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07
By 希米露
同是天涯《淪落人》──菲傭與身殘者的春天與夢想
新銳導演陳小娟的《淪落人》(Still Human),是 2019 年香港各類電影大獎的大贏家。不只陳小娟在亞洲電影大獎獲得最佳新導演獎,男主角黃秋生與女主角姬素.孔尚治也在不同競賽中獲得多項大獎;三位更同時在 2019 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得到最佳新晉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獎。
《淪落人》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身殘者與菲傭,在相遇之後,成為彼此的春天、帶給彼此希望、也為彼此完成不可能的夢想的溫暖故事。
1. 昌榮與Evelyn
故事中的身殘者,是因為意外傷工而半身不遂的中年男子梁昌榮(黃秋生飾演)。這位正當壯年的父親,已經離婚,兒子則隨著母親到美國改嫁。失婚、失業、又失去健康身體的昌榮,以廢人自居,廢到連想要縱身一躍跳樓自殺的能力都沒有,因為光是要跳樓,也得要有足夠的氣力,才能把自己的身體抬舉到陽台之外。這位絕望的父親,曾經溫暖善良又樂於助人,好友張輝會在昌榮身殘之後,固定帶著雞湯來訪,就是源於曾經受惠於昌榮的感恩之情。
昌榮有著一個相當諷刺的名字,意味著「興『昌』繁『榮』」。迥異於他的名字所代表的生發不息,昌榮的身體幾乎鬆弛萎靡、枯槁垂死。昌榮這組最陽光積極的名字,宛若來自老天取鬧的玩笑,以最樂觀朝陽的語意,嘲弄一個在正值壯年之時卻失去一切的無助中年。
Evelyn Santos(姬素.孔尚治 飾演)則是位賓妹,自菲律賓到香港幫傭的年輕女孩。Evelyn 曾經成功申請到加拿大的大學攝影系,卻因為經濟問題,而放棄入學。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從 Evelyn 與家鄉母親的通訊對話,就能聽出個端倪:即使已經遠離菲律賓,Evelyn 還是深受家庭的情感勒索與母親的強求牽制。Evelyn 出國前,正在辦理婚姻無效的官司,顯然 Evelyn 有著一場她不願意接受的婚約,對方應該不是她願意結婚的對象,揣測應該是母親為她安排的利益交換,一場不是建立在感情基礎,而是金錢交換的高攀聯姻。
除了家庭安排的勉強婚姻,Evelyn 也背負著家庭經濟的重擔。母親在 Evelyn 剛抵達香港不久,就來了電話要求一萬港幣的匯款,因為家鄉的屋頂需要維修。即使 Evelyn 努力回絕,來自媽媽的壓力從未因為跨海而減少,甚至還讓 Evelyn 忍心賣掉昌榮贈送的專業相機,再向昌榮佯裝相機弄丟。善良的 Evelyn,會有如此類似背叛與欺騙的行徑,相當不合理,唯一能夠解釋的理由就是,來自家鄉的經濟壓力太過沈重,讓她不得不出賣自己的人格與信用。

每個人生背後都有個故事,每個悲慘的人生亦然。無論是昌榮或是 Evelyne,他們在以成功理論為人生主旨的社會架構下,都是失敗者,只能從事社會底層的低賤工作,勉強維生,或是乾脆躲在社會的黑暗角落,自生自滅。
然而,以金錢判斷一個人的價值不只缺乏人性,也容易誤判,昌榮與 Evelyn 的存在即是如此。昌榮雖然無法行動,卻有包容的愛與誠懇的心,於是即使行動不便,單單只靠他的言語與行動(透過張輝),即能改造一個女孩的人生:為她買個相機、幫她向專業攝影師應徵工作、再放手讓 Evelyn 高飛。這也是為何,在 Evelyn 的攝影專輯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Dream Giver〉這張攝影:一張簡樸的黑白照片,昌榮坐在輪椅上,放手一顆紅色的氣球飛向天空。
Evelyn 亦然。雖然在香港人看來(甚至還是身殘的香港人),賓妹相當不可靠,不只語言文化不通,還得以扣留護照,威脅她乖乖聽話。然而,Evelyn 是個重情有義的善良女孩,即使有更輕鬆的幫傭機會,想到昌榮的行動不變與自理艱難,Evelyn 還是寧可繼續陪伴身體殘障又脾氣直暴的梁昌榮。

Evelyn 與昌榮,雖然是大眾輕忽也無視的社會底層,兩人卻在被冷落的角落裡,彼此看見被外在標籤給包裹遮掩的內在價值──閃亮的才華、真誠的性格、善良的真心、還有埋在心底的期待與願景。這也是為何如此南轅北轍的兩人,會有令人難以理解的忘年之交與真摯友誼。
2. 「點狀地舞動每個瞬間」、平凡的存在、與被討厭的勇氣
記得在閱讀《被討厭的勇氣》(作者:岸見一郎與賀史健,2014)時,最覺得不可思議之處,就在書的後半部,關於「每個人的存在都是平凡的貢獻」。作者岸見一郎,以終年只能躺在床上半身不遂的爺爺作為例子,說明每種存在都是最有意義的生命閃耀。
即使無法真正地以行動表示任何價值,看似不重要的爺爺,其實也是種散發著生命光輝的存在,因為他能給周圍的人,關於生命的啟示與精神的依託。世間任何無法言說且無法計算的貢獻,都有存在的意義。人的存在價值,不能單純地以工作量或生產價值衡量。人也可以以光輝式的閃耀,默默地存在著。昌榮與 Evelyn 即是如此。

在世俗的事業成功論與金錢至上的價值觀之下,昌榮與 Evelyn 都因無功而仿似無用之人;但是,若以每個人都是平凡存在的偉大貢獻而言,任何人在每個時刻只要真誠地舞動每個瞬間,一丁一滴慢慢累積,就是實踐生活的本身。因為人在世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專注在自己的小舞台,以自己的舞步舞蹈,如此,看似無用之人,也會因為生命的牽動,而成為身邊其他人的關鍵助益。
於是,傷殘的父親梁昌榮,肯定不是廢物,而是在美國的兒子最忠實的支持者,是妹妹梁晶瑩(葉童飾演)最牽掛的家人,也是洞見 Evelyne 才華的伯樂,並且幫助她發揮天分的幕後推手。
同樣地,Evelyn 不為清理污糞而怒,不以與傷殘相處為恥,同時也不計較昌榮家的環境沒有其他菲律賓友人幫傭家庭的優渥。Evelyn 不在乎他人的評價,而以自己最閃耀的方式,熱切地舞蹈著她的生命,即使看來是最卑微的角色,卻同樣也為自己的生命創造出閃耀的故事與意義。這也就是 Evelyn 對昌榮說的:雖然你不能決定自己是否可以不在輪椅上,卻可以決定自己在輪椅上要如何生活。

處在人生最糟糕的階段裡,雖然環境十足惡劣,但是心境可以調整,意義也能自己創造。甚至,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在輪椅上,簡單地給個支持的微笑(抑或是遞上一只紅色的氣球),同樣都有積極的意義。這也是為何,Evelyn 最令人感動的攝影作品,會是〈Dream Giver〉。Evelyn 的這番樂觀鼓勵,不只改變昌榮,改變自己,同時也改變昌榮與兒子疏離的關係。
3. 語言與信任
在《淪落人》的故事中,溫暖的是人際互動,而冷淡無情的則是文化隔閡。
菲律賓在香港人眼中(包括台灣人),是相對貧窮落後的國家,於是對待來自菲律賓的幫傭,多半帶著鄙視且不信任的態度。不只嘲笑他們聽不懂廣東話、扣留他們的護照、也總以愚蠢視之。不只雇主如此待之,連市場小販亦然,利用語言的不對等關係,詐騙初到香港的年輕幫傭。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港人對賓妹不信任,賓妹也有相應之道:裝傻。既然港人要將賓妹視為傻瓜,賓妹於是就將傻就傻,傻個到底。賓妹們的策略就是,一定要學會廣東話,但是就算學會,也要裝傻裝呆裝不會,如此,雇主給的多餘粗工,都能以聽不懂為由,傻傻地躲掉。於是,港人認為的傻賓妹,其實根本就精明狡黠。

因為語言的隔閡,剛開始 Evelyn 與昌榮之間也是互有誤會、互不信任。故事一開始,坐在輪椅上的昌榮,完全不顧初至香港還不識路的 Evelyn,更無視香港高低起伏的落差大的馬路,只是依照自己性格的焦急衝動,在電動輪椅上飛快地往前奔跑,而擔心跟不上的 Evelyn,也只能跟在輪椅之後,匆忙地拖著行李慢跑快追。輪椅與 Evelyn 的關係,即是雇主與幫傭之間的互動象徵。
剛開始,兩人是互不信任的陌生人;後來,Evelyn 可以推扶輪椅;甚至,Evelyn 最後還可以站在輪椅上,搭乘昌榮的電動快車。此時,他們已是好友關係,昌榮也跟 Evelyn 說:別再叫我 Sir,叫我昌榮就好。
夏天兩人相見,當時還是陌路,經過暑秋寒春,直至隔年初夏,木棉花宛若白雪,綿綿輕飄整個港城之時,兩人已是相知相惜又相互依賴的好友。只是,此時卻也是必須說再見的分離之日,因為兩人平凡存在的偉大貢獻,已經為彼此完成曾經宛若空中樓閣的夢想──Evelyn 的攝影夢與昌榮的偕子旅行。

4. 「福」到
世上從來都沒有簡單福氣,福氣是創造出來的。《淪落人》裡冬日的中國年假期,昌榮教導 Evelyn 華人文化中的書法與倒福,以文字語音的象徵方式,期許福氣的到臨。兩人房門相互倚賴,倒福也在彼此門上相互輝映。
這一年,兩人真誠相對、建立信任、以點狀舞動每個瞬間的方式,誠懇地生活,也為對方著想。果然,種瓜得瓜,一年後,福氣終於降臨。
《淪落人》是個平凡的故事,關於兩個最平凡不過的社會底層人物,但即使平凡到幾乎卑微,《淪落人》詮釋的卻是最純真的人心與最真摯的互動。故事仿若一場撥開社會標籤與金錢堆砌的人性實驗,透過兩個失去一切的社會男女,檢視人在扒開外在物質的加持之後,還會剩下哪些光輝。
顯然,「真心真意」才是人性最珍貴的基本價值。難怪《淪落人》的英文名稱會是 Still Human──畢竟,關於人的一切,終究還是人性。
【釀電影】2019年 5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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