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8

By 張婉兒

《風葵的夏日物語》:早川千繪的直覺與玩心

如果說,日本導演早川千繪在首部劇情長片《七五計劃》(PLAN 75,2022)中,談論的是「人生是無盡的孤獨」,那麼取材自個人成長經驗的新作《風葵的夏日物語》(Renoir,2025),則是嘗試觸碰每一個個體,在家庭中都曾經驗過的孤獨。

早川千繪不以頌揚凝聚之愛的角度來描繪家庭,而是勾勒各自的孤單,述說「彼此理解的不可能」,再嘗試重新找尋維繫彼此的連結。

雖然《七五計劃》的時空,是置於人口已嚴重高齡化、安樂死已經合法的近未來;《風葵的夏日物語》則是位在 1987 年,處於經濟泡沫頂峰的日本,但空氣中卻氳氤著同樣的空虛與疏離。

從老者如何走向暮年,寫到孩童如何理解成人世界的死亡,早川千繪的電影筆法依舊狠辣,然而掀開那些冷靜旁觀的定鏡,她的骨子裡卻仍流淌著柔光。就像在《七五計劃》,她會殘酷地寫老友倒臥案頭,獨自走向生命末章,但也還是會在故事最末,為毅然決定向生的主角,留下一抹最燦爛的天光。

《風葵的夏日物語》所編織的世界,依然斥滿破碎的生活片影,但比起開枝散葉地撿拾形形色色的小人物,這回她選擇將故事收攏在一個家庭,聚焦於 11 歲女孩風葵的視角,片中漫溢著屬於孩子的光怪陸離的奇想,但也絲毫未減人物撞擊世界的力道。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塗抹虛實的「玩心」

若說摸索長片首作時的早川千繪像在「採集」,那麼到了《風葵的夏日物語》,卻似開始有了「玩心」。這份玩心體現在,她藉著孩童想像世界的羽翼,開始大肆玩弄觀眾的「期待」。

電影開篇,一段暗藏危機的歷險,加上口氣老練的自白,讓人當即陷入慌亂,不安於作者該不會真的在開篇即大膽地賜死小主角?甚至也在心中暗自挑剔起告別式上,同學過於誇張與拙劣的悲傷演技。接著,我們便旋即發現,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小主角的假想。這是一個會在作文裡殺死自己,也寫死爸媽的女孩。真是虛晃一招、卻足夠鋒利的開場。

同樣的招式,在電影後段又復刻一回,卻能輕而易舉地令觀眾再次上鉤。在電影後段,風葵決定赴電話交友的約,她獨自出門、與陌生男子上車、進入男子的家。看著她步步走入虎口,關於這部電影是否也將如脫韁野馬,轉向另一議題框架的疑慮,也逐漸浮上心頭,但隨後早川千繪再度筆鋒一轉,以一個女孩倒臥房間的鏡頭,暗示這場過分大膽的冒險,或許只是一場夢。

只是虛實的接縫,在片中從未明示,一切只在觀眾的想像中滋長,與風葵蓬勃的想像世界彼此共振。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在衝突高點側寫雜訊

很喜歡早川千繪的地方,是當她在寫人的複雜心境時,不是直接將鏡頭對準哭天搶地的現場,而是將敘事空間讓給那些意外打斷的雜訊,讓人的悲愴、無語、徬徨、恐懼,在這個時刻和異質的元素彼此碰撞,讓看的人心底自然而然地,生出更深的涼。

比如,在《風葵的夏日物語》裡,當風葵的父親在家中倒下、一陣兵荒馬亂時,風葵接到的是一通推銷電話。如出一轍的刻畫,又像《七五計劃》中,當男子載著已經離世的叔伯奔赴火化場,卻被警察攔下。警察在車外專注於追查男子的駕照,男子在車內與副駕的逝者倒數著時光,心中所有的哀痛與悲涼,最終都沒有宣洩於口,而是靜靜交予車窗上被雨刷劃過的雨痕。

類似的寫法,還出現在風葵的母親,遭外遇對象的太太上門逼宮時。鏡頭沒有停留在兩個女人的交鋒太久,而是旋即轉向躲在車上等太太的男子。風葵騎著腳踏車,在男子的座車旁繞行。無需半句言語,即將大人的窩囊和孩童的銳利悉數托出。

當然,這也有賴於早川千繪對人情世故的熟稔掌握。因而她能僅用一場戲,即建立風葵朋友的家庭關係──風葵喜愛的蛋糕還未入口,即被朋友的媽媽收走,只因朋友的爸爸對蛋糕不太滿意。甚至,早川千繪也無需耗費太多筆墨,去描寫朋友與風葵的階級差距,只需讓朋友媽媽送風葵一雙新襪子。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空」是最高明的孩童刻寫

然而,比起上述這些聲東擊西的妙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仍是早川千繪何以精準地洞悉孩子的世界?

最直接的方式當然是,先讓自己和孩子的目光彼此相接。因此,我們經常能在片中看到,攝影機被置於較低的位置,就像是那場拍攝風葵騎車的戲,鏡頭是追著她在光裡騎行。

除此之外,當然也包括構建孩子思考世界的邏輯,比起關心罹病的父親和躁熱的母親,孩子所心心念念的,只有電視上演示的超能力,還有電話交友裡,那些來自遠方的聲音。

她不會直接對父母說出「我愛你」或「我恨你」,只會在同學看見病父時,默默地鬆開他的手,卻也會在有人嘲弄父親時,暗自在後狠踹他們一腳;她也只會在默默叫救護車送父親去醫院、收到媽媽的誇獎和撫慰後,輕輕「嗯」一下。在早川千繪鏡頭下的這個女孩,會書寫早熟犀利的作文直陳胸臆,但在生活中,卻一點不矯情。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讓主角直視鏡頭」,是早川千繪在《七五計劃》裡「挑釁」觀眾的手段,讓我們得以與片中人物短暫交會,和他們一同省思。到了《風葵的夏日物語》,早川千繪雖未直接打破第四面牆,卻數度選擇將攝影機停留在風葵迷惘的面龐。

很純淨、很空白、很稚嫩的一張臉,叫人完全猜不透風葵在想什麼。至此,比起戮力堆砌屬於風葵的一切,早川千繪在這部片真正捕捉到的,其實是屬於孩子的「空」。

這樣的「空」,是更本能、更直覺、更連結五感的。比如,當風葵坐在媽媽的車子後座,她會不自覺地想摸媽媽揚起的衣裳,當她和同學們站在一起,也會對同學的辮子感到好奇。

風葵用觸摸在感知這個世界,而不是用多餘的言語。一如她是用聽覺,在擷取大人對話中的關鍵資訊,知曉父親同事對父親的私下微詞。與此同時,她也是用視覺,定定地記錄下她所見到的每一個人。這才是早川千繪捕捉孩子最高明之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作者的大膽與固執

當然,一方面有感於早川千繪能搭建出宛如萬花筒般的繁茂世界,且不忘拍下那些屬於孩子最無形的「空」;另一方面,卻也還是能感覺到這個聰慧,但也有些頑固的作者,在電影最末對敘事拼貼的過於流連。就像是父親離世後,這對母女的結局收了一拍又一拍,卻始終不能確定故事最終能走到哪裡。

早川千繪似乎格外醉心於生命中的各種偶遇,這種對人與人之間、鬆散的際遇關係的偏愛,或許早在《七五計劃》的群像鋪排中,即能略見一二。

到了《風葵的夏日物語》,當她在電影尾聲,安排風葵與英文老師母女短暫出遊,又再度告別之時,這種敘事偏好也再度顯露。

或許在這個段落,她所希望表達的是,大人所理解的悲傷與小孩從來難以對等,也呼應她在本片所希望叩問的──「人真的能全然理解另一個人的痛苦嗎?」然而,這般瑣細的過客橋段,還是不免令人質疑其必要性,包括片末那艘意味不明的豪華船艇。

至於電影最後的母女猜牌,雖能呼應風葵的超能力奇想,甚至在鏡位上,與她和父親的動作一致,但也可能奇妙地讓同屆坎城影展的觀眾,聯想到畢贛的《狂野時代》(Resurrection,2025)騙子橋段。

意即,這個處理不完全具有特殊性,反倒未能延續早川千繪此前所鋪就的,屬於風葵的神采。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風葵的夏日物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同樣的質疑,也會落在她對小角色的描寫。雖然她以精準的筆力,一刀切開風葵朋友的家庭關係,但她筆下風葵朋友的形象卻始終模糊。比起成為另一個鮮活、具有獨立個性的個體,朋友反倒更像是風葵世界裡的木偶,是她的另一個虛影投射。

而在片中,風葵因被雷諾瓦畫作中的小女孩肖像吸引,央求父親為她買下複製畫,也源自早川千繪的個人真實經驗,她也因此選擇以「雷諾瓦」(Renoir)作為本片之英文片名。

在導演筆記中,她提到這幅畫除了是那個年代裡,日本家庭常見的牆上裝飾,也象徵著當時日本人對西方文化的神往。除此之外,再無更多深意。當然,印象派畫作的光影剎那,與有溫度的筆觸,極易連結上早川千繪的影像風格,但無可否認的是,這幅畫在片中的存在,歸根結底仍是作者施於角色的「任性」選擇。

大膽與固執,像是早川千繪的一體兩面。敏銳的影像直覺,已讓她成為日本影壇不容忽視的新銳作者,當然也叫人期待,她的下一部片又將闖向何方。
撰文/張婉兒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