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30
By 讀者投稿
《窒愛診療室》:一個靈魂的死灰復燃
文/唐肇陽
本片為芬蘭導演 J-P 瓦爾科帕(Jukka-Pekka Valkeapää)執導的第三部劇情長片,劇情相當簡單,述說外科醫生尤赫大約在十年前因為妻子溺斃湖中無法及時救援,導致多年來的心理創傷,只能靠著嗅聞妻子穿過的衣服、用過的香水來發洩性慾。長期活在妻子死亡的陰影之下,讓他疏於關照青春期的女兒艾莉。在一次偶然機會,他誤闖 BDSM 調教女王莫娜的禁區,猝不及防的攻擊,讓他在窒息瞬間閃過昔日湖中景象。為此,他開始找上莫娜,藉由窒息與溺斃所產生的連結,渴望透過瀕死瞬間在幻象中與妻子重逢。
從劇情看來,影片的視角顯然是放在尤赫身上,然而他與三位女性之間的關係,卻是構成影片的主要核心。值得注意的是,導演對妻子、艾莉、莫娜三人的出場方式與角色形塑的安排都別具用心,充分利用光影、鏡位、服裝造型和影像上的構圖暗示,間接表達尤赫與她們之間的關係,讓這部不以對白直接表露情感的作品,反而凸顯人物行為的內在動機,藉此呈現人性中最幽微的情感變化。

妻子
影片開場始於一個寂靜夜裡,尤赫與妻子側睡在床上,房間內光線陰暗,尤赫的臉龐依稀可以辨識;相反地,妻子的臉龐不是被長髮遮蔽,便是掩於暗處,既無法被辨識也缺乏明顯的輪廓。同樣的情形也反覆出現在尤赫的湖中幻象,導演不是以遠景構圖呈現兩人的相遇,便是以逆光方式來拍攝妻子的臉龐。刻意被凸顯的陰影,猶如以背影姿態褪下紅色洋裝,其目的並非加強觀眾幻想,反而是透過妻子模糊化的形象,暗示她的身分帶有一種被置換的可能性,以及她與尤赫之間可能存在的隔閡。
在妻子出現的第二顆鏡頭裡,她同樣以背影現身並佔據畫面的右半部,而左半部畫面則是從遠處歸來的尤赫與小艾莉渺小的身影。這樣的構圖十分尋常,然而導演刻意透過左半部前景中的圍欄來拍攝這顆鏡頭,讓尤赫與小艾莉彷彿遭受禁錮般的視覺意象就顯得意有所指了。如此構圖不僅放大她與尤赫之間的距離,在視覺上也暗示兩人存在的隔閡,同時也隱含她的死去將造成父女倆日後在心理上的禁錮之意涵。而下一顆鏡頭,則是對此鏡頭的回應,只是這次前景圍欄所框限的也包括前去迎接的妻子,三人同時處於被禁錮的畫面,彷彿宣告一個家庭的瓦解。

艾莉
對於妻子的死亡,影片並未多做解釋,就如同她始終模糊的臉龐,任憑尤赫在幻覺中如何睜大雙眼凝視,依舊徒勞。我們甚至無法確認她的死,究竟是受困漁網而意外溺斃,抑或是一種不告而別的自殺。無法道別的分離,最叫人難以釋懷。活在妻子死亡的陰影下,導致尤赫長期忽略女兒需要他的關愛,兩人之間的隔閡,在少女艾莉首次出場時便透過鏡頭焦點的轉移,讓同處畫面中的兩人,隱隱浮現出一種疏離狀態──前景右方是尤赫模糊的身影,在他身後是一扇透明的玻璃窗,而艾莉的身影則是透過玻璃映射出來的虛像,似乎暗示她在尤赫心目中的地位;隨後,導演將焦點拉至尤赫身上,艾莉的身影頓時變得模糊。此一鏡頭呈現,不論焦點如何改變,尤赫與艾莉都是一人模糊、一人清晰無法產生交集,就如同兩人明明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外表看似親近,內心卻始終存在著距離。
艾莉渴望獲得父親的關注,但不論她想穿舌環或是訴說即將登台演奏的事,尤赫都顯得心不在焉,甚至還為她煎了一份培根蛋早餐,卻忘記朝夕相處的女兒是吃素的。無法療癒的創傷,讓尤赫自顧不暇,他只想著如何透過窒息時的瞬間,能夠在幻象中再次見到妻子。他寧可放棄對艾莉的承諾,沒有赴約觀看她的演奏,而是前往莫娜的調教室,尋求一次更長久的窒息體驗。

莫娜
撇除誤闖禁區不談,尤赫主動找莫娜提供窒息體驗的服務一共四次,從第一次的調教過程中就可以看出他並非典型 BDSM 性愛模式之人。這份不同尋常的感覺,讓莫娜每一次為他套上窒息面罩時,臉上的神情總是多一分莫名的情感流露,這種細微變化或許不容易界定是什麼情緒導致的,但細心的觀眾卻可以從她每一次的妝容改變,看出莫娜其實願意在尤赫的面前逐一展露調教女王面具下的真實自我──從掩飾身分的濃妝與短假髮(第一、二次),到素顏(第三次)以及揭露真實自我的長髮(第四次);莫娜不但穿上尤赫妻子的紅色洋裝(第三次),還有著一頭與她十分相似的長髮。
妻子的形象之所以模糊、難以辨識,並非尤赫忘了妻子的模樣,而是要透過這一系列的安排,讓莫娜逐漸替代她在尤赫心中所造成的空缺。於是,兩人的第一次接吻(第二次),是發生在尤赫的意識尚未完全恢復時,他誤以為眼前之人仍是剛才出現在幻象中的妻子而非莫娜,這種幻覺與現實相互滲透的情形,同樣也發生在莫娜穿著妻子的紅色洋裝,進而引發後者出現在尤赫的幻象中褪下同一件洋裝的曖昧時刻(第三次)。這一切看似幻象必然會出現的內容,但就潛意識而言卻隱含了某種身分上彼此置換的可能性。因此,影片在最後一次調教時,地點從交易性質的調教室轉為莫娜的私人住所,而她也以最真實的面貌──長髮素顏,出現在尤赫的面前。這一次,有別於之前所有的經驗,尤赫在窒息瞬間並未出現任何幻象。恍惚間,他感受到莫娜對他一心尋死所流露出來的不捨,從她眼裡流下來的淚水,擁抱時的安慰,彷彿有了最真實的溫度。他以手掌輕輕拍了她的臉頰,得知這一切並非幻象,原來他渴望追尋的那份「愛的感受」,只能由現實中獲得。

尤赫的覺醒
在這部作品中,導演充分利用許多重複性的元素來進行差異化的表述,包括莫娜妝髮上的改變、妻子模糊化的形象、紅色洋裝的運用,以及尤赫是否出現幻象的差異。同樣手法還有尤赫遭莫娜踩傷的指甲,這個因窒息體驗而與湖中景象意外產生連結的巴夫洛夫制約反應,讓尤赫每次洗手時,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莫娜和窒息時的幻象,而這種慾望連結其實源自於他對妻子的思念,也是一種渴望獲得「愛的能力」的原始驅力。然而諷刺的是,尤赫透過手術可以為病人醫治心臟疾病,卻無能為自己醫治心病。他的內心就像那不斷壞死的指甲,起初只是瘀傷,在一連串的傷害與破壞之後──先是徒手撞破玻璃窗,後以莫娜的尿液進行淨化儀式,最終引發手指的潰爛,而唯有連根拔起(指甲與內心壞死的部分),才能獲得再生的機會。
最後,影片有一個十分動人的結局安排。在尤赫決定前往 BDSM 酒吧尋找莫娜時,影片以一顆特寫鏡頭強調桌上放置的手錶,那是他選擇卸下「時間」所象徵的一切秩序與規範,而穿上了 BDSM 專屬的皮革束縛裝。在舞池中,他與莫娜隔著人群彼此對望著,一邊展示被她拔除牙齒的空缺(彷彿是為他拔除心魔的證明),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盡情跳舞。那猶如求偶般的姿態和一心融入對方的裝束,讓莫娜不禁揚起了嘴角。這是兩人在影片中首次出現的笑容,而影片也在這份希望中畫下句點。
這是一個靈魂死灰復燃的故事,也是一個重新拾回「愛的能力」的故事。

全文劇照提供:佳映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