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Yusmoke
劇照來源/稻田電影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我的阿媽,是母親的媽媽,大家會稱之為「外婆」的阿媽。阿媽家有一台與中華電信租用,電話聲異常地大的舊方式家用電話。深黑色的鐵桌,玻璃夾著幾張手寫的電話紙條、泛黃的舊照,一旁則是幾張背靠很高的深色木椅。

阿公時常坐在其中一張木椅上,看向窗外。沿著一排窗戶的最後兩落,鑲嵌著運轉起來堪比汽車引擎的窗型冷氣,而冷氣的正前方是走廊拱門,以及一台我所見過最為巨大、笨重的電視機。

穿進拱門之前,拉開塑膠製的百葉拉門,約莫是六歲小孩的十步距離,在經過土黃色的冰箱後,便是鋪著碎花圖樣的圓形飯桌。果綠色的菜罩底下,時常擺著一大碗公的深黑色滷肉,與幾盤家常料理。

阿媽家的馬桶當然是豬肝色的,不大的廁所裡,還放了一台洗衣機,左邊洗衣、右邊脫水,運轉起來同樣轟鳴。廁所作為居所的分界,此前是墊高的木作地板與牆面,往更裡面走,便會看見佈滿整片地板與牆壁的青藍色花磚。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阿媽的 L 型廚房,爐台也由花磚鋪成,左側高臺是磚橘色的大同電鍋,右側凹槽則放有兩口臺爐,推開下方的黑色門片,成堆地滿是碗盤。而阿媽的房間,便在左邊的另一側,一路延伸到整個家的尾端。

不知道是不是前後的空氣難流通,阿媽家總有一股揮散不去的濕氣,潮濕也像是一隻小蛇,就住在枕頭內芯。每當媽媽無暇看顧我,便會領著我去阿媽家過夜,爸爸多半把我們送到阿媽家樓下,便會獨自駛車離開。偶爾,他會跟著上樓,就坐在最靠近門邊的椅子,那一排阿公平時坐的位置。

阿媽家敞開的大門外,還有一道深藍色鐵門,頂頭有些鏽蝕,掛著幾把雨傘。每次要進門前,都得把鞋子脫在往上的樓梯一側,踩過刺癢的紅色腳踏墊。還有記憶的童年往事裡,有幾次的暑假,我會在阿媽家住上幾天,跟親戚的孩子們一起去對面的雜貨店、巷口的小公園,或是躺在客廳的木頭地板,聽著刺耳的冷氣午睡。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不管是媽媽的媽媽,或是爸爸的媽媽,你記得你的阿媽家嗎?距今 28 年前,在 1998 年上映的《魔法阿媽》(Grandma and Her Ghosts),作為一代臺灣人的共同回憶,既是與我們的童年相仿,也成為電視兒童百看不厭的經典電影,法力無邊的魔法阿媽,是記憶中的文英阿姨,還有那一句「豆豆啊!」的呼喚。

平時住在都市的豆豆,因故留宿在鄉下的阿媽家。豆豆的阿媽家,有一座巨大的「ㄇ字形」前院,是以獨立的淺梯坡道,連結石牆、磚瓦搭建成的老房子。走進兩扇板門後的梯形客廳,依序擺放著藍色沙發、傳統裁縫機、阿媽的木椅、箱型電視機,上面釘有一層木板,案頭擺放鮮紅色的玻璃燈具,香爐後面掛有一幅觀音像。

大雨之際,豆豆與媽媽趁著夜色,見到循著黑夜走出家門,板著一張臉的阿媽。媽媽急忙地在雨中卸下行李,卻也和自己的媽媽相對無言,只能微弱地喊一聲「媽」,還有叫自己的孩子「進門前要叫人」。而豆豆毫不客氣地評論阿媽家太醜,角落還長出香菇,頂頭還在漏水⋯⋯,不常與阿媽見面的豆豆,只感覺到這裡和「家」不一樣,甚至還覺得有些可怕。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但是,為什麼我們總是覺得阿媽家可怕,就連踏進去都不願意?當豆豆的媽媽,沒有告訴豆豆寄宿阿媽家的真正原因,只留下再來接你的約定,這一份承諾對豆豆來說,又具備著什麼樣的意義?

媽媽留下來的那一晚,豆豆一邊被媽媽拍著背、一邊捏著媽媽的耳朵深深睡去;同樣也是豆豆,醒來後看見媽媽不在,便嚎啕大哭了一整天。面對豆豆的悲傷,阿媽以各式奇招逗弄孫子,只不過沒有人告訴阿媽,甘蔗章魚、電視節目、吉他耍寶⋯⋯,對新世代的孩子已經不再稀奇,在一番痛哭流涕後,祖孫倆才鼾鼾睡去,找回片刻的平靜。

因為媽媽的離開,孩子只能找到留守阿媽家的生存之道。豆豆溜到阿媽的床邊、憋著眼淚想念媽媽,這是孩子為自己找到的安全感;阿媽河東獅吼般地教養孫子,用她的上上一代在地智慧,照看著孩子的每日需求。阿媽交代狗狗西羅和貓咪酷羅,千萬確保豆豆不會到處亂跑──尤其不能進去小房間!

但是,這一句話任誰聽來都是:「那裡為什麼不能進去?去看看好了!」阿媽口中的小房間,整齊地擺滿貼有符咒的骨灰罈,孩子過分旺盛的好奇心,終究揭開了此前不曾提及的信仰與地方文化。這一座小村子的老老少少,與阿媽共同生活的好兄弟們,一面帶領豆豆真正看見阿媽的生活,卻也讓他誤信妖怪的話,決定要賣掉自己的阿媽。

起初學著媽媽、總說阿媽迷信的豆豆,發覺阿媽兇起來連鬼都會被罵哭,這個世界上也沒有阿媽搞不定的妖怪,終於理解阿媽日常的豆豆,不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找媽媽,而是一同參與阿媽主持的中元普渡法會,幫助那些「看不見的朋友」。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豆豆在阿媽一旁跟前跟後,聽著習俗與文化、四處與玩伴打交道,成為阿媽心中有神明護佑的乖孫。這一對祖孫還開始談心起來,豆豆抱怨與別人的爭執,阿媽給予他回應和同理;阿媽要豆豆接聽媽媽的電話,在一旁聽著孫子隔空撒嬌;豆豆還向小朋友鬼澄清,其實阿媽面惡心善,更開始向阿媽求助,想要找到一個個消失的小鬼朋友。

假如我們能和豆豆一樣,抹上阿媽的眼淚,就能看見阿媽的世界──那麼,兒時的我們會不會看見那一條被壓扁的小蛇,同樣以為祂是會說話的披薩?我們會不會看見那一條巨大的虎鯨,感覺到童年就像一場奇異的夢,魔幻地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阿媽很好,但豆豆依然期盼著回家。然而,帶豆豆騎腳踏車、督促他按時吃晚餐,是阿媽給他的愛;跟在阿媽身後幫倒忙,在阿媽身邊倒數回家的日子,也是豆豆所能給予的愛。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直到豆豆被阿媽載著,微風呼呼地吹在臉上,坐在腳踏車上、露出燦爛笑容的豆豆,才在風裡看見阿媽的眼淚。但是,豆豆卻說:「阿媽我已經要回家了!妳可以不用哭了啦!」阿媽才停下眼淚,說道:「什麼意思?」這時候的我們才理解,即使他們並不明白地表達愛意,卻也是在「如果我不哭泣,妳也無需哭泣」的平等關係之下,慢慢地熟悉、深愛彼此。

我能明白豆豆心中最酷的地方,是在那一個彷彿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阿媽總是陌生又親切,她總是定睛看著我們、拍我們的頭,儘管她長得和同學、老師、朋友一點都不像。認識阿媽是一件有點困難的事,但我知道阿媽喜歡喝酒、翻炒大魚大肉的菜;豆豆知道阿媽四處串門子,施展如呼吸一般輕盈的魔法,貫徹「有能力的人,要多幫助別人」的使命。

我的阿媽並不像豆豆的阿媽懂得魔法,但她們長得實在有些相像,左右迸出的捲髮造型、瞪得又大又圓的眼睛,幾乎是如出一轍。阿媽也在家裡供奉著神明,跟著她雙手合十、低頭默念,長大一點手裡也多了三炷香,再到我也建立起自己的家,其實是什麼也沒有。

我是指,我與先生與孩子的家,沒有神桌、沒有年節祭拜、也少有走訪廟宇的習慣。但是我們會在每一個農曆新年,由家人為我們安太歲、點起光明燈。而我們的孩子比豆豆小了幾歲,當他看見神像,會問我們那是什麼;當他看到黑暗的房間,會大喊著有妖怪;當我們經過宮廟時,還是會帶著站在廟埕前,雙手合十、介紹自己,請求神明的照顧。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魔法阿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稻田電影

透過《魔法阿媽》,我們看見阿媽如何一步步住進豆豆的心裡,也開始想起自己與阿媽之間,細碎又模糊的回憶。至少,現在重看《魔法阿媽》時,我還能想起阿媽家的模樣。大家的阿媽家,是不是有一位阿媽正等著我們的到來,期待和我們繼續認識這個世界呢?

串起上下一代的我們,或許可以練習接受孩子的提問:為什麼要去阿媽家?我想跟阿媽一起做什麼?答案或許將隨著年齡改變,所以,我們去問、去談、去討論,那麼孩子所能感受到的、阿媽能夠交付給孫子的,將不會是越變越大的妖怪,而是越來越滿的愛與回憶。

我由衷喜愛豆豆對阿媽說:「阿媽我已經要回家了!妳可以不用哭了啦!」孩子面對生活的態度、單純看見事實的目光,是當我再次想起我的阿媽,是不是也會因為孩子們沒有回家,又或者即將與孩子分離,而想起充滿淚水般的回憶呢?

每次看著阿媽從電鍋旁的那碗豬油,用鐵湯匙挖起薄薄一匙,丟進熱得冒煙的鐵鍋,再下幾片紅豆年糕,反覆煎上焦黃色澤。那是直到我生了孩子後,依然會想起的氣味。就讓我用這樣的想像,把記憶中的一切送給已經遠行的阿媽──我們都是會飛的寶貝了,獻給我的阿媽和全世界的阿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