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29
By 希米露
《我們》:生命兩面體的虛偽正義與無知自殺
繼 2017 年的《逃出絕命鎮》(Get Out)之後,喬登.皮爾(Jordan Peele)的第二部長片《我們》(Us)才剛上映第一個週末,已經創下七千萬美金的票房。雖然前兩週上映的《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有高達一億五仟萬的票房,但是其預算高達一億七千五百萬美金。《我們》則是僅僅兩千萬美金,兩者的首週末票房/預算比例分別為:
《驚奇隊長》15 / 17.5《我們》7 / 2
況且,恐怖電影一向不是主流,《我們》卻能有如此的氣勢,顯然以皮爾為招牌的恐怖電影,已經在觀眾心中留下「必看」的口碑。
皮爾的故事獨具一格,恐怖中有幽默,緊張中又有歡笑,是種既親切又難解的恐怖新類型。因為幽默親切,使得大眾容易接受;也因為緊張難解,酷愛解密的自虐觀眾更是樂於挖掘彩蛋。皮爾絕對是個非常聰明的編劇與導演,同時收買普羅大眾與文青小眾;甚至,《我們》還能吸引眾多拒恐怖於千里之外的女性觀眾,因為電影中兩對夫妻的對話,句句都是經典,寫實道出老夫老妻間的矛盾張力,呈現許多家庭的生活實況:發懶癡愚的豬隊友與尖銳能幹的勇敢媽媽。
《我們》是個關於「分身(doppelganger)」的故事。幸福出遊的一家人,在海邊的度假別墅,意外遇到與他們長得一模一樣的分身,他們自稱「被銬者(the Tethered, the Tetherer)」,全身穿著紅衣,手握一把金色的雙耳剪刀,幾乎毫不言語,但犀利的眼神與殺人的意志,就足以讓人恐懼、顫抖。
皮爾的「本尊殺死分身」構想,是來自電視劇《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 1960)的其中一集〈鏡像〉(Mirror Image)。劇中的女主角遇見與自己共用靈魂的分身,那是來自平行異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卻帶著一意孤行的仇恨,執意想要殺死本尊、獲得靈魂,取得存在的正統性。
《我們》是政治、社會與人性的諷刺寓言
不過,皮爾的故事比起〈鏡像〉更為複雜,也創造更多的嘲諷層次。《我們》是個政治、社會與個人的諷刺寓言,無法一言以蔽之,因為這類多層次故事,具有多種閱讀角度、詮釋面向與意義延伸。甚至連劇中的象徵符號也是多向指涉,於是各種組合都能自成一個畫面、形成一種解釋,或是產生一種獨立的意義。
皮爾真是位深沉的藝術家,充滿技巧地創造一個能以多種面向折射與反射人性黑暗面、以及社會醜陋的當代寓言。這樣的電影,就宛若劇中的鬼屋,門口大辣辣地寫著「視覺探索:發覺你的自我(Vision Quest: Find Yourself)」。每位看電影的觀眾就如同進入鬼屋的 Adelaide(Lupita Nyong'o 飾演),一邊遊走在佈滿鏡面迷宮的黑暗中,一邊透過映射在鏡面的自我、發覺埋藏體內深處的醜陋與腐爛。同時,也是挖掘隱藏在社會暗處的邪惡與虛偽。Adelaide 與自己的相遇,正是「善惡、正邪一體兩面」的赤裸裸相視與相識。

有趣的是,無論是幼年的小小 Adelaide,或是再次回到樂園的成人 Adelaide,在她們進入黑暗迷宮時,都曾經遇到一隻代表智慧的貓頭鷹。小 Adelaide 當時受到驚嚇,而長大的 Adelaide 則是馬上以鐵棒敲碎貓頭鷹的智慧之腦。於是:自我與社會是否能有足夠的智慧,看穿人性的弱點、化解自我內在的黑暗?我想答案絕對是否定的。醜陋的事件仍會再次發生,黑暗的人性也會不斷上演,無論是國家內部、種族之間、或是自我探索,只要是人類,壓抑與謀殺被貼上邪惡標籤的他者,都會不斷在歷史中重複演出,從未間斷。
人類社會中的每一場戰爭,都如同《我們》的家庭謀殺現場,如果不是來自人性黑暗面的顛覆動機(來自地底的紅衣被銬者 Red),就是打著偉大革命、反抗壓迫的正義旗幟(地面上的 Adelaide,但荒謬的是 Red 才是真正的 Adelaide),無論殺人或被殺的一方,都能舉出義正詞嚴的道德主張,兩相對峙時,也都有十足義憤填膺的怨恨。即使對方已經咕嚕血口而說不出話,也要毫不留情地以手銬上的鐵鍊,絞斷根本同樣是自己的對方。(例如,壓抑自我的慾望、否定同為一個國家內部的其他黨派、或否定同為人類的其他種族。)
兩個身體共享一個靈魂,象徵生命共同體,若是兩方合作或和善相待,或許能有正向相乘的作用。不過,人類社會一直都不是如此處理生命共同體的兩方(例如國內的不同種族、教派、政黨),而是相反:共享利益的雙方,總是主張仇恨(對方就是邪惡)、列舉對方罪名、執意消滅他者。

甚至,連與人類互為生命共同體的其他物種,明明與人類共享一個地球(靈魂),也與人類生活在彼此互惠的共榮圈,但是人類還是會僅僅顧及自己的利益,而無視他們,並且直接或間接地以極為殘忍無情的方式(例如砍伐森林或製造塑膠垃圾,也就是劇中的鐵鍊絞刑),殘害與自己共享靈魂、利益、生命與地球的所有生物。
所謂的他者,是種「相對性」的概念,凡是相對於主體的另一方,都是「被銬者」與需要被殲滅的「黑暗邪惡」。在《我們》裡的主體,就是生活在陽光下的 Adelaide/Red,此時無論 Adelaide/Red 到底是正邪的哪一方都無所謂,因為陽光下與地底下的雙方,都是一體兩面的生命共同體,無論哪一方的證詞再光明鑿鑿,也都只是傲慢的藉口。
如果把《我們》故事中,「共享靈魂的生命共同體」寓言,擺放在人類社會,所謂的他者,可以是相對於男性的女性,相對於異性戀的同性戀,相對於白人的黑人,或是彼此敵對的政黨、兩相敵對的宗教、或是相看兩厭的情侶/夫妻/親子/朋友等等。這些相對性的雙方,都是《我們》寓言嘲諷的對象,明明都是互為表裡的自我與反射,卻大打旗幟地「銬」住對方,為她羅織罪名,再狠狠絞死。在《我們》裡,Red/Adelaide 就是以「因為你曾經銬過我」,所以我要「銬住你、拷打你、還要烤死你(兒子)」的名義殺害對方。

Red/Adelaide 的身體互換,是個相當微妙的故事設計,因為看到劇末的結局時,我們幾乎已經無法分辨到底誰是欺壓者、誰是受害者。原本的正義瞬間反噬自己,原本的正方瞬間顛覆自己,原本的「被銬者」根本就是「銬人者」。因此,欺壓者與被欺壓的加害/受害區分,並非永恆的真理,雙方是「某段歷史裡的相對關係」,而非開天闢地即已正邪兩立的絕對關係。
皮爾是位藝術家,將一部電影以多面的鏡向反射,折射出社會與人性的可笑面貌。這是一幅電影形式的抽象畫,雖然有具體的畫面、清晰的故事,卻營造出朦朧模糊的意義界線,讓不同立場的觀眾都能在故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解讀方式、或能夠認同的解釋角度。
皮爾的八〇年代拼貼與對話
更有趣的是,皮爾也是一位擅長堆疊歷史與符號的文化專家。在《我們》裡,他刻意裝載許多八〇和九〇年代的流行文化符號,增加故事的濃度,也帶給觀眾找尋彩蛋的樂趣。

1.「牽手跨美國(Hands Across America)」
《我們》一開場,是架老電視正在播放 1986 年的「牽手跨美國」活動廣告。這是由「藝術家集資助非洲(United Support of Artists for Africa (USA for Africa)」在當年 5月 25 日所舉辦的公益活動,目的是要減少飢荒與遊民(貧窮),在當時是有極大號召力的善行。此外,「藝術家集資助非洲」在同年的三月,才剛剛發行由流行樂之王 Michael Jackson 撰寫的公益歌曲〈We Are the World〉。因此,1986 年春天的美國正瀰漫著萬眾一心、同心協力的溫馨和溫暖。
不過,皮爾以「牽手跨美國」的公益活動做為《我們》故事的伏筆,反而彰顯「愛護他者」的虛偽與荒謬。今日在世界各地,仍舊有許多舉著「消滅邪惡他者」之名、大張旗鼓興起的戰爭與抗爭,例如消滅敘利亞裡的伊斯蘭國,或是殺掉會咬人的大白鯊等等;所以皮爾也在調侃美國,《我們》的英文片名 Us 除了有「我們」之意,也同時是 United States。
於是那些打著正義旗幟的牽手活動,與《我們》最終的結局一樣地荒謬、驚悚。那些殺掉另一個自己的「被銬者」(或說「銬人者」),身上染著紅色血跡,手指流著鮮血點點,手牽手、心連心,成千上萬連成一氣,其實都只是自稱是「被害者」的勝利者。就像那些號稱牽手護正義、護美國、護飢荒、護山貓、護台灣、或是保護台灣黑熊的人一樣,其實通通只是假好心的假議題,都是順手再殺、再砍、再切割、與再分裂,將共享靈魂與利益的生命共同體,無知又自以為是地「自殺掉」。(如此也能明白,為何代表智慧的貓頭鷹會被 Adelaide 打爆頭)。

2. 八〇年代的電影
皮爾也在《我們》裡面隱藏許多八〇年代的大眾電影,有恐怖、冒險也有驚悚、奇幻。
首先,在「1986 牽手跨美國活動」廣告時,電視機旁邊的 VHS 剛好就有好幾部當年的恐怖電影,例如 C.H.U.D(1984),《七寶奇魔》(The Groonies, 1985),《妙醫生與騷娘》(The Man with Two Brains, 1983)和《半夜鬼上床》(The Nightmare on Elm Street, 1984)。其中的《妙醫生與騷娘》,是個關於有兩顆腦袋的聰明醫生必須「兩腦共享一個靈魂」的故事。「共享靈魂」的主題剛好呼應《我們》裡,住在地面上與生活在地面下的兩個自己,必須共享靈魂的假設。
除此之外,在電影進行時,許多劇中的場景與服裝,也都隱約暗示著在八〇年代相當流行的電影,例如 Adelaide 的小兒子 Jason 在全家出遊時,身上剛好穿著印有《大白鯊》(Jaws, 1977)的 T 恤。此外 Jason 一直戴在頭上的面具,是《星際大戰》(Star Wars, 1977, 1980, 1983)的丘巴卡(Chewbacca)。阿丘是韓索羅的老搭檔,善於精修飛船機械,也是革命軍。他原本是個可愛親切的角色,在《我們》卻宛若嗜血怪物。

此外,Adelaide 小時候曾到聖塔克魯茲市的海灘大街(Santa Cruz Boardwalk)玩樂,當時爸爸幸運抽到 11 號獎,獲得一件 Thriller 的 T 恤,剛好呼應 Michael Jackson 在 1982 年才剛發行的《顫慄(Thriller)》專輯。至於地底人全身穿著的紅外衣(加上單手手套),也是 Jackson 在 Thriller MV 裡的經典造型。妙的是,〈Thriller〉的 MV 剛好也是個關於狼人與喪屍的驚悚短片。
另一個有趣的連結,是 Adelaide 小時候與父母去玩耍的聖塔克魯茲市海灘大街──夜晚的海邊,雲霄飛車流線地閃爍著金色光芒,這美麗的場景同樣出現在 1987 年的恐怖喜劇《粗野少年族》(The Lost Boys)。當時少年 Michael 迷失在謎樣的美麗海灘,誤飲人血,成為半人半吸血鬼的怪物。

再回到小兒子 Jason,他的地底人分身,是因為燒傷而戴著全罩白色面具的 Pluto。首先,Pluto 的造型──戴著白色全罩面具的恐怖追殺者──呼應的是 Jason Voorhees,也就是《十三號星期五》(Friday the 13th, 1980)的殺人魔 Mrs. Voorhees 之子。《十三號星期五》裡的遲鈍 Jason,在第二集之後才變成殺人魔,由此觀眾也能理解,為何《我們》故事中的兒子剛好名字會是 Jason,因為他的母親 Adelaide/Red 也是位不遑多讓的殺人魔。
再者,Jason 的分身 Pluto,也是個刻意設計的名字。在希臘羅馬神話裡,Pluto 是掌管死後世界的地獄之神,即死神之意。更有趣的是,在迪士尼卡通的米老鼠系列中,其中一個經典角色就是一隻名為布魯托(Pluto)的土黃色長耳狗,而 Jason 的白色面具分身剛好也是狗。巧合的是,在《我們》故事剛開始沒多久,Jason 也曾跟他的媽媽要求:好想養隻寵物狗呀。
總算,Wilson 一家人把追殺的「被銬者」完全擺平之後,再到 Kitty 家把其他「被銬者」全都打怪完畢,好不容易取得豪華 Land Rover 的車鑰匙,準備開車逃逸。此時,爸爸 Gabriel(Winston Duke 飾演,Gabriel 的意思是大天使)與兒子 Jason 的打屁對話裡,多次出現 1991 年最火紅的電影《小鬼當家》(Home Alone)。

3. 八〇年代的音樂
在《我們》裡,除了有前面提及由 Jackson 所作的〈Thriller〉和「牽手跨美國」同時期的〈We Are the World〉,當地底「被銬者」來到剛做完醫美的 Kitty(Elisabeth Moss飾演)家,這位貴婦的 AI 聲控裝置 Orphelia 總是正經又傻逼地做出與 Kitty 指令完全相反之事。例如,當 Kitty 要求 Orphelia 打電話給警察時,Orphelia 則是播放八〇年代火紅的黑人合唱團 NWA 所演唱的〈Fxxk the Police〉 (1988)。
4. 聖經典故:1111 與禁果
皮爾也在《我們》裡安插幾個來自《聖經》的典故。第一個最明顯的典故運用是耶米利書的 11 章 11 節。這是來自上帝的警告與懲罰,在《我們》則被引用來諭示「被銬者」的警告與謀殺。有趣的是,故事在許多細節都安插有 11:11 這組神秘數字(例如在時鐘裡)。連角色的出現,也都以 1111 的形式表現,例如海灘上一家人行走時的影子,還有站在 Wilson 海灘別墅前的四個牽手紅衣被銬者。
不過,1111 在大眾文化的表現上,有另一種解釋:來自高我的暗示。這類的解釋,最常出現在陰謀論的文本中。在《我們》裡,除了以重複出現的 1111 影射陰謀論之外,電影開場時所提及的「美國千里地底秘密通道」,以及「水中加入氟化物」,都是取自陰謀論的典故。陰謀論者認為:「水中加入氟化物」是精英集團想要控制美國人的大腦與思想,於是若想要掙脫來自精英集團的控制,必需傾聽來自高我(1111)的暗示,以及相信自己內在的聲音。

1111 經常被當成是來自天使或高我的暗號密語。然而,《我們》裡的 1111,不僅不是來自高我,還是來自地底下的邪惡之我(低我)。顯然,陰謀論者所熱衷的 1111 在皮爾的重新詮釋下,反而成為可笑的嘲諷與調侃:真有高我嗎?難道那不是來自邪惡報復的地獄暗號?
另一個聖經典故,是小 Adelaide 穿著 Thriller T 恤行走於聖塔克魯茲市海灘大街時,手中握著的那根棒棒糖。那是一顆蘋果,象徵「分辨善惡是非」的智慧果。當小 Adelaide 舔著智慧果,意味著啃下「能夠分辨是非善惡的禁果」,於是天空開始閃電打雷,她也走到「探尋自我」的迷宮裡,意外與自己惡的一面相遇。也一步步走出養育她十年的溫暖家庭──象徵小 Adelaide 步出環抱純真與善良的伊甸園。

有些人的創作,是在宛若天啟的狀態下,憑空想像的自然生成。此類天才之代表,應屬梵谷或庫伯力克(Stanley Kubrick)。但是,也有另外一些人的創作是透過臨摹與再造:由過去藝術作品的細節中找尋靈感,重新組合與整裝,融入當代的意識、概念、技術,以及創作者自己的思想、意圖、幽默,製作出屬於新時代的個人之作。我想,皮爾的《我們》就屬這類臨摹再造作品中的佼佼者。
雖然是以〈鏡像〉影集為梗,另外拼貼一些電影老經典,皮爾的《我們》卻一點兒也不老套,反而新穎且新奇,因為《我們》在融合許多老電影、音樂和文學之餘,還與它們呼應與對話,除了創造幽默,也展現「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人性悲劇。
《我們》預告片:
【釀電影】2019年 3 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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