情感的深處,既是同理但也不甘於看見葛瑞絲的忍讓。
當我們將普世的至高道德標準,投射在葛瑞絲身上,卻因為形式上的「沒有牆」/空間的開放,致使原先帶有距離的觀看,成為被迫的見證──善與惡從個體內在的信念,轉變成可以被觀看、評價與交換的行動──接著,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暴行在日常中,一點一滴地被合理化,最終成為不再被質疑與討論的「正常」。
看見病態的退讓與無設限的寬容之後,我們便漸漸對這份「應該抱持的善良」感到焦躁不耐。於是,當那台象徵著權力與階級的黑色轎車駛入狗鎮,當葛瑞絲終於捨棄善意、下令屠村時,觀眾的心底竟也不可理喻地湧起一股快活與釋放。

《厄夜變奏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為了奪回身體與尊嚴,我們渴望邊界能夠圈定出持守自我的堡壘,因此期待電影/她為我們點燃毀滅。至此,唯有透過暴力的重劃,失準的線才得以被重新確立。到最後,《厄夜變奏曲》給予我們的「救贖」,是殘酷地揭示「善良」實是一場權力與生存的拉鋸。在選擇善良之前,我們需要直視人性的荒涼,而在欲望成為一個無瑕的好人之前,我們或許得先允許自己是一個有底線的凡人。
當電影來到最後一幕,那隻全片都只是平貼於地板上、由白線勾勒而成的囚犬摩西,瞬間生出血肉,仰天狂吠。那一刻,所有由人性所偽裝、規訓的幻象彷彿澈底破滅,無情地為觀眾展演一種「真實」。一頭呲牙裂嘴的獸,是不被道德所綑綁的。此時,或許那所謂「善良」,才有可能真正地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