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08

By 彭紹宇

《史賓賽》:黛安娜的困與迷

縱使黛安娜已經離去二十餘年,人們似乎從未遺忘過她,筆者在英國生活,更能感受到她對於這個國家隨處可見的後世影響(legacy)。她不僅曾經是英國王室成員,更是八〇至九〇年代舉世間最被關注的女性,有著「史上留下最多照片的女人」的稱號。我常想,這個稱號一點也不能算是美名,其實想來有些驚悚,在那個狗仔文化尚不猖狂的年代,黛安娜已經在相機快門下存活,在人們的茶餘飯後之間逃生。

作為近代最受人討論的人物,除了黛妃的魅力使人折服,她在與查爾斯王子婚姻生變後,與英國王室的對抗本身就極具戲劇性,躍升影視的形象不計其數,因此這次由克莉絲汀.史都華(Kristen Stewart)詮釋的新版本《史賓賽》(Spencer)也格外令人注目。要如何將這個已為眾人所熟知的故事拍出新意?特別是不久前 Netflix 英劇《王冠》(The Crown)裡同樣飾演黛安娜的艾瑪.科林(Emma Corrin)珠玉在前,是否能超越前作,可能是觀眾對這部電影首先打上的問號。

本片來自智利導演帕布羅.拉瑞恩(Pablo Larraín),影迷對他應不陌生,他較有名的前作是 2016 年的《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描繪美國總統甘迺迪之妻賈桂琳面對喪夫的心境轉折。這回同樣挑戰歷史知名女性,只是黛妃的銀幕形象又更深植人心,挑戰著實艱鉅。或許深知這些先天限制,本片使用不同以往的角度切入,捨棄傳統形式的流水帳刻畫或過於貪心的長時間跨度,反而聚焦於黛安娜與查爾斯離婚前那年的聖誕假期(約是距離兩人 1981 年結婚後的十年,當時已貌合神離),如此敘事手法開發新路線,雖在歷史考證上難以兩全,但凝聚於短暫幾天的時間有助於營造戲劇張力,為這個無人不知的悲劇故事注入新鮮感。

電影藉由一次節慶的家族團聚,顯現英國王室施加於黛安娜的無形壓力,以及她明顯早已喘不過氣的樣貌。人物更縮小至幾乎只有黛安娜本人,其他人物如英國女王、查爾斯王子皆像是背景存在般的配角,台詞不多,但句句皆讓人感到沉重如枷鎖。

本片對白詩意且帶有弦外之音,編劇擅長以對白隱喻使觀眾感受到這位女性的「困」與「迷」,困在婚姻,迷於體制。片子就以一場「迷路」開頭,也以「迷路」貫串,片中外頭敲門聲時常不絕於耳,彷彿是一股巨大催促,而黛安娜總是在自己的空間裡拖延,或徒勞地來回奔走,或躲進洗手間遠離外界;年幼的威廉與哈利看著母親如此疲憊也無所適從,雖然英國王室形象被刻意模糊,卻明顯形成某種風雨欲來的烏雲,層層籠罩這座外人欣羨的「童話城堡」。

電影中有一段有趣的連結,那就是將黛安娜與安妮博林(Anne Boleyn)牽引起來。安妮博林是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最後亨利移情別戀,為了想迎娶新歡而羅織罪狀給她,安妮的下場是在倫敦塔遭到斷頭。將這二位女性放在一起討論顯然不是全然正確,因安妮博林本身其實也是第三者上位,然而黛安娜與安妮博林的共鳴,或許是都面臨著丈夫不愛自己的折磨。片中,黛安娜偶然發現安妮博林的自傳書籍,其後多次與這個數百年前的悲劇人物跨越時空對話,同病相憐,甚至最後更化作安妮博林,以為自己看見了珍西摩(Jane Seymour,亨利八世的第三任妻子)。電影的魔幻手法敘事,是相當大膽的一次嘗試,搭配以弦樂為主的背景音樂,詭譎暗黑外亦托出氣勢,彷彿一部心理驚悚片,

筆者這次有機會在倫敦親自採訪女主角克莉絲汀.史都華,我好奇她是否認為自己與黛安娜有任何連結?她思忖了一會兒,說:「我們過著很不一樣的生活,畢竟我不是公主,成為演員雖然會得到很多關注,但畢竟這還是很不一樣,我沒有要成為或被期待是什麼樣子,我能夠做自己,或許人們拍了我很多照片,但這絕對不是能夠與黛安娜相比擬的。」

雖說如此,我則認為克莉絲汀.史都華與黛安娜都是當代追逐自由的勇敢靈魂,只是黛安娜生在那樣的年代,身處那樣的環境,她的選擇並不多,也導致了後來的悲劇。

電影本身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莎莉.霍金斯(Sally Hawkins)飾演的 Maggie 作為黛安娜的知音,與黛安娜有著複雜的情愫,也為本片貢獻難得的輕鬆點。片中黛安娜有這樣一句動人台詞,她問著摯友 Maggie:「我一直在想像千年後的人們會如何撰寫我?人們稱威廉征服者(William the Conqueror)、伊莉莎白童貞女王(Elizabeth the Virgin Queen),他們會如何稱呼我?」,在面臨龐大體制的壓抑,與社會嚴格期許之下,黛安娜彷彿坐困愁城,背後其實都是那二字──缺愛,她只能孤軍奮鬥。

克莉絲汀版本的黛妃五官乍看不相像,但有些舉動與神韻卻又唯妙唯肖。她時而怯懦,時而崩潰,時而勇敢,時而狂舞,展現角色幾乎溢出框外的不安全感,整部電影幾乎仰賴她的表演進行,表情也禁得起大特寫考驗,口音更可聽出有刻意練習英式發音。

《史賓賽》英文片名為 Spencer,即為黛安娜本名的姓氏,彰顯著她回歸自我的意義,這種從「黛安娜」到「史賓賽」的回歸也出現在結尾,電影以較帶有希望的方式作結,然而我們都知道現實故事的後續發展,也許如同她車上所播的那首〈All I Need Is a Miracle〉,在短短五分鐘的自由後,留給人淡淡的哀愁。

黛安娜是太沉重的名字,那個名叫史賓賽的女孩已經離得太遠了。

全文劇照:車庫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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