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25
By 于念平
影癡限定|「你的寶藏在我這裡,很安全」──記《鬼魅浮生》中的吳爾芙
之前聽過一個說法:「當感到有人正與你為敵,不如想想,三百年以後,你們在哪裡」。一直覺得這句勸人放下憤怒的靜思語雖然立意良善,但充滿陷阱。只要人活著的一天,就無法放下「此在」,於是去想三百年以後,也只是為了改變、珍惜或緩解當下的感覺,甚至影響當下的決定。於是看著這句話,我倒也想不到「以後」,而是想著,除了現在以外,我無法在任何地方,逃不走也避不掉。
三百年,是個抓得滿準的數字。三十歲,你生了小孩,孩子在你六十歲時又生了小孩,孫子在你九十歲時也生了小孩,他們指著照片跟自己的小孩、跟他們的孫子說:「你看,這是你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他們去你的墓前上香。但過了三百年,有很大機會所有愛過你的人、知道你名字的人都死光了,不再被記得,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鬼魅浮生》(A Ghost Story, 2017)是導演大衛.羅利(David Lowery)致敬作家吳爾芙的短篇小說〈A Haunted House〉的作品。吳爾芙的鬼魂沒有形體,一對鬼魂,在一對活人居住的家屋中穿梭,在門廊間關門、又開門,試圖記起自己究竟曾經在找什麼、在做什麼,試圖在由活著的身體所累積的記憶當中延續生命。

電影中,如風的鬼魂則成為一個套著白色床單的人物,以半夢半醒的意識經歷這種百年的孤單。導演羅利說,最初他只是有個想法,要拍一部電影,主角就要是那麼一位套著床單的鬼魂,看似戲謔,卻讓吳爾芙的意識流書寫有了一層皮膚。床單作為中介,讓鬼魂看似可以碰觸,卻又總是隔著一層距離;讓他幾乎可見於活人的視線,卻又沒有共同的形貌,天人永隔的無奈於是透過「親密」被凸顯了。
親密是愛人之間的關係。吳爾芙所並置的活人情侶與鬼魂情侶,在電影中融合為同一對佳偶。小說中生與死這組對立概念之互換,是當鬼魂看著熟睡的活人,誰是生誰是死?而電影中則以角色展現。他們也住在一個充滿歷史的屋子裡,女人想搬家,男人卻想留下。爭議告一段落,他們決定走,男人卻在此時因故去世。化為鬼魂,隔著床單,他試圖安撫悲傷的女人,在女人感到最寂寞之際,他就在她身後幾公分的距離。
他看著她哭著睡了一覺、洗了澡、洗了床單,洗去他的身體曾經留下的味道。「最後一次」的感覺透過影像傳達出來。曾經親密的兩人,因為對時間的感受不一,連結逐漸消失了。這一切都透過物、透過他們曾一起居住的屋子來表現,因為有物才能依戀。

屋子在吳爾芙的小說裡也是重點。人稱轉換間,有時是屋子裡活著的那對情侶在描述如風穿梭在家屋中的鬼魂,有時則是鬼魂在看著熟睡的活人,最後則是屋子本身。屋子也有脈動,它的心跳聽起來像是:「Safe, safe, safe.」它不斷試圖告訴它其中的棲居者:「你的寶藏在我當中是安全的。」(Safe, safe, safe, the treasure yours.)
寶藏是什麼呢?寶藏是兩個鬼魂對彼此訴說的共同回憶。被屋子保存、永遠安全的是共享的時間,我們更常使用「愛」這個字眼去指稱,好像它是個抽象的過程。事實上,要有物與空間的參與,時間才是時間。那對鬼魂愛侶所記得的花園還在、閣樓裡的蘋果也還在,當他們在迷途中找到彼此時,透過的是這些物。
在電影中,寶藏轉化成一張小小的、藏在門框縫隙裡的紙條。開場,女主角因為一股害怕的情緒笑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害怕。她開始說,小時候,每次搬家,她都會在舊房子裡留下一張紙條,那上面寫著她想記得的、關於那座房子的事物,那就像是將家的歸屬化為一些字句,屋子與其中的人棲居於字句當中,包括一部分的她自己,永遠安全。

究竟女主角怕的是什麼呢,是死亡嗎?死亡是從一個狀態轉換到下一個狀態的交叉點,像換工作、搬家,像離開一段關係或離開一個城市。在經歷轉變時,我們產生無以名狀的情感,近似恐懼,又有點刺激,就像在一陣忙亂之後,旅人上飛機、上郵輪、上巴士,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陣突如其來的安詳中,升起某種自己即將死亡的預感。
我們在生命中的每一次轉變都感到失去,我們不解事情為什麼一定要是這樣子,是誰奪走了轉變以前、我們曾擁有的那些東西呢?於是死亡就被這樣污名化,它變成眾矢之的,因為它黑壓壓地襲來,扮演掠奪者的角色,於是也很好怪罪。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改變」,也就是「時間」。如果說我們執意要害怕死亡,那為什麼不在每分每秒這樣細緻的格局去害怕?為什麼我們如此放心地讓一個個細胞死去、讓八點五十分變成八點五十一分,而不大驚小怪?因為我們不害怕在這一分鐘之內我們會有什麼「改變」,或者,再害怕,也總是會過去的,但死亡的那一分鐘卻可能為現下的狀態帶來全盤的改變。

這是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丈夫為她挑選的墓誌銘,出自她的小說《海浪》(The Waves)。這本實驗性的小說中有七個角色,除了其中沈默的一位,其他六位的獨白穿插整本書,人稱不斷轉換之間,最後回到故事的敘述者伯納德(Bernard)身上,在小說的最後,他似乎意識到第一人稱的謊言,意識到自我意識永遠無法不與他者混同,而眼前所見的熟悉環境中,又是一個一如繼往的一天。在這樣的週而復始裡,他看見了永恆的無限延長與重複。此時,他向已經這麼熟悉的海灘說出了以上那段話。這是吳爾芙對死亡的清晰體悟,它的本質是改變。
但清晰也總是會恐懼,1934 年她的摯友羅傑・佛萊(Roger Eliot Fry)心臟病發死亡時,吳爾芙也曾在日記中寫下對死亡的恐懼,即使恐懼,她最後也眾所週知地,堅地而不屈服地將自己朝家裡附近的歐賽河(River Ouse)中扔去。

可是在鬼魂流連的房屋之中,吳爾芙寫的不只是死亡。她寫:「Death is the glass.」除了在房屋裡亂竄的風,還有光線進入的窗戶,玻璃上映照的是什麼呢?《鬼魅浮生》中隨處可見光影,在牆上、在活人身上。所有的光影,不管有心還無意,都是鬼魂存在的證明,那讓死亡展現了反射生命之光的意象。
在極簡的情節裡,導演也試圖讓十九世紀的文字有了更現代的詮釋,也更能喚起二十一世紀的人們心中的寂寞。男主角的職業是音樂家,透過流行歌歌詞(註),導演指出了鬼魂的另一種無處不在。在發光的螢幕之間,戀人消失了,好像只要不眼睜睜盯著,身邊的人也會隨時消失。男主角透過這歌詞向女主角表達消失的恐懼。死亡於是的確刻刻與我們隨行,以存在之缺乏形式。
在女主角搬走後,一位單親媽媽跟兩個小孩子住了進來,鬼魂摔碎了家中物品,企圖要展現自己的存在,卻徒勞無功,一個經典鬧鬼場景,卻也是我們向重要他人索取目光時所感受到的無助。

又一次的時過境遷,屋子裡的派對場景,眾聲喧嘩之下,這座「鬧鬼的房屋」中再也沒有人看得見、聽得見鬼魂了。一位厭世文青將手中的空啤酒罐一丟,開始對貝多芬發表長篇大論。與整部片的寧靜和抽離的視角放在一起,這段獨白像是將觀眾從詩意想像裡拉回現實。事實上,在總共五頁的劇本台詞中,它就佔了四頁。我認為這是很聰明的選擇,畢竟看完一部關於死亡的哲學電影、或讀完一篇吳爾芙後,人們還是得回到日常生活,而大部分的日常中沒有鬼魂,只有人們酒後的長篇大論。
厭世文青到底嘴了貝多芬什麼呢?一段《齊瓦哥醫生》(Доктор Живаго)書中的段落大概是個很好的註解:「什麼是歷史?它是人類數世紀以來對死亡之謎有系統的探索,對征服死亡的期待;它是人類發現數學的無限大和電磁波的原因,也是人們譜寫交響曲的理由。」文青說著,不知道多少年以後,歷史毀滅了人類文明,一群僅剩的人跑到洞穴裡生活,覺得人類差不多要完蛋時,有人哼起了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已經沒有人知道貝多芬是誰,但這曲子讓人類想要繼續下去。不過,再怎麼繼續下去也有終點,因為宇宙還是會不停在膨脹與收縮之間往復摧毀與創造生命。所以你要寫交響樂、要寫書、要蓋房子要幹嘛都可以,但別幻想那是一個可以讓你在死後留下什麼的希望。
這不過是虛無主義的持續延伸與變形,卻也是我們這代人的某種生活代表。導演將人類試圖留下各種遺跡(legacy)以對抗死亡的意志說得很清楚,也許太清楚了,少了吳爾芙的「空」,卻是屬於我們這時代的厭世。我們理解了宇宙大爆炸,從事實的層面理解了所有事物都要消亡,但難題還是一樣。

怕自己曾經的遺跡消失,即使多微不足道。但那種「擁有」遺跡的想望可以更廣闊。鬼魂穿越時空回到房子蓋起來之前的時代,一個十九世紀的小女孩在哼唱他寫的歌,她也留下一個小紙條在石頭底下。在此生中建構遺跡時,我們總是以為是為了自己,是意識的獨立成果,不過這些創見或任何蓋起的房子,都是漫長時間中人類之間的某種互文,那就是我們留給彼此的紙條,吳爾芙寫的寶藏,導演透過電影想回答的:「我們需要什麼,來在人生中繼續走下去。」
導演說了一個鬼故事,意在帶給觀眾「平靜」。但平靜或許就是此片的恐怖之處。平靜是要懂得如何當一隻鬼魂,不過鬼又是什麼呢?電影開頭也是吳爾芙小說的第一句話:「不管何時醒來,總有一扇門正關上。」(Whatever hour you woke there’s a door shutting. )這個意象包含了聲音、動態、肉眼不見的風。因為看不見,所以你永遠可以說那只是風。
全文劇照:IMDb

註解:
I Get Overwhelmed by Dark Rooms“ Are you runnin late? Did you sleep too much? All the awful dreams Felt real enough Is your lover there? Is she wakin up? Did she die in the night? And leave you alone? Alone Mirror, mirror There's your crooked nose Boring hair A thousand wrinkles No children Just emptiness No place like home Just a f*cking mess Mess 20 messages Did you hurt your thumbs? What a stupid game Getting nothing done With your longest track Your highest score While you crush your back And lament the war War All the women That you wanna f*ck On the internet Wouldn't give you a second look Did you fool yourself? That's privilege That's power without power That's a business Business But we know "you" is "I" And I get overwhelmed Can't sleep at night Can't convince myself To turn it off To let go Gotta make sense Of the f*cking war War Am I runnin late? I get overwhelmed All the awful dreams All the bright screens Is my lover there? Are we breakin up? Did she find someone else? And leave me alone? Alone”
來源:Musixmatch 作詞、作曲:Daniel Hart 《I Get Overwhelmed》歌詞 © Danielmwenda Music L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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