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6

By 顏采葳

再看《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墜入深邃的目光,不見自己

撰文/顏采葳
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那只增不減的觀影經驗裡,中島哲也的《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Memories of Matsuko,2006)始終難以歸類,也因此都未曾從我心中抹去。

再看本片,更發覺其獨特之處,已不在於我和松子之間,存在多少分性格上的相似,而是它設計出層層的「觀看」,鋪排出一種近似生命的呼吸節奏,並玩弄敘事視角,使我們備感迷惑,以為自己正在理解,並真正靠近松子。觀眾甚至可以自然且輕易地,跟上這樣的敘事腳步,但是,到最後卻會發覺,我們其實無法真正貼近她。

電影娓娓道來松子一生經歷之餘,也成功開闢出一個靈魂得以存在的時空,而當我們在這樣充滿生機的敘事之中,試圖深究其人生或人性的奧秘,便會在觀看的過程裡,屢屢遭遇失敗──想要通透且完整地理解這部電影,就如同想要剖析一個人,本是一件困難,甚至不可能的事。

因此,在這個我們原以為要述說松子一生,以讓我們理解松子的電影,著眼的實是「觀看」本身所帶來的,必然的限制與盲點。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故事從姪子阿笙(永山瑛太 飾)的視角出發,倒敘其姑姑川尻松子(中谷美紀 飾)的死,以此展開一種「追憶錄」式的探尋。片中亦穿插幾段由電視機播送的懸疑單元劇,與阿笙對松子進行的類偵探行動,彼此產生呼應。

在懸疑劇裡,作為人生結局的死,往往不是其中最大的看點。實為謎底的,是在生死之前的路途中,複雜又曲折的人際關係網絡,是如何鎖住了死者的喉嚨。隨著調查的推進,阿笙在姑姑的人生中,有了更多的發現與突破,一個個看似為松子生命關鍵的事件,逐漸浮現,亦使我們對她的人生風景,生發出越漸龐大的驅力。但是,這些線索同時也是電影為觀眾設下的鉤子,既產生引力,卻也一次次地在即將看清之際,絆倒觀眾。

電影看似以流水帳的方式,從松子的童年談起。實際上,則是引領著觀眾從各式各樣的他者之眼光,從時代、家庭、故事詮釋/述說者的角度觀看她。在此,鏡頭便像是一道能夠製造色散的三稜鏡,在觀看的同時,也對主角進行著拆解。

不過,這些從松子身上散出的「顏色」,並非拼圖般地,能夠重組以使她趨於某種「完整」;在我們片面地看見這些支離破碎的色彩之後,我們反而能對比出其生來的本質並進而瞭解到:生而為松子的,就只是松子而已。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松子一生所遇的男人,從學生時期的龍洋一開始,到作家八女川及其對手岡野、「合夥人」小野寺、理髮師島津賢治⋯⋯接著再重遇成為黑道的龍洋一。表面上,我們大致可以從這幾個人物,串起她的人生劇本。但另一個能更深入松子的方式,則是一邊回望她所生長的時代,一邊以此角度探看她的工作史。

生於 1947 年(昭和 22 年)的松子,幾乎完整地走過了日本動盪的戰後復興期、高度經濟成長期,也熬過了泡沫的前夜,搖搖晃晃地走向平成。即使時代的背景,儼然反覆地裂解再重建,現代化的速度也一步併作兩步地,欲追趕上世界浪潮的尖點,而傳統父權社會的陳年舊習,一時半刻卻仍無法拋棄,人們便難以即時地在新的時代,改寫新的自己。

「討好」即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之下,難以擺脫的身體記憶,這也是松子暗暗奉行的人生信念──她深信自己必須足夠亮眼,才「能夠」被他人/觀眾喜歡,才「能夠」活下去──此時,再看松子在職場擔任過的角色,不管是音樂老師、酒店女郎、理髮師⋯⋯還是作為一個情婦,這些身份的本質皆具備「表演」的元素,更揭示出「討好」成為了「生存」必要的手段,兩者之間幾乎劃上了等號。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由此對應到電影形式上,使用大量的歌舞和高度風格化的視覺表現,又更外化了松子被迫不斷「表演」的生存狀態,加上過度飽和至有些失真的色彩、類似音樂錄影帶的快速剪輯節奏,以及卡通式的、刻意壓縮前後景空間的扁平構圖,也視覺化了松子對表演/人生的過度努力。

在電影裡,松子的存在建立於他人的凝視當中。她需要觀眾的觀看,甚至還需要認可的掌聲,人生舞台才得以穩坐。諷刺的是,在銀幕外,我們也成為這樣的觀眾。正因她對活著的衝勁,觀眾於是產生憐惜,更欲透過同理接近角色的心理,電影卻狡猾地使我們和松子生命周圍的其他角色,坐上了相同的觀看位置,不自覺地享受起某種怪異的、被包裝過的勞動展演,遂只能眼睜睜地看她在鎂光燈下唱歌跳舞,殘酷地將自己獻祭給他人/我們的眼睛。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本片迫使觀眾以一種令人折磨的視角觀看,當我們想更靠近地仔細聆聽松子的心聲,卻只能離她遠遠地,來觀賞她的「表演」,觀眾也就在渴望理解角色的心理,與流於表面的觀看之間擺盪。而在愛情裡,松子最終恰似是成功地掙得他人的喜愛──對浪子回頭的龍洋一來說,她是代表愛的神──可是,在松子死後所嚐不到的小小喜悅背後,卻是無盡的自我犧牲,這是她「唱唱跳跳」了一生換來的生存許可。

松子為了隔絕真實的情緒,以繼續博得他人的歡笑;電影景框也為容納完整的歌舞表演,使得攝影機必須退後。在此,故事的內容與表現的形式產生對齊,我們便和故事中的男人們一樣,和松子距離數步之遙,欣賞著一種塑料般的華麗。

再從家庭的面向觀看松子,亦可見她內心之所以佈滿著他者的眼,原來是因自幼便渴望父親視線的肯認。面對生命中無法回填的失落,松子的回擊是選擇站到更顯眼的地方「被看見」,藉此爭取並證明自己的特別,並且放棄被理解的可能。

可是,那首象徵童年的歌曲〈まげてのばして〉,仍時常躍進長大後的其他時空,似是回憶無法捉摸的律動般,乍現於日常時序之中,遁入松子的腦海和觀眾的聽覺。

唯有在松子哼唱起童謠之時,電影鏡頭才會短暫地不再是他人的眼睛,而是松子自己的眼睛。觀眾彷彿進入松子的肉身,以鏡頭窺探她的視角,看向自己的雙腳踩著魔法的舞步,唱著終於不為誰而唱的歌。即使這是在片中,少數我們不見松子臉孔的時刻,但它卻是我們與松子、與這部電影,距離最近之處。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於是,我們似乎什麼都看見了。

透過這部電影,我們可以回溯松子失落的童年,理解弟弟的恨源於她出走後的家庭失序;也可以辨認她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們,對她的喜歡、愛和需要,甚至能夠明白片名所指的「令人討厭」,不過只是晚年鄰居對她表象的觀感。

然而,當這些視角一一擺放在眼前,松子作為一個具體而完整的「人」,卻並未因此變得更加清晰。那些觀眾所能掌握的,不過是他人眼中的松子,是第三人稱鏡頭的視角而已。究竟她是如何感覺,又是如何在其中活著,電影並沒有為觀眾揭開松子自己的觀看位置。

阿笙的視角引領我們回望松子的一生,電影以此鎖定觀眾的可見範圍,我們透過他的追索,反覆確認松子的人生輪廓,卻也在過程中一次次意識到,所有來自他人的描述,看似不斷逼近松子,卻始終只能停留在她的視線之外,無法真正看見她所看見的世界。而電影也並未試圖彌補這個落差,反而刻意地想讓觀眾體驗觀看的失效,使我們跌入資訊與理解之間的鴻溝。

於此黑暗的深淵,我們也不得不回望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係,思索自己是如何觀看他人,又是如何被觀看,而那一份揮之不去的憂心,正是因在松子身上,我們也看見和自己相似的,無法被完整理解的命運。

日本漫畫家諫山創創作的漫畫作品《進擊的巨人》裡,艾連・葉卡的母親曾說:「不是特別的,就不行嗎?」──那些他人賦予你的,可愛或可恨的顏色,始終都只是眼光。而能夠靠近松子的方式,或許只有不斷地重訪電影,投射出我們的目光,去交換觀看她那選擇不被理解、卻仍持續表演的姿態,而這是用力地活在歌舞的當下,僅僅作為面向世界的回應。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前景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