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6.29
By 太空人 Astronautin
破譯德佔巴黎的神話:以《莒哈絲的漫長等待》中的瑪格麗特.莒哈絲為例
一、前言
2009 年,荷蘭作家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於其發表於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藝術評論〈德占時期的巴黎──甜美與殘酷〉(Occupied Paris: The Sweet and the Cruel)中,探討了二次大戰期間德國佔領下的法國的種種樣貌。除了布魯瑪的敘述,我們也可以透過法國攝影師安德烈.祖卡(André Zucca)的攝影集《德軍佔領之下的巴黎》(Les Parisiens sous I’Occupation)窺探 1941 年的德佔巴黎。
弔詭的是,《德軍佔領之下的巴黎》中的巴黎,正如布魯瑪所言,其景象和其他德國佔領區不同──街上的人們熙來攘往,但不是為了搶奪物資;孩童聚集在巴黎鐵塔前的廣場溜直排輪;德軍進入巴黎後,在街道掛上隨處可見的納粹旗幟;德國的軍隊與巴黎居民擦肩而過,彷彿一切都是那麼地稀鬆平常──所有的影像透露著祥和與寧靜,德軍的入侵與否、絲毫沒有對法國的生活造成任何改變。
2008 年,祖卡的照片在巴黎市歷史圖書館(Bibliothèque historique de la ville de Paris)展出時遭到了媒體的批評。這些「讚揚佔領者」、「強調被佔領國家的美好生活」的照片,怎麼能夠「不經任何解釋」就展出呢?(Buruma 2009: 161)再加上,這些照片是祖卡為當時的德國雜誌《信號》(Signal)所拍攝,以宣傳法國在德國佔領下的正面形象,讓他被批判為納粹主義份子(Nazis)。
然而,除了祖卡,許多當時的法國知識或藝文份子如沙特(Jean-Paul Sartre)和卡繆(Albert Camus),也運用相似的模式與德國達成某種程度的協作、以保全自己發表作品和言論的自由。

藉由這些例子,布魯瑪推測了這些行為背後的動機:
僅以這樣的理由去總結法國知識份子在德佔巴黎下的合作或妥協,或是試圖為他們擺脫被冠上的納粹主義之名,顯然是不夠充分的。我們所忽略的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與寇克多、沙特及卡繆等人同樣經歷了德佔巴黎時期。透過莒哈絲由伊曼紐爾.芬柯(Emmanuel Finkiel)改編成電影的自傳《痛苦》(La Douleur,台譯片名《莒哈絲的漫長等待》),我們可以在其中以不同角度切入德佔時期法國人的心理狀態。
德國佔領巴黎期間,莒哈絲偶然下認識了一位德國蓋世太保(Gestapo, Geheime Staatspolizei)拉比爾(Pierre Rabier),並藉由與後者的聯繫來打聽被逮補至集中營的丈夫侯貝(Robert Antelme)的下落。1944 年,莒哈絲與拉比爾進行了最後一次的會面。作為整部電影進行一半之處的分水嶺──法國解放前夕,同盟國迎向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這個段落對於理解莒哈絲、乃至於法國人的精神狀態,是相當重要的。除了不同於前幾次兩人的單獨會面,這次的邀約由莒哈絲提出,且莒哈絲在這次的會面中產生了不同以往的想法。
的確,如布魯瑪所述,以及派翠克.布桑(Patrick Buisson)在《1940 - 1945 情色的年代》(1940-1945 Années érotiques: L'occupation intime)中所提到的,許多法國女性在佔領期間與德國人建立情人、或者肉體關係,以藉此獲得較高的社會地位;或者如我們在猶太裔小說家伊雷娜.內米洛夫斯基(Irène Némirovsky)的作品《法蘭西組曲》(Suite Française)及其改編電影中所看到的:許多法國女人在德軍佔領法國後,投向了德國人的懷抱,並對於法國男人的戰敗感到羞恥與憤恨。我們若不仔細地探究莒哈絲與拉比爾保持聯繫的動機,很容易便會將莒哈絲歸類到這些自願對德國人投懷送抱的女性當中。

二、德勒茲「慾望是革命的」
我們透過記載的言論或者史料來了解半推半就地妥協於德國的知識份子,而莒哈絲的行為,我們則可以引用德勒茲(Gilles Deleuze)與瓜塔里(Pierre-Félix Guattari)在《反伊底帕斯》(Anti-Oedipus)中的概念來解釋:
由於德軍進入法國時,德國完全沒有任何即將戰敗的跡象,因此當時反抗德軍,顯然是徒勞而且不切實際的。除此之外,德國人佔領法國後,儼然成為社會地位較高的一群人,於是攀附德國人以獲得較高的社會地位與成就,成為當時流行的社會現象;且基於德國人給予法國某種程度的學術與藝術自由,因此法國人在德佔巴黎的期間,並沒有產生實質的損失,甚至藉由跟德國人的合作、對他們投懷送抱,而躍身上流階層。
因此,以德勒茲的概念觀察此電影段落,我們便可以稍微明白莒哈絲、甚至是對德國人獻身的女人的行為:不論是法西斯主義,或者是德國人本身,都向這些女性提供了法西斯主義或德國人的「可欲性」。就獻身的法國女人而言,德國所提供她們的可欲性是主動的,而非如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將慾望簡化成主體、父親與母親之間的三角關係,或是拉岡(Jacques Lacan)所主張主體的慾望來自於匱乏、是被動產生的。(Tormey and Townshend 2001: 66-7)。
對那些沒有生在戰時的人而言,從後世的眼光來看,很容易用簡單的道德標準評價人在德軍佔領期間的行為。(Buruma 2009: 163)我們若把莒哈絲與法國女人的行為簡單地套用至非黑即白的道德處境中,便是落入了如佛洛伊德將人生意義的追尋簡化成理解三角關係(ménage à trois)的圈套裡,甚至是只剩下法國女人與德國男人之間的關係裡,其他的選擇與考量皆被排除在關係之外。
於是,藉由這一點繼續發展下去,我們看到拉比爾接近莒哈絲的行為,提供了莒哈絲主動的欲求。莒哈絲沒有抗拒拉比爾的接近,正因為這個慾望的產生是主動、而非被動的──從第一次遇見拉比爾開始,拉比爾便透露侯貝是由自己負責的,並且表達了自己對莒哈絲才華的傾慕。在丈夫死生未卜的情況下,拉貝爾便是對莒哈絲拋出了一個不斷與他保持密切聯繫的理由;他運用了莒哈絲主動想要見到丈夫的渴望,多次以告訴莒哈絲丈夫下落的名義、約莒哈絲見面。
然而,拉比爾所提供的「可欲性」,在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中產生了變化。當拉比爾談論著自己的書店將要開張時,莒哈絲說道:「您看不出局勢變了嗎?大家都知道盟軍快攻到巴黎了。」先前,我們了解莒哈絲每次的赴約,都是建立在打聽丈夫消息的慾望之上。這一次,提供可欲性的對象已經轉移。莒哈絲依然渴望見到丈夫,這個事實存在於整部電影中,只是在這一刻,納粹、法西斯主義、眼前的拉比爾,都不再是提供她慾望的對象。當鄰桌的法國女人向拉比爾抱怨有「法國反抗軍」於前一夜闖入自己的家門、對莒哈絲輕蔑的一席話「德國輸了,終於要結束了」投以悲憤的眼神,或是空襲警報前起身與德國軍人共舞,則顯示了她們依然保持著對於法西斯的慾望,不願因「德國即將戰敗」而拋棄慾望。

三、羅蘭巴特的神話
對於莒哈絲的心態突然地在此轉變、以及法國女人的反應,我們可以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神話學》(Mythologies)進行分析。
毫無疑問地,經過布魯瑪在〈德占時期的巴黎──甜美與殘酷〉明確地指出了法國人在德佔巴黎時期的行為與心理,「德佔巴黎」在《痛苦》中成為了一個「神話」(mythology):這個神話包含了我們前面所提到德勒茲的「慾望是革命的」,同時包含了「無器官身體」(body without organs)。
莒哈絲與拉比爾共進午餐時,她的心思以旁白的形式流動著:「恐懼遠離我了。現在害怕的人是他們。這裡所有的人,不久之後都難逃一死。他們已經別無選擇。很快就會被吞沒。我來自不同的國家。我來自法國。」意識流本身,即展現了「無器官身體」的概念;不再由肉身組成,不再需要規範化、組織化,是自由、強度與慾望的身體。(Tormey and Townshend 2001: 74)
在神話層面上,莒哈絲的意識流為表現「無器官身體」的形式(forme),「慾望是革命的」及「無器官身體」則視作為放入形式中的概念(concept)。莒哈絲的意識所及之處,「酒能改變一切。我是他的警察。他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他不算什麼。只是一個德國警察。恐懼遠離我了。」便是莒哈絲為自己的狀態、為自己的恐懼命名,當她的狀態被言語命名、並得以被言語闡釋出來,就是賦予她的狀態一個形式,如一個裝到容器中的無形之物,透過容器得以顯現自身。
至於在語言學層面上,莒哈絲的言語為能指(signifiant),其能指的所指(signifié)為她的意識流、以及畫面中一張張德國人與法國人的面孔。若這些面孔不搭配莒哈絲的言語命名,他們就不會被賦予任何意義,他們就只會是「面孔」;莒哈絲的意識流,也可以成為任何不特定人的意識流。一旦莒哈絲於此時此地、在與德國警察拉比爾會面的當下,將她的意識流命名,她的言語便指向了這些原先不具名的面孔,使這些面孔成為了「法國」人與「德國」人。

四、破解神話
如巴特所言,概念是神話組成的元素,我若想破譯神話,就必須能夠為概念命名。(Barthes 1970: 333)因此,我們了解在這一段落中,當莒哈絲的意識流被她的語言所提取出來後,因為她為放在她容器中的概念命了名,她便主動地破譯了神話。也因為在場的歡愉氣氛、不願接受德國正在迎向他們的死亡的事實,更能凸顯莒哈絲與他們不再相同。
更進一步地,當空襲警報響起、所有人撤離了餐廳進行避難,唯獨莒哈絲和拉比爾待在原地,莒哈絲親吻了拉比爾──不出於愛或者其他情感的吻──說道「您欺騙我。我知道您從來沒有設法救他。現在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您給我錯覺⋯⋯以為我沒有失去他。這就是您給我的。」此刻,莒哈絲也理解了自己為何而慾望:她對於拉比爾的接近毫不抗拒,並且主動提出了最後一次的邀約,僅因為「為了繼續談論侯貝的事情」。丈夫是否能平安歸來,才是莒哈絲真正的慾望所在,而非來自於拉比爾的仰慕、或是德國佔領下的巴黎。她明白了「慾望是革命的」的神話,明白了法西斯僅只提供了她對於侯貝生存下去的希望,而非她真正渴望得到的。
在莒哈絲理解自己慾望的本質後,除了先前的意識流已經表現了「無器官身體」的概念,當莒哈絲也不再受制於神話,她本身也成為了無器官身體(Deleuze and Guattari 1980):她從神話中解放出來,成為了自由與慾望本身,並且是作為一個渴望自己深愛之人回來的慾望活下去。的確,在這一段落、也就是法國解放之後,莒哈絲開始了她漫長的等待,而這個等待的慾望、迫切希望丈夫歸來的慾望,以及伴隨而來的痛苦,迫使她活下去。
莒哈絲與拉比爾分別後,莒哈絲獨自騎著自行車,駛過如祖卡攝影機下一如往昔、卻不斷有德軍經過的街道,以及空襲警報響起後空無一人的廣場上,盟軍的飛機經過不祥的藍天。
這段文字的時序發生在畫面之後:畫面顯示了兩人分別後的巴黎街道,彼時盟軍尚未進入巴黎;文字成為了畫面本身所攜帶的未來,預示了一個即將解放的巴黎、即將到來的自由,也預示了由莒哈絲到法國、由個人到整體,個人與集體都即將從法西斯神話解放出來的未來。

莒哈絲在最後一次與拉比爾的會面中,獨自破解了神話,將自己從中解放出來。至於其他的法國人、法國女人或是德國軍隊,還要再等幾天後才會意識到他們所身處的神話已經被盟軍殲滅。「巴黎自由了。戰爭中的人迫不及待要忘記,忘記一切。而我選擇等他。一直等到死。那也是我的事。」這是莒哈絲在二戰結束前已然思索而得的結論。因為她早已不再對拉比爾和德國懷抱任何欲求,早已不再期望法西斯主義、德國、乃至於拉比爾會給予她什麼,又或者讓她獲得什麼,我們於此再次驗證了德勒茲所說的壓迫體制的可欲性──同時是法西斯的神話──已經結束。
五、結論
最後,我們可以以巴特的說明為德佔巴黎的神話作結:
如我們前面所提到布魯瑪在文章中所描寫的德佔巴黎,以及德勒茲對於慾望的重新詮釋,巴特展示了一個人們以各自的方式解釋的神話,與戰時投靠德國情人的法國女人的神話相呼應。布桑對這些女人的行為嗤之以鼻,而法國解放後,許多男人帶著這些女人遊街示眾,為她們刻上納粹的標記──不論生理或心理的──以此羞辱她們(Buruma 2009: 163)。就像我們先前提到的:德國在入侵法國、其後建立維琪政府(Régime de Vichy)時,德國正處於國力堅強的時期,絲毫沒有將會戰敗的跡象,於是他們的佔領成為了一種神話,令許多法國知識份子輕易地向他們妥協、不願反抗。
當我們不願意去理解、或者去探究這些神話如何從歷史成為自然,並且盡一切所能地去除政治化(Barthes 1970: 370),法國女人的行徑便不再值得我們的關注,形成的神話掩蓋了背後的其他動機與社會情境,使一切成為不可懷疑的真理。
逐步地,我們藉由分析《痛苦》中的重要段落、理解莒哈絲──那些可能被我們輕易定義為對德國投懷送抱、不潔身自愛、沒有愛國情操的女人之一──最終破譯德佔巴黎的神話。這對於莒哈絲、或是我們所不能理解的法國女人而言,無疑都是相當必要的。

全文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引用及參考書目:
中文
Ian Buruma 著,周如怡譯。《殘酷劇場:藝術、電影、戰爭陰影》(Theater of Cruelty: Art, Film, and the Shadows of War)。臺北市:紅桌文化,2016。
Simon Tormey & Jules Townshend 著,陳以新等譯。《從批判理論到後馬克思主義》(From Critical Theory to Post-Marxism)。新北市:韋伯文化國際,2011。
Ian Buchanan 著,蔡淑惠譯。《解讀革命反伊底帕斯》(Deleuze and Guattari’s Anti-Oedipus: A Reader’s Guide)。臺北市:黑眼睛文化,2016。
Gilles Deleuze, Felix Guattari 著,姜宇輝譯。《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卷 2):千高原》(Capitalisme et Schizophrenie 2.Mille Plateaux)。上海:上海書店,2010。
Roland Barthes 著,江灝譯。《神話學》(Mythologies)。臺北市:麥田,2019。
外文
Baronnet, Jean. Les Parisiens sous l'Occupation: Photographies en couleurs d'André Zucca. Paris: Gallimard, 2008.
Deleuze, Gilles. Guattari, Felix. Anti-Oedip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Trans.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enguin Putnam Inc,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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