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26
By 讀者投稿
《策馬入林》:亂世裡,鮮血四散的輪迴
文:默風
戲腔下的群盜
五代十國下的亂世,有著一群靠掠劫維生的盜匪。
群盜為了生存,四處劫掠村莊,徵收米糧。一日來到烏家莊,村子的米糧不足,無法給出群盜滿意的數字,盜匪遂擄走彈珠(女主角)當作人質,並要脅村長十日後以米糧換人。十日後盜匪再度回到村莊,卻遭到村長聯絡的官兵埋伏,首領被捕,隨後被斬首示眾。
彈珠趁盜匪慌亂之際逃跑,卻被何南(盜匪之一)發現,何南盛怒之下強暴了彈珠,並將其帶回山寨。此次掠奪一無所獲,還讓盜匪陷入首領之位的權力爭奪,最終由何南成功當上新的首領。何南與彈珠在山寨的日益相處,使雙方漸生情愫,彈珠看見了何南獨有的溫柔,芳心暗許。
烏家莊一役失敗後,群盜陷入新的困境,雨季的來臨使他們遲遲無法再計畫新的掠劫行動,眼看山寨的存糧就要見底,年節將近,無奈之下,何南為了餵飽弟兄們,只好殺了與他們同生共死的戰馬。在酒肉的催化下,老裴(盜匪之一)的皮影戲粉墨登場,光影虛實之間,群盜仰天大笑,醉倒於山寨四處,醉臥之時,老裴戲腔再起,是屬於綠林的詠嘆調。
雨季終於結束,何南決定率領群盜完成最後一次掠劫,便帶著彈珠退隱江湖,這次的目標是官兵壓陣的公解錢,盜匪響應何南,眾人準備做最後一次的拚搏。在眾馬飛騰之下,黃沙滾滾,群盜殺聲震天,為自由,也為愛情,更是對炎涼世態的咆哮。

風塵的影子
《策馬入林》在臺灣新浪潮電影中,是特別的存在。
在新浪潮電影的創作過程中,常會使用台灣社會的共同記憶當作選材,不論是重塑歷史記憶的《悲情城市》,關注家庭及社會的《囍宴》,抑或是描繪人物的《戲夢人生》,都使用了此類題材作主軸,再透過鏡頭語言、對白、演員互動,描述常民生活、社會樣貌,塑造寫實風格,進而延伸出導演想表達的主題。現實社會在電影中的再創造,使新浪潮的代表作品都有其背後關注議題,與想讓觀眾重新思考的焦點。但《策馬入林》反其道而行,背景脫離了現代,進入紛亂的五代十國,並擺脫了共同記憶的選材,將聚光燈打在綠林草莽之上。
各式描繪綠林豪傑的媒材中,看見的都是豪邁不羈,酒食無盡的光鮮,久而久之,我們忘記了綠林也是眾生相的一部份。塵世裡,往往都是沾惹滿身塵埃,沒有人可以脫身。群盜也是人,江湖不只是靠著俠義與豪情維繫,更多的,是對現實的困頓與愁怨。《策馬入林》中,看不見五彩繽紛的特效,看不到豪爽的仰天大笑,只有群盜窮困潦倒的現實,就連劫村也遭遇首領被殺,毫無所獲的窘境。勢力薄弱的群盜,每人都有遙想的寄託,但困於時代,想要脫困,就得往前衝撞,一旦撞碎,便落入慘絕人寰的修羅地獄,無法超生。大亂之世,都如螻蟻,王童讓我們看見江湖的悲哀,要踏上這條無盡的長路,絕不是一本神功祕笈就能暢通無阻。
用寫實武俠來形容《策馬入林》雖然老套,但真的是最為貼切的說法。武俠不再是虛無飄渺的招式對練,江湖不羈的兒女情愛,而是扎實地對現世扎根,揮出的每一刀、流下的每滴血、絕望的每一聲喊,都是角色對遙想的渴求。人物的舉動在情緒堆疊上都是有意義的,不是為了故作瀟灑而出現,透過人物的對白和互動,可以馬上進入王童描摹的亂世,體驗所有角色的生命經歷。利用服裝、佈景固然也可以堆砌出腐朽不堪的紛亂,但那只是皮相而已,何南、彈珠以及群盜,甚至電影中出現的小人物,才是亂世氛圍的重要因子,眾人面對希望和絕望的不同反應,刻畫出風塵的影子。
群盜之中各有特色,但塑造最為突出的非五叔和老裴莫屬。五叔是何南盜匪人生的引路人,而老裴則在盜匪的年節宴上有重要的戲分。五叔的出現,除了讓群盜中有個睿智長者存在,更是為了突顯何南的性格,並在關鍵之時提出見解,讓何南有另一項選擇作為參考,增添角色的思考豐富性,觀影者能順勢跟隨五叔的視角,看見歲月打磨的風霜。年邁的五叔同時也讓何南封藏於心的溫暖得以外顯,使何南的角色塑造更為飽滿,兩人是相輔相成的。重情重義的五叔在年節宴上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宰馬,在群盜之中負責餵馬的五叔,早已對戰馬有深厚的情感,不願宰馬與吃馬。失去戰馬後的悲傷欲絕似乎也象徵著群盜對於現世的哀嘆,若是歲月靜好,人根本不必為盜,又何苦以生命換取生存。道德在亂世無法維繫生命,但五叔的善良約束著群盜為人的底線,時刻提醒著盜匪,人不忘本心,方為亂世活法。
五叔大多數的時候都能讓何南聽進他的建議,唯一一次放手讓何南闖蕩,就是群盜的最後戰役──公解錢之役。為了帶彈珠歸隱,何南賭上一切,五叔看何南如此堅持,也決定讓何南任性一次。五叔的放手象徵著信任,他相信從小看顧的男孩長大了,要在亂世走出自己的道路,縱然知道結果是死別,但這也是身處亂世的無奈。五叔深知不拚盡所有根本無法從江湖脫身,只有妄為,才有機會。最終群盜覆滅,五叔也因為傷重,解脫於何南劍下。五叔的逝去,使亂世丟失最後一絲良善,幽冥的心火,照不亮最黑暗的時代。

老裴的戲分其實並不多,但他粉墨登場時,其表演力道貫穿《策馬入林》,堪稱全片靈魂。年節宴上,老裴的皮影戲是電影中唯一有歡聲笑語的戲碼,歡快的年節,本就是家人團聚,一年中最值得開心的日子,但群盜的笑聲透著悽楚,所有人的歡樂就如皮影,只能在戲台上出演。烈酒灼身,麻痺了一切,盜匪四處倒臥,此時老裴癱倒在戲台後,唱響獨屬綠林的陰調。足跡遍布天涯的盜賊,終想著有一天能解甲歸田,過上安穩的生活,落葉渴求歸根,卻遍尋不著可埋之土。老裴蒼涼的戲腔,唱出忘情的世界,無人知曉我們的酸楚,雖非善類,但也希望安擁入懷,佇立於茫茫江湖,只有悲歌讓我們從夢中清醒,無數的輪迴,脫離不了飛鷹折翅的一曲:「別離了鄉關,告別了爹娘……。」(註)
何南與彈珠的互動在黑暗中是含蓄的微光,點亮江湖亂世的烽火,是《策馬入林》裡希望的引線。強暴的戲碼過後,或許會有觀影者認為何南和彈珠的塑造是失敗的,因為缺乏愛恨交織的外顯表現,沒有太多的語言針對兩人的掙扎作著墨。但我認為這正是《策馬入林》對人物最成功的雕琢。不是所有的情緒都適合外顯,愛恨如果是只停留在表象的面具,那就真的只是在演戲而已,反而透過演員的凝鍊,將情緒收縮於內心,才能讓角色的生命融入劇情,不是靠著大悲大喜來營造劇情張力。何南與彈珠每次的互動略顯羞澀與尷尬,同時也參雜著懊悔,以及芳心暗許,甚至可以看到有時何南刻意的關心,是對彈珠獨有的溫柔,兩人矛盾的情緒正是愛恨交織的掙扎,也更貼近古時愛情觀較為封閉的社會氛圍。
何南為了彈珠決定付出所有,想鋌而走險掠劫公解錢,但行動失敗,只剩何南與彈珠獨存。兩人投宿的客棧名為安平,名稱是對亂世的反諷也是寄望,正如何南二字,或許可以解為何來南方?南方一直是歲月安好的象徵,氣候宜人,沒有動亂,顛沛流離之人都希望往南方而去,但亂世之下,安平與南方只是遙想的寄託,是不可能到達的應許之地。在何南與彈珠看到希望之時,王童親手將其抹滅,追蹤他們的殺手(彈珠父母所委託)帶走了彈珠,何南追趕之際,彈珠無力阻攔何南落入埋伏,甚至連出聲也無法,只能瘋狂擺頭,希望何南看懂暗示。彈珠的無力,彷若群盜的一生,一切都是如此造化弄人,形單影孤的背後,是多少次無聲的吶喊,沒有人聽見,更沒有人回應,困於囹圄,只能不斷蜷縮。兩人的一生早已是注定的悲劇,何南被殺手一槍刺落馬下,了卻殘生。此時太陽透過枯枝灑落,看似要照亮什麼,但不論多炙熱的光線,早已喚不回魂魄,更照不亮死灰的心。
結局的殘酷反映了亂世無奈的現實,《策馬入林》處處透著希望的微光,但所有遙想都被無情抹殺,綠林的群盜以為只要付出所有,終能歸根,但大亂之世,安生落戶早已是遙不可及的夢幻,何南、彈珠、盜匪們注定伴隨亂世,陷入時代的無邊黑暗。
江湖遠去的步伐
昏黃的天空下,盜匪騎上駿馬,朝地平線的方向騎去,陽光透過黝黑的雲層,映照在荒涼的土地上,沒有鑼鼓喧天的戰吼,沒有傷人於無形的御天劍氣,只有盜匪的影子。飛鷹在空中翱翔,引領盜匪往南方而去。
飛鷹累了,沿途卻沒有可棲息的樹木,飛鷹落入谷中,一頭摔死,鮮血濺入黃土,讓影子沾染了緋紅。馬依然奔騰,盜匪望向天空,眼神變得昏茫,失去南方的方向。馳馬是為了什麼?酒囊已盡的黃昏,心懶馬累,不如停下吧!
客棧的燈火如此迷人,又是熟悉的陰調在耳邊響起,無數的輪迴換相同的因果,業之門已然開啟,野店的燈籠上,依然寫著安平二字。
趁朝陽未醒,盜匪策馬入林,踏入來過無數回的枯枝老林,又看見忘不了的形影。年少不經事的我,遇見陰錯陽差的你,滾滾紅塵領我走過鮮血四散的輪迴,這次,沒有亂世裡不語的一槍,終於能牽起你的手,一同看清南方的方向。
隨著江湖遠去的步伐,盜匪仰天長嘯,伴著形影,策馬狂奔。
遠處,有位老人開心地笑著,笑了好久好久……。
劇照、海報來源:台灣電影網、開眼電影網、IMDb
註:此為《策馬入林》電影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