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12
By 香功堂主
《五星饗魘》:一顆「起司漢堡」引發的血案
一群老饕登上霍桑島的無菜單料理名店,接受知名主廚朱利安史洛威克的招待,十二名食客享用的精緻美食,代表的是味覺享受的天堂,或是奢華浮誇的虛名?
馬克.梅羅德(Mark Mylod)執導的《五星饗魘》令人聯想起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絲汀( Agatha Christie)的作品:封閉的島嶼,獲邀的賓客皆非隨機挑選,而是經過篩選的人物,這些賓客(以及廚房員工)都要為他們犯下的「罪」付出代價。《五星饗魘》也像是高級餐飲版的《火線追緝令》,《火》片中的宗教狂熱份子(凱文.史貝西飾演)透過殘忍的手段懲罰人類犯下的罪行,喚醒墮落的人心與式微的信仰。《五星饗魘》裡的賓客與餐廳員工,即是那七宗罪的贖罪者(註)。
《五星饗魘》的各組人馬看似互無關聯,實則是彼此牽制的網絡,一如主廚史洛威克因為美食評論家莉莉安的文章而聲名大噪,一躍成為業界的知名人士,老饕們日復一日登島享用美食,史洛威克和員工們想盡辦法要滿足每一張挑剔的嘴,不斷地追求與研發更新的技術,並在擺盤設計上花費更多的心思。正面評論帶來名聲,卻也讓人受其牽連,為能繼續獲得好評,烹煮的技藝以及對於輿論評價的在乎,大過於自身對於料理的熱情。而不斷解構重組的食物,究竟是提煉(濃縮)出食材的精華鮮味,或反而遮掩了食材最根本的滋味?
同樣的,名聲吸引顧客上門,也喚起投資者的貪婪,想在食材上偷吃步,換成等級較差的材料。或者,所謂的「饕客」究竟是真正懂得享受並珍惜盤中飧的美食家,或僅只是利用史洛威克的餐廳來提升自我的身價與品味?好似只要成為高級餐廳的座上客,就象徵自己也更懂得享受與品味人生?
史洛威克擁有名望、權力與財富卻依然不感到滿足,他始終在服務或奴役他人,而不是在享受生活,逐漸產生出迷惘與自我質問:何謂藝術?為什麼要成為廚師?自由與權力、廚師與顧客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
《五星饗魘》的哀傷,在於指出整個社會都在走向「史洛威克化」,例如我們在美食評論家的身上也能看到史洛威克的影子(權力者的傲慢),每一道食物上了桌,非得要講出一番大道理以證明自身的權威,而不是真正在享受一道食物(正在書寫這篇文章的我,是否也跟莉莉安一樣,為了要符合人們對於「評論」的想像,過度解析一部作品,試圖從中挖掘出一番道理?);雜誌社的編輯代表的是人云亦云的普羅大眾,欠缺主見,只會跟著意見領袖的風向前進(一如餐廳員工對於主廚的言聽計從);熱愛美食的泰勒,以及驕傲自大的商場人士,相信只要撒錢(或施展權力)就能脅迫他人聽話。至於事業走下坡的過氣演員,向商業屈服,得過且過的心態,不也是史洛威克在經營餐廳的過程中所要面臨的困境?
「史洛威克化」訴說的是:職場與性別暴力、階級歧視、威權崇拜等問題的日漸普及化。史洛威克覺得人是「不自由」的,社會以財富和成功來荼毒人們的心靈,扼殺藝術揮灑的空間。藝術(創作)變相成用來包裝個人形象的裝飾品,不再純粹。藝術已死,為此他要解放加諸在藝術上的枷鎖,要懲戒將藝術困在牢籠中的加害者(權力者、共謀者)。
《五星饗魘》片中分成兩個陣營:一是主廚與餐廳員工,史洛威克是領袖,是邪教首腦(極權社會),以三寸不爛之舌洗腦員工,要他們陪著自己完成一場史無前例的完美盛宴。另一個是上流賓客(自由經濟),位居金字塔的頂端,他們是既得利益者,對於社會中的不公不義,抱持睜隻眼閉隻眼的心態。兩個陣營的立場乍看天差地別,但仔細思考又會發現兩者間的相似性。若說餐廳員工對於主廚的殺人(自殺)計畫沒有任何的反抗與駁斥,彷彿他們不具有個人思想,那麼賓客們(以及銀幕外的觀眾)很自然地接受社會賦予的規矩與條約,鮮少思考其背後的不正當性,不也是一種被洗腦的狀態?
《五星饗魘》讓人印象最深刻的一道菜餚是沒有麵包的調味料。史洛威克說麵包是貧窮階級的食物,餐廳裡的賓客們都是上流人士,自然不能食用麵包以免損及他們的社會地位。這是史洛威克對於上流社會的嘲諷,亦是一種「權力」的展現:在這間餐廳裡,他(主廚)是唯一的老大,他的話語是唯一的標準,而賓客就是受他控制的傀儡。
在這群賓客中,唯有瑪格拒絕品嚐麵包的調味醬料。瑪格最初的思考模式依然服膺於權力者制定的遊戲規則:富有階級以金錢作為利誘,要瑪格假裝成女兒或女伴,瑪格便乖乖聽令行事;史洛威克威嚇瑪格,要她成為廚房的一份子,她就成為廚房的一份子。瑪格沒有地位,也沒有發言權,但她很快發現,就算自己遵照主廚等人設下的規矩行事,她仍舊是個輸家,不是被剝削,就是被犧牲。進而明瞭:唯有跳脫兩個陣營的遊戲規則,才有可能找到不同的出路。
!!!(底下會提及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瑪格在影片尾聲向史洛威克點了一個「外帶」的起司漢堡,最終順利離開餐廳。為何是起司漢堡?社會對於成功的想像是:當你能做出美味的起司漢堡,你只是個厲害的大廚。如果你能做出精緻料理,才會受到上流社會的認可。史洛威克為了獲得更大的成就,拋棄起司漢堡,轉而成為高級餐廳的主廚,追求技術與名聲的更上一層樓。
然而,他無奈地發現,自己的付出並未得到預期的回報──饕客們不斷上門,不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享受餐廳的明星光環;評論家對於食物的喜愛與挑剔,常常帶有目的性,用以表現自身的不凡,而非關注於食物(藝術)本身。影片中,史洛威克只有在替瑪格製作漢堡時,臉上才綻放出真摯的笑容。人們不斷地追求名聲與權力,殊不知創作的純粹與熱情,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五星饗魘》尾聲,眾賓客的身上披著棉花糖衣,頭上戴著巧克力帽,全數葬身火海。棉花糖是美國兒童最喜愛的食物,商人為了賺錢,完全不在乎這樣的食物會破壞掉兒童的味蕾。史洛威克與賓客們的死亡,像是在說:世界要想重新品嚐到食物的美味(找回藝術的本質),就得摧毀掉擁護棉花糖的人(墮落的人心),淨化之後,方能重生。
看完《五星饗魘》的朋友們,大概都會對電影結尾那個熱量特高,看起來超不健康的起司漢堡流口水吧?我當然也想咬一口美味多汁的起司漢堡,不過這部影片有勾起我多年前與朋友造訪台北一家米其林餐廳的回憶。這間餐廳得要提前數月訂位才有機會一嚐美食,由於價格昂貴,因此餐廳內的裝潢、氣氛和專業服務等,都格外地講究,就連來訪的賓客,穿著打扮也顯得端莊正式。簡單來說,大概是走進餐廳就有種身份地位一下子被提升到上流階級的錯覺。會想要拜訪這家餐廳,除了對高級料理的好奇外,也是預想到在餐廳內拍照打卡可能會獲得旁人欣羨的眼光,因此《五星饗魘》的賓客們對於自己能在史洛威克餐廳用餐的虛榮心,我倒是頗有感觸。
不過我也跟瑪格一樣,面對視覺吸引人的擺盤,以及特殊的料理手法(很多意想不到的組合),一方面覺得是一次有趣的用餐經驗,一方面也覺得吃不習慣這類食物。不過就像電影有藝術取向的作品也有商業片,能夠滿足不同類型影迷的需求,餐廳自然也會因為創作屬性的不同,吸引到不同的客群吧。
劇照來源:IMDb
註:《五星饗魘》與七宗罪的聯想
史洛威克既是傳教士也是殉道者的身份,跟《火線追緝令》的凱文史貝西十分相似,而片中的賓客罪行,也非一眼即知的惡,而是更深層的制度面與精神性的問題。
- 「傲慢」:評論家對於文字(權力)不夠崇敬,濫用話語權所造成的傷害。
- 「嫉妒」:愛情(泛指對人與事的迷戀)是救贖,也是最具毀滅性的武器,當愛情變得偏執,就有傷(殺)人的力量。
- 「憤怒」:以誘惑(財富與名聲)打造囚禁的牢籠,引爆性別與階級的戰爭。
- 「怠惰」與「貪婪」:藝術家的責任是開拓世人的眼界與想像,當藝術家只懂得向利益靠攏,不再積極地追求創作的純粹性,便是愧對於身為藝術家的責任。
- 「暴食」:眼中不見他人的苦難,只在乎於自身的口腹之慾,是對慾望的臣服。
- 「色慾」:肉體的痴迷是色、崇拜權勢者是色,擺盤(虛榮的外觀)的耽溺也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