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1
By Chantal Hsu
《象人》:醫療凝視下的怪誕身體
多數的電影評論,普遍認為《象人》(The Elephant Man,1980) 是大衛・林區(David Lynch)執導生涯中,最具人道主義的作品。故事講述「象人」梅里克(Joseph Merrick)受困於畸形軀體的生平,因結識特里夫斯醫師(Dr. Frederick Treves),而為顛沛流離的生活帶來救贖。
然而,筆者想藉本文指出本片對「人性」的定義,其核心仍意圖建構於殘疾身體的醫療化與他者化(註 1)之上。
若要理解《象人》是如何定義他者,必須先檢視 19 世紀醫學與畸形秀(Freak Show)的曖昧關係。19 至 20 世紀初,是畸形秀的鼎盛時期,醫學界對異常身體感到著迷好奇,如同許多文獻記載,這些異常的「案例」一再被展示於醫學紀錄和珍奇博物館,並針對畸形的身體進行細緻的分類。
醫學將異常身體界定為負面教材,藉此劃分健康與疾病的邊界。
然而,這些將畸形身體病理化的醫療模型,也間接地促成畸形秀作為公共娛樂的消亡,卻也因此產生出另一種監控形式。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電影開場運用超現實手法,暗示梅里克的出生源於其母遭大象襲擊。此一聯想,可追溯至維多利亞時代出版的湯姆・諾曼(Tom Norman)回憶錄。諾曼是梅里克在英國戲院短暫巡演時期的經理人,於其公開陳述中,諾曼將梅里克的畸形歸因於「母體感應」(maternal impression),該理論認為胎兒的形態會因母親孕期的經歷而改變。
正如諾曼聲稱,梅里克的母親在懷孕時曾被馬戲團的大象驚嚇,因此產下的嬰兒便顯現出大象的形跡。
在當時,亦普遍相信「觀看畸形身體」的病態欲望可能導致畸胎,並警告體質虛弱的婦女不應觀看此類表演,以免母體感應導致其他畸胎的出生。
開場一幕,觀眾可以看到充滿異國氛圍的背景,而這組符號藉由影像將非洲、原始獸性、黑暗與罪孽掛鉤,暗示著梅里克從誕生那一刻起,便背負著原罪的枷鎖,注定不受神恩眷顧。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傅柯式解讀:知識、權力與告解主體
不過,醫學對畸形身體的關注並未止步於此,若從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觀點解讀,醫師透過對病患的監督與檢查獲取知識,而權力與知識則反過來鞏固醫療論述的正當性。電影中,當梅里克首次露面時,林區使用一個極長的特寫鏡頭,聚焦在特里夫斯的臉。
我們看見醫生的瞳孔收縮、淚水滑落。此時,梅里克的主體性已讓渡給醫師,觀眾被迫透過特里夫斯的情緒反應,才能「定義」梅里克。在此,梅里克僅能以缺席的形式在場,他的存在意義,其實取決於觀者的主觀解讀。
在傅柯的觀點中,告解主體並非為透過自白來解放自我的個體,而是被權力技術生產出來的產物。
透過揭露秘密、慾望或過往行為,個體在權力關係中確立起自己的身分。這名告解主體通常有一位聽眾,例如神父、醫生或心理師,多為擁有解釋、判斷、赦免或治療對方的權力。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換言之,主體透過「告解」,因而反向地承認對方的權威,並且接受權力的規訓。據此,當個體被要求解釋自己的慾望或偏差行為時,便進入一個被分類、管理、標籤化、定義正常與否的權力網絡。
隨著敘事開展,梅里克逐漸被形塑為一個傅柯式的告解主體。特里夫斯督促他學習語言與朗誦聖經,並鼓勵他言說自己的身分,這個從「動物」到「智人」的轉變,恰恰反映出權力體系的篩選機制,只有在梅里克展現出符合中產階級價值的行為與談吐時,他才會被人類社會肯認。
電影高潮,出現在梅里克被火車站裡的群眾圍堵,一路追趕至廁所角落的吶喊:「我不是動物!我是人類!」雖然這幕成功激發了觀眾的惻隱之心,但這亦是一次強迫性的告解,是梅里克必須在公眾的暴力凝視下,親口承認、並且接受文明社會所定義的人類身分,而又再次否定了規範之外的軀體/主體。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醫學劇場:怪誕身體的客體化與去性化
在特里夫斯首次將梅里克帶往倫敦醫學會演講的場景,林區運用了極具壓迫感的鏡頭語言。梅里克赤裸地站在圓形劇場中央,身後是巨大的陰影,台下則是毗鄰而坐、神情冷漠的醫師。
廣角鏡頭從高處俯瞰整個半圓形劇場,這種鏡頭安排讓人聯想到環形監獄(Panopticon)(註 2),將觀察者/醫師、被觀察者/梅里克置於同框,卻透過高低位置確立權力位階。
強烈的聚光燈直射在梅里克赤裸的背部,宛如具象化的醫療凝視,不僅抹滅所有陰影,也讓畸形無所遁形。這種鏡頭語言強調了梅里克的孤立,而特里夫斯對其身體構造的詳細解說,正是醫療凝視的展現,透過將活生生的人拆解為(解剖學)數據,醫學再度鞏固對異常身體的詮釋權。
在特里夫斯首次為梅里克進行健康檢查時,畫面並未呈現梅里克的全貌,而是透過局部近距離的特寫,聚焦在畸形的皮膚肌理。此時的鏡頭關注在疾病身體的腫瘤、增生與褶皺,顯示出梅里克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各種可供研究的組織樣本。
此外,在林區的電影改編中,梅里克的身體被澈底去性化(Desexualized)。電影將梅里克與女性的關係,描繪成一種純粹的母性連結,例如他與特里維斯夫人或護理師之間的互動,使其顯得無邪且孩子氣(註 3)。這種刻畫方式與歷史文獻大相徑庭,因當時的訪談紀錄顯示出的是,梅里克不但具有情慾,且身體畸形並未損害其性本能與生理感受。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在梅里克被安置在醫院後,他與特里夫斯夫人喝茶,並展示母親照片的場景,也被認為是全片最溫馨的時刻。然而,這也是他被澈底去性化的關鍵場景。
梅里克笨拙地模仿著紳士的禮儀,背誦著聖經,臥室佈滿了精緻的教堂模型與母親肖像,這些物件象徵著純潔與神聖,此處的影像消解了畸形身體原本具備的顛覆性與威脅感,將其轉化成溫馴、善感、且合乎審美需求的臨床個案。
這一幕反映出資產階級對「人性」的狹隘定義:唯有在他者展現出對文明與道德的絕對服從時,才有資格從動物的行列跨足到(智)人的範疇。
根據傅柯的觀點,政府鼓勵人民生產性論述,旨在確保人口與勞動力增加,從而建構出對經濟有用且政治上保守的性慾。若循此線閱讀《象人》電影,去性化的處理更深刻地反映出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控制與功利思維。因此,梅里克被剝奪了成為情慾主體的可能性,為的是維繫文明社會的集體利益,其慾望只能被納入國家機器的管理,為其所用。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我們不妨這麼理解:梅里克的怪誕身體,在醫學定義上具有不確定性與矛盾性,它抵制分類並導致理解上的混亂,是一種脫逸於「符號秩序之捕捉」的裂縫或過剩。醫學凝視透過將梅里克的怪誕身體,視為個案研究或活體標本,也將其轉化為科學觀察的客體。
藉由將違反生殖功能的怪誕身體,轉化為無害/無性慾、可被社會接受的醫學案例,醫療凝視在此過程中,亦發揮出規範性的力量,將梅里克重新塑造成符合世俗、中產階級期待的形象,再次鞏固大眾對「正常」的想像與道德秩序。最終,怪物的殘缺並未顛覆秩序,反而印證了常態的圓滿與完整。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畸形秀的能動性
有趣的是,歷史學者杜巴赫(Nadja Durbach)提出一個新的觀點:梅里克參與的畸形秀,雖具剝削性,卻也可能是一種狂歡節式(Carnivalesque)(註 4)的解放。在這個場域中,社會規訓難以施展:電影將梅里克在馬戲團的經歷,描繪得極其陰暗、骯髒且暴力,這種二元對立(醫院的潔淨 vs. 馬戲團的汙穢)間接地強化醫療救贖的正當性,卻也忽略了現實生活中的梅里克,曾經主動要求加入畸形秀(註 5)的事實。
現實裡的畸形秀,是一個流動馬戲團,它使政府的監視變得疲軟無力,而畸形秀的狂歡精神,由此顛覆其污名,並透過表演為身體異常賦予嶄新意義。對於勞工階層的表演者來說,它更可能提供一條通往體面生活的途徑,這裡的演出讓他們得以經濟獨立,並展現出其勞動價值,以及有別於布爾喬亞的身分認同。
電影中的梅里克,被描繪為徹頭徹尾的受害者,也再次忽略了他可能具備的能動性。倫敦醫院雖然提供庇護,卻也將其禁錮在病患與被觀察者的雙重身分中。倘若梅里克的怪誕身體,是抵制分類、逃脫符號秩序的裂縫,那麼在醫學凝視之下,這種怪誕則被轉化為精密的病歷數據,與保持審美距離的溫情敘事。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在電影尾聲,梅里克選擇對其生理構造致命的「平躺」睡姿離世。他寧願放棄生命,也希望在死亡中,換取完整、健康、正常的幻象。換言之,他死於想像普通人一樣睡覺的渴望。
劇終前,影像逐漸消融於星塵與母親的慈祥面容之中,林區使用一個緩慢的推移鏡頭(Dolly-in),從中景轉向梅里克平靜的臉部特寫。這是全片唯一不帶有醫學診斷之意的特寫鏡頭,卻籠罩著濃厚的宗教(救贖)色彩。
電影透過淺景深,將背景的病房模糊處理,光影則柔化面部的畸形。這種視覺處理,將梅里克的肉身痛苦轉化為宗教式的昇華。然而,這也代表他必須變得無害與美學化,才能獲得文明社會的澈底接納。
綜觀以上,《象人》毋寧是影史上最偉大的經典之一,但本片亦揭露一道悲傷的啟示:在文明社會的框架下,他者若要獲得認同,往往必受主流秩序的馴化。

《象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註 1:英國障礙研究學者保羅・達克(Paul Darke)發表於 2008 年的論文,亦對本片有同樣的觀察。
註 2: 環形監獄原為 18 世紀英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提出的建築結構,主要理念是中央為監視塔、四周為環繞囚室的圓形建築。結構用意在於方便管理囚犯,牢房排列呈放射狀,以便位於中央位置的警衛可以監督所有囚犯。
傅柯在《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1975)中將其挪用,用以描述現代社會如何透過「監視」來實現自我規訓。在此,權力的效能不再仰賴行使權力者,而是取決於被監視者的心理狀態。由於囚犯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正被監視,他們會假設自己「隨時」都處於被觀察的狀態。最終,囚犯會將這種外部的監視內化,開始主動約束自己的行為。是以,只要結構存在,權力就持續運作。
註 3:特里夫斯本人在回憶錄裡,也形容梅里克為「孩子氣」或「宛如男孩」,強調其不成熟的人格特質,並主張梅里克的世界觀,顯示他就「只是個孩子」。他不僅將自己定位為梅里克的主治醫生,也扮演了關懷其心理需求、贈送禮物,並提供經濟支援的父親形象。詳見參考資料三。
註 4:靈感來自俄國文學批評學者巴赫汀(Mikhail Bakhtin)的嘉年華理論,巴赫汀認為在規則翻轉的節慶與嘉年華會期間,乞丐可能戴上王冠、窮人能毫無畏懼地嘲諷富人,平民也可以透過戲仿和多樣性來顛覆階級制度。這樣的混亂狀態,反而使權力結構崩解/倒置,讓所有人都能體驗到平等。
註 5:詳見參考資料四,梅里克曾告訴諾曼不想再接受任何健康檢查。根據其描述,這些醫學檢查總是將他「扒光衣服,像是在牲畜廠裡的動物」。
參考文獻:
Darke, Paul Anthony. "The Elephant Man: An Analysis from a Disabled Perspective." Disability & Society, vol. 9, no. 3, 1994, pp. 327-342.
Durbach, Nadja. "Monstrosity, Masculinity and Medicine." Cultural and Social History, vol. 4, no. 2, 2007, pp. 193-213.
Treves, Frederick. The Elephant Man and Other Reminiscences. Cassell and Company, 1923.
Merrick, Joseph Carey. "The Elephant Man: Autobiographical Pamphlet." Nineteenth-Century Disability: Cultures & Contexts, www.nineteenthcenturydisability.org/items/show/38.
撰文/Chantal Hsu
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