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30
By 蔡宛庭
《智能社會:進退兩難》:社群媒體議題的雙層回聲室
在《注意力商人:他們如何操弄人心?揭密媒體、廣告、群眾的角力戰》(The Attention Merchants: The Epic Scramble to Get Inside Our Heads)一書裡,黃哲斌的推薦序引用了《新共和》雜誌書評的話:「我們成為消費者、製造者與內容,我們把自己賣給自己。」這整句只說對了一半:的確,從傳統的套裝式媒體過渡到「使用者生成內容」的媒體(部落格、搜尋引擎、社群網站),大眾第一次在傳播史上同時佔據了內容的生產者和消費者的位置;然而這絕對不是一場內容的自產自銷,儘管我們多麽願意相信它是──整部 Netflix 2020 年的原創紀錄片《智能社會:進退兩難》(The Social Dilemma)便是在高聲駁斥免費媒體的廣告制不過是「我們把自己賣給自己」的普世幻象。
《智》片以訪談與情境劇雙軸敘事,聚集前 Google、Facebook、Instagram、Twitter、YouTube 等內部高層一同控訴智能科技B面的數位竊盜統治(digital kleptocracies)、監控資本主義(surveillance capitalism)和這之中被交易的人類期貨(human futures)市場。它振臂疾呼「如果你沒有花錢買產品,你自己就是產品。」──搜尋引擎、社群軟體作為廠商將我們的注意力販售給任意的付費者,每一次上線都是一次對我們所見內容的公開兜售與競標。而同時,我們所有的數位足跡都被監控、開採以建立更準確的模型來預測我們的行動,並回頭再改進投放內容攫取注意力、激起情緒衝動的精準度。
在這樣雙向的增強機制下,每一次點擊都再精化了你遠端模組的成形、每一次注視發動的反饋迴路都加強了你下次使用的誘因與抵禦的不可能性──「我們已不再身在工具型(tools-based)的科技環境,而導向了成癮和操弄型的科技環境,搜尋引擎、社群媒體並非被動讓人使用的便利工具,而是有其目標、利用人類心理剝削人類的營利企業。」

《智》片更進一步控訴演算法自我回饋機制形塑的回聲室效應(echo chamber)如何讓使用者自我隔離在想法相同的團體中,並更容易被未經管制的消息鎖定、投放,以達成幕後政治勢力的操縱訴求。
儘管片中對此並未形成更具體的描述,我們可以在 Netflix 2019 年相似議題的紀錄片《個資風暴:劍橋分析事件》(The Great Hack)看到實例如何回應《智》片的論點──2016 年替川普陣營競選的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透過 Facebook 的使用者個資建立美國成年人的「人格」分類後、將資源主力瞄準在「可影響者」(the persuadables),並透過整個創意團隊設計非常精準的個人化內容來觸發這些人:「國界保全的大縫隙讓恐怖分子⋯⋯」、「希拉蕊柯林頓電郵門事件極度粗心⋯⋯」,他們動員部落格、網路文章、影片、廣告和想像得到的所有平台,「直到他們(選民)看到我要他們看到的世界為止。直到他們選我們的候選人為止。」
而這樣對準人民的武器級傳播策略(weapons-grade communications tactics)不只被應用在英國脫歐、介入發展中國家的政治,更未隨著劍橋分析的敗訴瓦解。反移民、反多元價值的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短短幾年間的急速崛起便昭示著另一次社群操縱的勝利──「圈粉、建牆、吸票、得權」(註1),儘管手法驚人地相似並一再重演,《智》片告訴我們,使用者往往在知覺前便已身體力行地抵達了更兩極分化、民主淪喪的世界。
然而,沒有知覺的何止是大眾?《智》片在用煽動的一面倒敘事全盤否認社群網路的民主價值、並塑造簡化的正邪對立的同時,難道沒有反向操作自己所大力抨擊的社群操縱術企圖達到使用者/社群媒體的兩極分化?
《智能社會:進退兩難》作為警世紀錄片最大的諷刺,便是它本身對其批判對象的完美示範。

從最外圍的放映平台講起:Netflix 敢上架《智》片便是自恃其訂閱制倖免於本片批判的所有廣告制問題(訪談者也當然沒有 Netflix 的前員工),然而正是 Netflix 演算法的自我回饋機制把此片推薦給它的目標受眾──換句話說,會被 Netflix 通知、推播《智》片的群眾本身,就被平台歸類在相似議題與類型的回聲室裡。《智》片批評的機制正是其的點閱率、瀏覽數仰賴的傳播機制。
再就敘事脈絡而言,從《個資風暴:劍橋分析事件》到《智能社會:進退兩難》,Netflix 企圖就社群議題放入更大的論述,然而《智》片訴諸的卻仍是單向的控訴、告解型敘事,與之搭配的聳動情境劇更只著重在模擬原況的情緒渲染,而沒有推進討論的實質功效。這就形成了內容上的第二層回聲室──我們在訪談裡看不到任何這些社群網站的現任工作者、看不到這些科技品牌近幾年的修正、看不到社群之於當代的民主價值,這些平衡報導的資訊全在保全敘事的連貫與煽動性中被遮蔽。
社群網路曾是對抗政府審查、記錄人權侵犯案、組織遊行示威並開創言論自由的新公共領域,這樣被戴雅門(Larry Diamond)譽為「解放科技」(註2)的數位工具如何在近代號召起「反向的阿拉伯之春」有待更脈絡化的梳理,而非透過再製議題的內外雙層回聲室去複寫已有預期心理的目標群眾對科技恐怖的認知。另外,相對於極端政治勢力「圈粉、建牆、吸票、得權」的社群操縱慣技,近年也並非沒有善用社群民主價值的候選人──歐巴馬競選陣營推出的 my.BarackObama.com 便是「圈粉不建牆」的具體實踐(註3)。

《智》片播出後,Facebook 作為被攻擊的注意力商人之首,更大動作表列七點回應(註4),從調降病毒式影片等內容的推薦順位、擁有超過 70 個事實查核夥伴負責核實各種語言的內容、大量掃蕩中國及東南亞干預選舉風向的假帳號,到從 2018 年開始要求投放政治廣告的客戶須提出政府核發的身分證明,提供實體通信地址並表明他們代表的候選人、組織或企業,更為所有政治廣告建立一份公開檔案,告知每則廣告的花費、閱覽次數以及受眾結構等等;採取類似措施的還有 Google,除了更新演算法將不可靠的搜尋結果往後排、優先顯示較具威信的新聞外,更結合人力審查和人工智慧以求精確地標記詐騙、陰謀論等虛假或冒犯的資訊,同時支持相關學術研究並協助成立「初稿新聞」(First Draft News)進行對抗假新聞和假影片的核查、教育和訓練。
這兩大注意力商人主動打擊假消息與操縱勢力的措施儘管未臻完美,仍讓我們看到科技公司逐漸承認「自己不只是資訊的盤商或物流商,實質上更像是要為內容負部分責任的出版商(註5)」,並願意投資獨立研究和專業報導,跨界與政府和民間協力改善網路環境。這些仍在修正之路上的科技巨人不該被簡化為民主敵人,相反地,現階段它們的存在更能成為長遠的民主資產──首先,這些科技公司握有大量可供研究與分析的數據,而我們更需要大規模的科技投資以運用人工智慧來追蹤和驅逐機器人、網軍、假帳號、惡意人士;再進一步而言,新興的全球科技競爭裡首當其衝的便是面對阿里巴巴與騰訊這些中國巨龍的紅色滲透,相對之下這些西方的科技企業對開放、多元等民主價值仍有認知,不該被《智》片一味地全盤抵制。

《智能社會:進退兩難》用了近一個半小時片長控訴與渲染,卻只花不到十分鐘給予建議,其中較具體的建議多半歸結於個人層面,例如移除 Chrome 的推薦功能、追蹤和自己立場相反的團體等等。這些網路公民日常的抵抗固然重要──我們如何從數位奶嘴下「淺短被動」的注意力奪回對生活「深長主動」的注意力、我們如何有意識地讓自己暴露在交錯壓力(cross-pressure)下去接收相對立場的資訊、我們如何跳脫垂直式閱讀的習慣去多開分頁交互查核,都是體制內能改善使用者受弱的手段。
然而,若要真正從結構面的科技法規、財務誘因著手來革新體制,民主政府、科技公司、公民社會團體的動員都缺一不可──《智能社會:進退兩難》若能擴增既有的訪談組成,並打破個別訪談者對鏡頭單向的控訴去啟動多方對話、呈現其中的角力與拮抗關係,諸如「言論仲裁」(content moderation)和「言論審查」間的曖昧分界、快速揭發真相的壓力與徹底準確的查核交互拉鋸,或許才能從平衡自身的敘事槓桿做起,提出更全面且有建設性的批判或建議。
全文劇照來源:NETFLIX
註解:
- AfD 建立自己的頻道、雜誌、APP 主動出擊「隱形選民」,如年輕人、政治冷感者、首投族,從去政治的課業討論網路論壇到 Youtube 播放清單、Instagram 美食部落客,逐漸溫水煮青蛙地讓美食部落客在盤子裡擺出極右派 logo、米老鼠拿槍的照片配上「不歡迎難民 (Refugee not welcome)」字眼、足球俱樂部轉貼反移民和反同志笑話等,並透過各種死傷圖片把「梅克爾叛徒」的形象與恐攻相連。──《民主新危機:用仇恨話術吸票,納粹後最強極端政黨如何撕裂德國?》,報導者
- 戴雅門引用了對拉丁美洲人反抗壓迫、貧困與不義貢獻良多的天主教運動:解放神學(liberation theology)將這些科技稱為「解放科技」。──《妖風:全球民主危機與反擊之道》(Ill Winds: Saving Democracy from Russian Rage, Chinese Ambition, and American Complacency) ,戴雅門(Larry Diamond)
- 當歐巴馬宣布他要改變對外國情報偵查法(FISA)的投票(儘管他曾說過不會簽署任何一項豁免電信業者可未經授權監聽美國人的法案),許多他的支持者在他的網站上公開表達憤怒,甚至在網站內建立「請讓外國情報偵查法走向正途」(Please Get FISA Right Membership)的群組,而這個群組很快就從站內人數成長最快的群組變成最大的群組,使得歐巴馬特別為此發表了聲明:「我已經深慮過這個議題、我也知道你們為何而來,但在全盤考量下我仍會投下我的一票⋯⋯我理解你們不同意我,而且我準備好要為此受到責難。」這樣的回應並沒有平息眾怒,然而群組內的人們卻瞭解到歐巴馬並不會因為這樣而關閉網站,而且沒有任何一個歐巴馬陣營的人試圖隱藏群組或阻止人們加入、刪除留言等等。知名網路學者克雷.薛基(Clay Shirky)更在談論社交媒體如何創造歷史(How social media can make history)的講座裡援引這個例子來與中國在天安門事件二十週年之際切斷 Twitter 的做法相對照,並稱讚歐巴馬陣營使用 my.BarackObama.com 是要召集他們的支持者但不是要控制他們的支持者,而這樣的紀律是需要擁有真正成熟的媒體素養才能做到的。
- “What ‘The Social Dilemma’ Gets Wrong”, Facebook
- 同 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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