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29
By 甜寒
給我你最黑暗的愛──記《德古拉》、《安眠書店》、《罪夢者》
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初冬,我挑選了三部劇集:重新擦亮犬齒展現迷人笑容的《德古拉》、守候暖男底下是跟蹤癖控制狂的《安眠書店》、紅樓一夢的紅是槍砲刀械和肉身輾轉的《罪夢者》。
迎接春天的此時,讓我們多抓取幾絲這個暖冬所缺乏的,凜冽而黑暗的甜美吧。
《德古拉》(Dracula)與影迷:「進入-設局-超越」的機關
說到「抓取」,這個詞既帶有野性尖銳的意味,又有靈長類演化成文明的掌控欲──布拉姆.史托克(Bram Stoker)創作出的「德古拉」,正是獸身變幻與疫病的傳說,同虐殺敵軍的羅馬尼亞民族英雄結合。

在後來的衍生創作中,「德古拉」或染上了舊貴族的浪漫,如法蘭西斯.科波拉的《吸血鬼:真愛不死》(Bram Stoker's Dracula),或興起了酷兒文化對華麗腐朽的迷戀分支,如安.萊斯的《吸血鬼編年史》及電影改編《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血染拜占庭》(Byzantium),又或一展獠牙、放肆尖銳暴力的《刀鋒戰士》(Blade)系列,有了各種層次與變體。
曾推出《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為福爾摩斯的老派頑固硬漢,打造出貼合時代的亞斯伯格傲嬌大男孩,馬克.加蒂斯(Mark Gatiss)和史蒂芬.莫法特(Steven Moffat)這對編劇拍檔,又會帶來什麼樣的「德古拉」解構與重構的文本分析呢?
延續的驚喜是:兩位編劇繼續發揮對敘事中的敘事(以及敘述性詭計)的偏好,佈置更多對場景變幻與黑暗英雄的狂想──甚至可想成,讓福爾摩斯惡角莫里亞蒂為主角、夏洛克成為「反派」的思想實驗。

影集共三集。第一集場景位於十九世紀的外西凡尼亞的古堡,英國律師強納森遠道而來拜訪城堡裡的客戶,故事以史托克的《德古拉》原著為本,但藏了更外一層的、「說故事的人」及聆聽對象──修女──的設計。
第二集,通往英國的迷霧航船上,修女阿嘉莎.凡赫辛與德古拉伯爵博弈,「凡赫辛」對應史托克原著的教授和後世衍生的「吸血鬼獵人」,而「阿嘉莎」則對應著英國推理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顧名思義」,這一集可以說是《尼羅河謀殺案》加《無人生還》(甚至有著《JoJo 的奇妙冒險》第二部的結尾)。
第三集,現代都市,德古拉的飾演者克萊斯.邦(Claes Bang),類似他在《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處處碰壁雅痞的演出,蝙蝠伯爵適應水泥叢林的磕絆形象令人會心一笑。德古拉在當代青春男女身上實驗了譬如《霓虹惡魔》(The Neon Demon)的美的辯證,自己和凡赫辛家族也用「死亡vs.不死」的哲理作為武器交手。
第三集讓主要角色間的智性鬥爭「浪漫化」的收尾,以及破解吸血鬼迷思但又無法盡其解釋的「偽科學」,可能會讓先前入戲的觀眾想抗議,「本在吸吮甜美的血液,但怎麼喝著喝著腐敗酸掉了?」
魔術或有破綻,也或許是魔術師自己賣的破綻,無論如何,我仍愛他們的機關:「進入-設局-超越」,三個階段,是承繼也是重生,穿越到下一個不可思議的時點,也是突破到下一個層級的反思。也於是,從伯爵與修女的交手,我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感:把德古拉想成電影、凡赫辛想成觀眾/評論者,不就是我們「看電影-評論電影-討論電影」的歷程嗎?

第一階段是「進入」:製作影集是去直面《德古拉》原典,在故事的平面中角色也直面吸血鬼進行對抗。而我們影迷如何進入一齣影像,就如同修女如何進入「有吸血鬼存在的」世界的證明或證偽其可信度。看電影時,我們也跟隨著某個浮現的主導觀點與意識,在故事平面的層級感受到正與反對抗,可能是善與惡、積極與消極、美麗與智慧⋯⋯。
有趣的是,影集中凡赫辛修女是對於神/吸血鬼兩方的疑者,就比如一個好的觀眾不該是盡信或盡疑,否則無法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從來只留在一邊。
但影集中修女對「吸血鬼」還是秉持著過於收斂的想像而凝結出的信念,她對抗、她挑釁著吸血鬼的角色與概念,卻遭遇破局。在此階段,人性的感性或理性,稍遜於強行殖入的野蠻欲望,但生死之瞬迸發的無畏和利他,讓結果拉平,對弈延伸至下一局。

第二階段是「設局」:自開頭就設下迷障,無論修女還是觀眾都陷入了故事的套層,此時位階錯落,嘗試一對一的打擊反而徒勞,需要勘破迷霧、找尋突破點到更外一層的合作和機運。就比如我們觀影入戲,也不時抽身思考,比起拾取想要的花朵和石頭的隨興,「評論」意識更在於去辨識元素、梳理結構。
修女和吸血鬼,觀眾與電影,既是棋手,又在局中,疊加在之內與之上,變化涌動。
第三階段是「超越」:修女受到吸血鬼的反饋,認識了自己,也認識到「自己的認識機制」,反之吸血鬼亦然。用兩者交手交織出的關係,真正穿透了號稱定理的虛偽。
如同我們從看電影、評論電影到討論電影──評論電影的過程浮出對己身的評論、再反射回電影。其中不只我們和電影的關係,還要疊上討論電影的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我們交換語言、我們憑藉彼此重新校準和較量、我們因為這之間的震盪打磨出新的「我們」。
《安眠書店》(You)一、二季:Psychopath(精神病態)也要談戀愛
該怎麼向人訴說《安眠書店》一二季呢?看完時,準確地說是「看完的瞬間」,弔詭地,那種巨大的敷衍和空虛的轉折,卻讓我深切地認同和感動。

《安眠書店》第一季一開始,演員潘.巴奇利(Penn Badgley)低沉帶金屬音質的聲線喃喃地對著電影中的「你」告白,而這個「你」是他無孔不入想獵取線索、控制變項的愛情對象⋯⋯主角喬(Joe),幾乎是同個演員在《花邊教主》(Gossip Girl)的深化版。在《花邊教主》,深沉的文青男孩愛上富家女,分分合合跌宕起伏,最後卻才揭露男孩有藏鏡人的一面:貫穿整系列譏諷毀謗的網路八卦教主,竟也是他。這種長篇劇集造成角色扭曲分裂的「黑化」,卻被《安眠書店》拿來大加以發揮:沒有「完美的不完美對象」這件事,客製化的男友,跟「google 搜尋的關鍵字下一秒在臉書跳出了廣告」一樣可怕,代表著對你研究透徹,甚至已經控制透徹⋯⋯。
這個故事有喬無所不在的獨白──「我」,和「你」──「我」無所不用其極想親近的對象,「我」的動力、信念與道標。
「我」想要成就「你」寫詩寫小說成為作家的夢想,但「你」優柔寡斷,一下犧牲寫作時間討好有錢閨蜜、一下子浪費精力劈腿外遇⋯⋯沒關係,只要「你」能讓我愛「你」,就「都是 they 的錯」,「我」來幫「你」解決吧!
在簡單粗暴的標籤之下,「我」是文藝宅男藍鬍子,「你」是汲汲營營的「綠茶婊」。「我」從愛情恐怖片而來,「你」從恐怖的愛情片而來。

而「我」,延續藍鬍子類型的恐怖情人傳統,打算將歌劇魅影的密室歌唱教學,變成密室寫作培訓──把《瓶中美人》關到《自己的房間》。倒楣的「they」,或直接受害於「我」的犯罪,或成為《化身博士》分裂出的惡替身,藏匿了「我」的犯罪。啊,還有,雖然太遲了,出於愛提醒一下,既然「你」有著注定出軌的名字(亞瑟王的妻子)關妮薇(Guinevere),出軌也好騙我也罷,但絕對、絕對不能打開門看見淌血的痕跡。門關好關緊,「我」是最完美的不完美,黑暗的門開了,「我」是不完美的極致──「我」,是薛丁格的藍鬍子。
「我」這麼厲害,那「你」也不能太弱吧?要不然,故事就不好玩了。
於是,在這齣「黑色」(Noir Genre)既在於愛情也在於恐怖的劇集,「你」是隨波逐流的虛榮、小自私小確幸小清新,也是小致命,的致命女性(Femme Fatale),而「我」邊批判「你」邊「自我反省」,反省起來球員兼裁判、偵探兼罪犯,做出人肉搜尋以上入侵住宅以上自衛殺人以上的勾當,「因為愛你」。
為了愛,「你」在傷「我」,「我」在傷人。我們都傷人。

而我們都掙扎。「我」得保護「你」,因為「they」不真正了解我們,是渣男、變態、不懷好意的朋友,但「我」也想當個好人。平衡好難。畢竟像「我」這樣子的深宅教養藍鬍子,還在學習何為「最小侵害且必要手段」、不用殺人解決一切問題。「你」則受金錢、派對、男人、「擁有更好的條件」誘惑,卻隱約想相信「有本質的自己」。怎麼去妄求真?像「你」這樣子的文藝圈綠茶婊,還在思考如何能安於創作的本心、歲月靜好的戀情。
我們一樣無可救藥。不只在於我們傷人,更在於我們過程掙扎但都善於合理化,其實沒有什麼掙扎,只有合理化出的「我在掙扎」。「你」和「我」都瞧不起「they」分明的「條件」(經濟能力、人脈資源⋯⋯),但我們的所作所為,只是讓「they」可能更具體篤定,「我們」更陷入一種自我欺騙的無用智性化。
為什麼說「巨大的敷衍和空虛的轉折」呢?
不說其他,就拿我們的愛情為例吧。
原本「我」重視本質而「你」重視條件、「我」是殺人狂「你」是渣女⋯⋯但,我們卻相愛了!連我們這樣的人,都可因愛,而愛。一路走來,「我」相信,我只在乎「你是為你」,不管「你」多好多壞,在「我」看似不擇手段和漠然之下,總有個「你」放在心底。但最後,「我」跟「你」要求一個條件,這是從頭到尾「我」唯一提出的條件,但反面卻是賠上整個人生的條件──因為,「我」甚至只要這個條件,不需要「你」了。而「你」一路調整,將男人條件評分系統中「我」的工具人屬性和其他項目調到近乎滿分,但最後,「我」的本質被「你」發現了,「我」被乘上了本質的零分,「我」之於「你」,一切化為烏有。
「你」把作為愛人的「我」,判了死刑⋯⋯但「你」只不過是「你」,竟然真的以為有一個大寫的、不可汰換的、本質的「你」嗎?
重本質的在乎條件,重條件的在乎本質,而本質從來都是託辭,本質的反面就是:魔法消失,不信了就從不成立。「你」真的不懂嗎?「你」不接受我的本質,是因為「你」才是我們之中真正相信有本質的那個。但其實剝除條件後我們都一無所有,只有接受的人,才能活下去。玩輸了,才是死刑。
或許,愛情和愛情的文本就該這麼矛盾:在前現代的婚戀,階級地位有先驗性,現代的戀愛,則是激情、情感的真實檢驗系統。說什麼「本質」?

來到第二季,從東岸來到西岸,「你」從文青變成了愛好廚藝的富家女,在關係上更積極,看上去更了解「我」,搞不好也更適合「我」?而且「你」的名字叫做「Love」。從前種種的失敗,或許是因為遇到你之前,我還不真正認識「Love」。
第二人稱「你」,有明確的指向性,代表必定被某個「我」可控,也暗示因著被控性,有「被替代」的可能性。但「你」是「我」自以為的信念來源,控制「你」,事實上是在控制「你心中的我」,進而控制著「我」。
在第一季末尾,這個調控鏈卻脫落了。第二季開始,「我」要重新尋找「你」「我」的交互作用,在最後似乎也「完成」了過程。但,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畢竟,「我」最在乎的其實是「過程」⋯⋯。
觀眾已在第一季看穿「我」巨大虛妄與惡意的前提之下,第二季的「我」每一步彷彿都以第一季一整季為單位在努力,與幻滅:「我把你當人/戀愛對象看耶」的諸多假意反省,與真正愛與信任的領悟在浮動拉扯。類似這樣充滿「我」思考盲點的反諷,讓每一單位濃縮的幻滅,成就了點滴笑點。
而「我」狀況頻出,卻更享受這樣滋味蕪雜的過程。第二季面對了如《遠大前程》、《天才雷普利》紛雜的人物、故事和小劇場,漸漸地,點滴的黑色幽默竟然醞釀出某種感動。

死者的土壤,卻也提供了「我」社會化的練習?一種 psychopath 版本的社交訓練手冊。而「我」可交到真正的朋友了呢。雖然是反向操作了《沈默的羔羊》:從 FBI 向獄中人魔諮詢犯罪難題,變為「把一般人關進牢籠,讓人魔來向其諮詢戀愛謎題」。但友誼存續,就是「我」進步的最佳證據。
或是一種成癮者──找藉口成癮、殺人成癮、加起來的找藉口殺人成癮──戒除和重拾的輪迴:就算每次都掉回原來狀態,但每一次振作每一次失敗都有意義,每一次大小輪迴都有價值。
成也是「Love」,敗也是「Love」,但最後也無所謂成敗了。
反正,「我」總在最後的最後墜落。又或許所謂墜落,是一種世故的昇華。關於「Love」,在第一季是剝除一切條件一無所有的本體論失格,到第二季末尾是什麼都有、也必須什麼都承認地兼容的後現代家庭。卻都讓人有著類似的失戀。
失於戀、失於「你」的終極意義和唯一性──正是因為無論如何,「我」/我竟還是想相信,想再次相信。
《罪夢者》:暗黑紅樓夢莊生曉夢 BL 三千世界大帝國
陳映蓉導演的《罪夢者》,彷彿應和著《幻術》、《狂徒》、《下半場》、《江湖無難事》⋯⋯近年台灣電影的多樣浪潮中,或許可以觀察出「BL」元素的興起?但《罪夢者》卻又跟導演當年傻傻甜甜的 BL 童話《十七歲的天空》大不相同。

《罪夢者》沉鬱許多,連明面上的 BL 支線都是「你操我媽,我操你兒子,我叫你爸,這樣對嗎」的亂倫重口味。而主軸是罪與罰的故事。張孝全飾演主角丁常全,擅打群架,一力降十會,「怕自己太強」時常不敢拿刀槍,無奈衝動控制差,仍離了戀人,和兄弟一起入了獄。而無論入獄和出獄都非他所願,前者是牽扯入首富之子綁票案,後者則與前者有因果,除了罪惡的因果,也牽扯了許多父子或類父子關係的人情因果。他的罪,要被重演,以向他復仇,他自身的報應,要擴及更多人──愛與恨的碰撞,繞出一波波複雜的復仇圖景,曲折到,只能用超現實來和解。
《罪夢者》的非線性剪接、夢與現實經歷的混淆、精細又難辨腔調的語言、將音樂提到前景與敘事的參差、摻雜幫派浪漫復仇和家庭倫理奇情的故事──有虐心、有獵奇,有父子不成鬼便成仇,有戀人十年鐵窗不思量自難忘,有兄弟一生一起走重生或煉獄也不回頭,還有「斬人斬業、殺生護生」一般的行為動機⋯⋯幾乎是種坎普(Camp)風格。華麗鋪張到怪誕的程度,像一針一針用喜歡的耽美要素縫出的百衲被。
──彷彿連試著描述的我,也無法脫離這樣的風格。
其中的語言腔調,對「肏」字有近乎耽溺的使用,已經不算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之類某個年代的外省幫派腔,又更突出《血觀音》那種字字珠璣的文藝腔講究──譬如,最終反派還未現形時,字字句句都斟酌著對丁常全等人的回顧與提醒、對故事發展的警告和預示。還有,劇集充滿對李商隱詩和《紅樓夢》的挪用──比如將賈寶玉的「情不情」和林黛玉的「情情」,變為坐監者的「牆不牆」和「牆牆」兩種心境,是獄友對丁常全的提點,說他即便出了獄牆,還是出不了自己的心牆。

對《紅樓夢》的偏愛,也反應在獄友夏至英跟丁常全的關係:如同警幻仙子與賈寶玉的神祕連結。除了前塵糾葛和《基督山恩仇記》般的逃獄傳授,夏至英也是丁常全莊生曉夢的幻境起始。
大量的閃回,如夢的跳躍。詩與歌,也從李商隱、Eric Satie 的音樂飛躍到流氓阿德的台味鐵漢柔情。
或許從揉碎的故事到音樂的使用,令人覺得「跳 tone」,但我想到的是,如何「在 tone 上」這件事。比如,什麼叫做「正確地使用 Satie」呢?
Satie 的音樂曾被貶稱為「電梯音樂」。因為簡單輕巧、非傳統的和聲、諷刺的題名與譜上莫名奇妙的指令⋯⋯像「過場的」,不用而不能被放在「端正聆聽音樂」的框架中。但這也是我覺得他的作品之所以被現代人愛著、愛用著的原因。

這份古怪的幽默感,連同《紅樓夢》的角色學和拿腔拿調,以及李商隱的隱晦和刁鑽──不正是《罪夢者》嗎?劇中有一段故事,正是:原本該有正確的演奏效果,卻寫上刻意搗亂的記譜,錯音變調、節奏失準。而這份記譜是關鍵情節「監獄內外傳達逃獄計劃」的暗號。丁常全的情敵、郭子乾飾演的警探破解這個謎過程迅速且莫名其妙──近乎「變調而失準」。
如果在這個時代,Satie 已經「不夠 Satie」了,那我們不如再疊上新一層的 Satie 吧、順道也添上幾筆所愛的事物吧?──陳映蓉在作品身上的表演慾,也是這樣喚起我心中的慾望呢。
全文劇照:Netflix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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