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5
By 顏采葳
《星與月是天上的洞》:在月球的背面,我們戴著面具相愛
撰文/顏采葳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我得回去寫稿了。」
43 歲的小說家矢添克二(綾野剛飾),在妻子離開他以後,總試圖以筆鋒「切開」自己⋯⋯那可能會是,當他的身體逃避著現實生活裡的真實情感交流,反過來卻在稿紙上探尋著某種純粹的精神聯繫;那也可能是,當他以書寫勾勒嚮往,嘗試構建出一場理想的「散步式」戀愛,跟著句子走著走著,卻又時常像是受到乳房的呼召那般,為了滿足純粹的肉慾而頻頻出走。
寫作本身所帶給執筆者的無法預期,無論是暢快或刺痛,往往拳拳到肉。然而,矢添在「電影現實」與「虛構文學」的來回往返中,卻也像是一座無人乘坐的鞦韆,只是恍惚地搖晃。
改編自吉行淳之介同名小說的《星與月是天上的洞》(The Stars and Moon are Holes in the Sky,2025),說的是一個極度簡單的故事:一個失婚的中年男人,如何面對自己心中的殘缺。
這個試圖捕捉幽微心靈活動的命題,在電影所能展現的景色固然是小的,但是透過荒井晴彥標誌性的情慾書寫,「肉體慾望」與「主角筆下的虛構故事」被直白且細膩地並置,觀眾便能在那些明說與未說的縫隙之間,對讀出一個男人的渴望與語塞,並以此窺見日本在 1960 年代,經歷左翼運動思想幻滅後的集體虛無。
1969 年 7 月 20 日,尼爾・阿姆斯壯(Neil Armstrong)在美國阿波羅 11 號任務期間,第一次成功登陸月球,成為踏上月球表面的第一個人類。與此同時,愁思於愛人遠走的矢添,從地面抬頭觀看星星與月亮,卻只感覺到自己置身於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光芒好似隔著無法跨越的遙遠距離。

《星與月是天上的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當年的日本社會,和世界各地紛紛爆發的反戰浪潮一同浮沉。年輕世代高舉著改變的理想,試圖衝撞體制,在反對教育制度的訴求、抗拒強勢西方文化等情勢底下,眾人緊抓不放的核心,實是想要對抗某種「虛偽」。一系列的學生反抗運動,隨著東大安田講堂的陷落,革命最終仍然走向敗局。
眼見對政治、社會的改變願景破碎,便如同矢添看待天上星月的感受那般,似是一場遙不可及的虛妄。甚至只是夜空中的窟窿,也使得留在地上的人們,陷入了深深的虛無,不再有勇氣遙望天際,更遑論訴說自己純粹的理想。
革命失敗後,年輕世代面對著難以改變的世界,有人轉向探索內在心靈,有人沉溺於感官體驗,在精神的廢墟上,一批人沒入交媾的體溫與痛覺,只為抓取最後一絲真實,進而引發一場向肉體狂奔的逃亡。
面對妻子離開的矢添,便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一面以文學作為奮戰的面具與頭盔,仍暗暗地渴望精神的寄託與救贖,另一面則持續以肉體的歡愉,抵抗著可能再次被拋棄的恐懼。
矢添把自己投射到小說主角 A 子身上,試圖與 B 子建立一種純粹精神式的戀愛,卻也在寫作之外的生活,把女人當作純粹洩慾的工具,享受著(其實並不那麼真實的)性高潮。不僅是在虛實之間,矢添也在 B 子、千枝子(田中麗奈飾),以及後來偶遇的女大生瀨川紀子(咲耶飾)之間,思索著諸如「有身體關係的話,就不是精神上想要依賴的對象」的假設,不斷地來回穿梭、辯證自身的慾望。

《星與月是天上的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因此,以時代背景、電影虛實能夠相互對照的敘事結構為前提,矢添的「厭女」並非純然的政治不正確,而是以一個受傷男人的軀殼,借代了一整個受挫的時代。為了不讓精神或信仰再次塌陷,遂以不信任和懷疑築起高牆,試圖分離情感中的身體慾望和精神依託,惜物般地在「完整」破碎以後,仍喪心病狂地守護「碎片各自的完整」。
若是把這堵「高牆」放回矢添對關係的想像之中,那意義便指向了人的「謊言與秘密」。在矢添和紀子相遇的場景,是一個擺設面具作品的展覽空間,而「面具」即是貫穿整部電影的重要概念。其代表著的,除了面具之下所遮蔽的秘密,還有面具之外,一張刻意且突兀臉孔所呈現出的謊言。戴上面具,是為了守護秘密或編織謊言,以維持關係表面的平衡,也是矢添以防自己「暈船」後又「上不了岸」,而隔絕肉身與精神世界的方式。
全片幾乎是以黑白呈現,僅在部分物件顯現出「紅色」。從午餐盤中的「鮭魚」開始,到停在紀子肩上的「紅線」、B 子濃豔的「紅唇」⋯⋯當這些特定的物件在畫面中出現,往往會啟動矢添在虛實兩端的穿梭,亦即追求肉體歡愉與精神依賴之間的游移。像是,在寫作告一段落後,見到鮭魚便點燃慾火,接著動身去召妓,又或原本只要精神戀愛的對象 B 子,在抹去臉上的妝容之後,矢添便和她做愛。
然而,「面具」本身又矛盾地具備著「等待(甚至是期望)他人為我摘下」的意義。
所以,矢添為 B 子一角設定了秘密:B 子妝容之下的本色,揭開了和 A 子(矢添自己)過去的纏綿回憶──是因在矢添的現實生活裡,全口的假牙是他的謊言,是他希望能被戀人接納的秘密,是他因為期望有人為他摘下,因而戴上的面具。
在「完整」破碎以後,仍戮力守護「碎片各自的完整」,正是因為對「完整」的眷戀。

《星與月是天上的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片中的「紅色」是「現實/虛構」或「肉體/精神」臨界的開關,直到裸身的紀子對著矢添和銀幕前的觀眾,展現了那道因著幻想對方而亢奮、接連發紅的傷痕。此刻,傷痕在同一個身體裡,體現出靈肉的「無法分割」,矢添以文學構築的偽裝和曖昧攻防便因此瓦解,於是片中的紅色也僅僅在這個場景中,漸漸向外沾染到電影的其他角落,並藉此映照出矢添在其他黑白的片段中,搖搖晃晃的、靈肉無法合一的寂寞。
「隱瞞的東西一旦被揭穿,意味著某件事情將會結束,然後,另一件事也將會開始。」
《星與月是天上的洞》本身所隱瞞的秘密,是它打破了常規的敘事套路,將我們常見的「虛構的美好」與「現實的殘酷」概念置換。矢添在幻滅的時代苦於無解的戀情,因而躲進文學的想像世界裡,卻過分害怕「入睡」而僅僅陷於半夢之中,他的文學遂充滿著厭女、防衛與冷酷。回到現實生活中,是一個帶有傷痕、帶著可見的痛覺與慾望的女性身體,這才使他終於安心地墜入濕潤的洞,並且意識到幻滅以後,人們仍然能夠戴著面具相愛。

《星與月是天上的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天上的洞」暗示了戀愛中純粹的精神交合,其實是難以抵達的所在,更象徵著 1969 年那場未竟之夢,所留下的集體創傷。荒井晴彥的電影透過文學的面具,讓我們看見向著感官世界的逃亡至盡頭之處,是靈魂深處依然渴望一座精神的堡壘。
而本片回憶的 1969 年,阿姆斯壯踏上了月球表面,漫步到 2026 年,人類終於跨越到月球的另一面。阿提米絲 2 號飛船(Artemis II)在接近月球的背面、即將進入通訊中斷區域之前,向地球上的人類傳來「地球上最重要的奧秘之一,就是愛。」的訊息。
對於矢添與我們而言,在那些感到破碎的、失聯的或眼前漆黑的時刻,「愛」或許並非治癒虛無的解藥,但卻是那個在揭穿面具之後,仍能繼續守護的「奧秘」──那是靈與肉交匯出的一道發紅的傷痕,連結起我們,於是我們在此墜落,在此相愛,也帶著各自的假牙與濃妝,試著擁抱彼此的殘缺。

新世紀的魅影,星星月亮奇樹──2026 金馬奇幻專題。/影像提供:釀電影(插畫 ©:徐世賢)
2026 金馬奇幻影展再度邀請曾獲指標性的英國世界插畫獎(WIA)圖書類新銳首獎、新生代知名插畫家徐世賢(Nic Hsu)操刀,以充滿想像和童趣的手繪風格,打造一座屬於影迷的奇幻電影莊園。
徐世賢表示:「在這座奇幻莊園裡,我們可以盡情許願,盡情跟著電影一起大笑、尖叫和落淚,更重要的是,一起做夢。」
在這座奇幻電影莊園裡,徐世賢將金馬奇幻影展特色之一的「影迷許願池」化為視覺中心,這座水池象徵無數影迷對電影的純粹熱愛。許願池周遭圍繞著姿態各異的魔幻馬兒,無論是奔馳、跳躍、漫步和休憩,或是與外星幽浮共譜的奇想,也代表電影帶來的無限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