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 1945 年二戰結束,世界秩序從此改變。自由陣營與共產鐵幕在歐亞大陸上壁壘分明,透過電影光影折射,我們更能瞥見不同地區的時代風貌。1945 年羅塞里尼(Roberto Rossellini)執導的《不設防城市》(Roma città aperta)震撼全世界,所謂義大利「新寫實」電影不僅由此奠定了美學原則,更肩負著「任重而道遠」的人道關懷精神,在 1948 年狄西嘉(Vittorio De Sica)的《單車失竊記》(Lardi di biciclette)中發揚光大、影響深遠。時序步入五〇年代,1952 年狄西嘉推出《退休生活》(Umberto D.)以其激進的口吻批評義大利階級社會。電影問世,不僅引來了文化官僚的批評非議,票房更是重挫,顯示了觀眾再也不買單這類的電影,也暗示了一個政經文化改變中的義大利社會。1954 年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的《戰國妖姬》(Senso)橫空出世,我們才驚覺新寫實導演開始轉向拍攝「耗資更大」的電影,例如維斯康提在六〇年代的超豪華古裝巨片《浩氣蓋山河》(Il gattopardo),又如狄西嘉的《昨日今日明日》(Leri oggi domani),找來兩大巨星蘇菲亞.羅蘭及馬斯楚安尼連袂主演,大卡司、豪華佈景,再再顯示著一個相對富裕的義大利消費社會。

邁入六〇年代,義大利電影作者掀起了「長江後浪推前浪」的世代變革。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這些電影作者另闢蹊徑,以其充滿「現代性」的電影風格開啟全新的電影世代。作為「現代電影」,它並不肩負「新寫實」的人道關懷使命,反而著力探尋人性內在與道德,將電影藝術元素一一轉化為「符碼」,並透過象徵手段建立。以費里尼為例,曾經吸吮新電影美學成長的他,自推出《生活的甜蜜》(La dolce vita)與《八又二分之一》(8 1/2)後,從此走出獨樹一幟的美學之路──「不規則電影敘事法」、「如夢似幻的電影情節」、「荒誕的造型與場面調度」,都幾乎前所未見。費里尼是要在夢境與幻想世界中,重新召喚信仰救贖並探見真理聖光。

在此,讓我們將視野切回東亞──1949 年後國民政府遷台,從此華人社會分道揚鑣,各自施行不同的政治體制,寶島台灣的文學與文化運動也掀起了新變革。1956 年詩人紀弦成立「現代派」,正式展開「現代主義在台灣」的文學運動。從詩壇開始,台灣文人相繼爭論「現代主義」這個源於西方的美學產物如何適應本土?自 1957 年始,詩壇爆發第一次現代派論戰。同一時間,台灣文壇第一本譯介西方文字作品的刊物《文學雜誌》站上歷史舞台,影響了 1960 年《現代文學》的發刊,繼而帶動了六〇年代雜誌群如雨後春筍般問世,相繼將歐美文學、電影戲劇作品及文藝思潮譯介來台,尤以邱剛健、莊靈、黃華成、陳映真、李志善等人創辦的《劇場》雜誌格外重要。

《生活的甜蜜》劇照/金馬影展
《生活的甜蜜》劇照/金馬影展

《劇場》第二期便為「安東尼奧尼」與「貝克特」專輯,該號翻譯了荒謬劇《等待果陀》,成為此後台灣翻譯通行本。《劇場》第四期引介「費里尼電影」與「皮蘭德婁戲劇」,其中費里尼《生活的甜蜜》劇本翻譯與評論文皆刊登於此期雜誌。我們無法確知這些台灣文藝青年是否都看過安東尼奧尼或費里尼?但可以深信的是,他們都受到了「現代歐陸」的文藝思潮召喚。以邱剛健為例,他在 1963 年赴夏威夷攻讀戲劇,大量閱讀了當代歐美電影與戲劇作品,回台後深感寶島的文藝資訊量實在太少,才動念創辦《劇場》(註1)。沒看過電影的如陳映真,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懂洋文的人就被分配一些,回家拼命啃⋯⋯電影跟戲劇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它有畫面,那些劇照非常令人著迷。」(註2)

「劇場同人」光是翻譯還不夠,他們更舉辦了「第一次電影發表會」,歡迎各方英雄好手投稿電影作品,殊不知曲高和寡。為了不讓發表會開天窗,邱剛健下海自導短片,這才有了他第一部重要的實驗電影作品──《疏離》。邱剛健自己便明確提到《疏離》原先是以安東尼奧尼為創作典範的,並自嘲最後拍出來根本不是那回事。(註3)

誠然,我們應該回頭再問一次這個問題:「究竟為何,台灣知識份子會如此鍾情於現代美學並力圖實踐?」歷來學者為此爭論不休,學者呂正惠曾斷言彼時台灣知識份子誤將「現代主義」與「現代化」等同起來,視現代主義為一種「文化流行商品」。然而,另一位學者張誦聖卻從文化延續的角度提醒我們,台灣現代主義運動必須放在十九世紀以降的「西化」運動中加以理解。對於「台大外文派」如白先勇、王文興等人而言,《現代文學》發刊詞中強調舊文學的「落後、荒涼」,即知識份子坦承了對於當代中國事務的諸多衰敗,使得一群大學生盡力接受歐美現代主義,並以自由主義觀點試圖振興當代中國文學事業。(註4)

《唐朝綺麗男》側拍劇照/張照堂提供
《唐朝綺麗男》側拍劇照/張照堂提供

如今回頭再問「台灣現代主義」是不是「正宗」源於歐陸,已不是討論重點,我們更應該聚焦在它確實影響了本地創作者的思維。以邱剛健為例,早期劇本《我父之家》極富象徵隱喻,邱剛健巧妙靈活地運用漢語「諧擬」現代劇本。若從導演技法而言,1985 年邱剛健自編自導的《唐朝綺麗男》則是「歐陸荒誕電影在台灣」的一次巧妙實踐。電影開場描繪了送葬隊伍從鏡頭前經過,邱剛健以「白面黑斗篷」將往生者家屬打扮成死神樣貌。緊接著,一群黑衣人撐開粉色紙傘旋轉,如此的「荒誕造型與敘事」竟讓人直接聯想到費里尼電影。又或是 1990 年邱剛健執導的《阿嬰》脫胎自黑澤明《羅生門》,電影主題卻聚焦在邱剛健一貫執迷的「人性墮落」與「性癖情節」。焦雄屏便曾指出,《阿嬰》所描繪的男女縱慾世界,某種程度可以看到費里尼《愛情神話》(Satyricon)的影響。

然而,邱剛健絕對不是費里尼的信徒。邱剛健勇於「否定」上帝,在「無神」中找尋救贖;費里尼「肯定」信仰,救贖藏在他所建立的夢境與幻覺中。同樣的,探討費里尼電影是否「真正」影響台灣影人?可能是個會撞牆的問題。我傾向用理解邱剛健的心態來解釋「台灣文人和現代主義的關係」──同許多中國知識份子一樣,邱剛健的「美學典範」永遠是西方的,欲將「典範挪移」以企最終達到「中西兼併」的美學境界。


註解:
  1. 邱剛健口述,重返後街工作小組採訪整理,〈熱情・純真・無知與感謝〉,《人間思想》第 6 期,2004 年春季號,頁 189。
  2. 王墨林,〈知識份子與電影〉,《大地生活》第 6 期,1982 年 4 月,頁 43 – 51。
  3. 許碩順訪問,〈疏・離 邱剛健談「劇場」時代及短片〉,《電影欣賞》第 72 期,1994 年 11、12 月,頁 65。
  4. 張誦聖,《現代主義・當代台灣:文學典範的軌跡》,台北:聯經,2015 年,頁 20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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