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Roma)是來自墨西哥、曾經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所編導的半自傳電影,追憶他幼年時期,在父親不告而別之後,與母親以及宛若家人的女傭 Libo 之間的親密關係。雖然導演是一位男性,但《羅馬》卻是一部陰柔婉約的抒情電影,而故事最核心的精神,是女性的韌性與剛毅。

《羅馬》對許多人來說,或許並不容易觀看,因為它並不是大眾熟悉的電影類型──也就是好萊塢的陽剛英雄敘事路線:小人物、災難、冒險、遇到智者、復活崛起、打擊壞人怪獸、成為浴火鳳凰真英雄。《羅馬》看似沒有高潮起伏,沒有巨大事件,也難見極端的情緒,整部片的敘事緩慢、情緒壓抑,雖然有非常藝術的構圖與美麗的光影,但是安靜的日常對話與生活瑣事,還是容易讓人失神、失焦。所以,為何這會是 2018 年最棒的電影呢?

說起來,《羅馬》也是一部彩蛋滿滿的電影。然而,與漫威英雄片的彩蛋不同,《羅馬》的彩蛋不用往電影外部去尋找,而是所有細節自成一格地在電影內部相互影射、排比對應,最後形成象徵符號,以意象輝映故事。於是,閱讀《羅馬》不只是觀看演員的表演與日常對話,還要欣賞畫面中細部符號和停留許久的長鏡頭,因為這些都是表現意象的線索。也傳達了整部電影的主題:大與小的對話,和平凡中的偉大。

天上的飛機與車庫的地板

故事始於整齊劃一的菱格狀地磚,背景是清洗地磚的刷刷聲響,隨著泡沫與水流經過,地面上出現長方格倒影,裡頭映照著渺小的飛機,正劃過天際。故事繼續進行,我們知道這是女傭 Cleo 正在刷地,洗淨家中愛狗時常留在車庫的排泄物。這「天上渺小的飛機」與「地上卑微女傭在清洗狗屎」的意象,不斷在電影中重複出現,組合出「男人巨大事業的渺小」與「女人家庭瑣事的偉大」的對比意象。

之所以把飛機當成是男人偉大事業的象徵,原因在於男主人 Antonio 醫師,他即將搭飛機到加拿大開會。這位只在電影裡短短出現兩次的父親,是男性大事業的象徵。他是一位高學歷高收入的醫生,定居在墨西哥市富有白人群聚的羅馬(Roma)區,擁有不只一輛車(自己開的則是當時的豪華車 Galaxy),家中有兩個女傭一個司機,許多的高級書櫃、畫作、擺飾,還時常出國開會。

相對於 Antonio 的男人大事業,女傭 Cleo 做的則是卑微的女人瑣事。Cleo 每天最早起床,梳洗完畢之後,準備早餐,溫柔喚醒四個孩子,為孩子著衣、陪孩子進食,帶孩子上學,然後還有數不盡的準備伙食、採買、打掃、和清洗工作。Cleo 的生活,相對於男主人的醫生大事業,簡直微不足道到宛如佈滿地上的狗屎。多到清不完,看到令人嫌,踩到更噁心。醫生對於狗屎的嫌惡,還有對於早已井然有序的家的批評,象徵的就是他對這些家庭瑣事的輕忽與憎恨。

醫生的大車子,也是自大男人的象徵。醫生晚上開車回家,古典音樂高傲地在車廂內轟然作響,他焦慮地抽煙,細細微調車身與牆壁的距離,一丁點兒都不能有差池,這是男人的細心呵護與美感堅持,也是維持轎車融合自我的傲慢與尊嚴。不過再怎麼細緻地微調車身,卻始終躲不過地上的狗屎。無論是今晚的車子,或是明早的醫師,總會不小心輾到或踩到狗屎,惹到凡人的齷齪、世間的瑣事,玷污男人大事業的英雄榮耀。

相對於醫生的英雄大事業,家中的女人、小孩、與家事,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卑微瑣事。女人只能生小孩、做家事、照顧家庭,那些從軍或游擊的大使命,抑或是出國開會的大事業,都屬於男人,無論是中產階級的菁英男人,或是下層貧困的勞工男人。

屌男的英雄大事業

Cleo 喜愛的費明,即是下層勞工的「男人大事業」象徵。費明雖然出身貧窮,但是一直認為自己可以透過努力,改變身分地位。費明邀請 Cleo 去公園看太陽,實則趁機開房間,還拆下浴室的簾桿,裸身甩屌表演棍棒武術,他不只向 Cleo 顯示雄風,也是在傳達理想。望著帶著夢想的屌男真迷人,Cleo 微笑心喜,也意外懷了屌男的孩子。

只是有理想的棍棒少年,心中只有自我大事業,沒有相愛小家庭,在此後的電影約會,還尿遁躲避 Cleo 的懷孕告白。懼怕成家育兒,卻無懼拿槍殺人,費明到底是勇敢的英雄,還是卑鄙的懦夫?

之後,懷孕後期的 Cleo,抱著肚子到郊區找到費明,他正在參加體格訓練,顯然是為即將參與的游擊行動進行特訓。這位屌男拿著棍棒,在沙場上叱喝舞棍,英勇無懼,甚至還揮著棍棒恐嚇 Cleo,要她別再妄想自己會承認肚中的嬰兒與他有關。

這位自以為英勇的屌男,在大學生的遊行當日,手握槍枝追殺躲避到二樓店家的中產階級,還巧遇由好心雇主陪伴購買嬰兒床的 Cleo。此時,費明身著印有愛心的 T 恤,愛心中間是一對親吻的戀人,但是他不是來向 Cleo 表達愛意的,而是再次以槍口指著她與腹中的女兒。這是他第二次手拿武器對準愛他的女人以及自己的骨肉,他身上的愛心與他手上的槍,正無聲地嘲諷這位剛強屌男的英雄大事業。

自以為正在衝刺事業、實現理想的男人,無論是開大車、乘飛機遙遙離去,或是甩大屌、舞棍棒、耍槍枝,在導演柯朗細膩的大小對比與影像安排下,反而都成了可笑的自私的逃避者,稱不上是偉大的英雄。映照在地磚上的渺小飛機,或是斜倒在地磚排水孔上,被廢水沖刷而顛倒不起的英雄玩偶,都是對這些男人隱隱的揶揄和奚落。

死在父親手中的女兒

然而,最可悲的是,這兩個自我極大的爸爸,都是自己兒女的直接傷害者。醫生爸爸假借出國開會之名,與女友私奔,媽媽雖然試著以兒女親情喚回父親,但是父親不為所動。甚至,兒子還在前往看電影的大街上,巧遇父親與女友歡樂嬉戲。

失去父親已經在孩子的內心留下陰影,還讓孩子與同學一起遇見父親與情婦在大街上調情,這對孩子來說,更是難以說出口的傷痛。即使媽媽盡力保護兒女,不讓他們太早知道父親的醜聞,但最後還是由父親親自捅下了那一刀。

而費明對於自己在 Cleo 腹中的女兒,更是殘忍。早在劇末孩子出生之前,導演其實早已安排好幾場預言與暗示,告訴觀眾關於嬰孩的命運。

在費明尿遁的那次約會,散場之後,Cloe 一個人坐在戲院台階,後方的小販正在示範一個小巧的傀儡玩具,舞弄玩耍幾番之後,就以手槍手勢一槍斃掉人偶。這場戲內戲,就展演在 Cloe 身旁,而小人偶的位置,就在她的腹部旁邊。之後,當太太 Sophia 帶她到醫院檢查時,站在嬰兒室前面的 Cleo,就親眼目睹大地震的水泥碎石,砸在裝有嬰孩的保溫箱(暗示子宮)上,保溫箱外面還有個十字圖形,十的下端宛若一把長劍,直直插在嬰兒的心臟位置。

此外,當費明在郊外的訓練結束後,也曾惡狠狠地以木棍對著 Cleo 的腹部。當然,他對女兒最直接的傷害是在游擊行動中,也就是在家具店拿槍對著 Cleo 恐嚇示威。雖然費明沒有直接以子彈殺死女兒,但如此的驚嚇已經讓 Cleo 當場破水,間接害得女兒胎死腹中。

生命的脆弱與無常

生死無常是《羅馬》一直重複出現的主題,嬰孩會在大地震之際受難,會因為破水塞車而來不及出生,叔叔家牆壁上的狗標本和客廳的鹿標本,也註記著每一隻動物的生命無常(例如被鄰居毒死或被槍射死)。Cleo 跟女傭朋友到地下室慶祝新年時,朋友提議要介紹後方一位可靠的男人,他的孩子才剛死於非命;與此同時,Cleo 舉起手中的陶杯,準備慶賀新年,但頃刻被旁邊舞蹈的女子一屁股撞上,杯子即刻落地破碎。這暗示著悲劇──Cleo 的愛情、家庭、孩子,終將夢碎一場。

而歡慶都還沒落幕,遠方的森林已經大火燎原;歡樂與悲傷,喜劇與悲劇,交替上場。昨晚才剛火燒山林,今晨又是原野散步。昨晚看著狗兒標本,今日又有狗兒舔舐擁抱。日升日落、潮起潮落,生命好似已去,卻又以另一種形式出現。Cleo 的確失去了女兒,卻又獲得真心相愛的一家人。天地不仁,萬物芻狗,人僅是流動無常中的被動者,所幸還有愛與關懷,才讓人不再寂寞與傷心。

女人是真正的生命守護者;家人是彼此有愛的連結。(《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女人是真正的生命守護者;家人是彼此有愛的連結。
(《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守護家庭的溫暖英雄

《羅馬》看似沒有大英雄,無論是拿槍舞棍的勞工男人,或是開車搭機的菁英醫師,最後都因為自私或懦弱,奔向自己的理想,逃避家庭的責任。至於那些讓男人不屑又只能處理家中瑣事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生命守護者與家庭的英雄。

四個孩子打從內心喜愛 Cleo,因為她是真心關愛孩子的照顧者。Cleo 也是真心喜愛她的工作,比如開場時,她一邊聽著收音機、一邊歌唱、也一邊沉醉在打掃的歡樂節奏裡。卑微的工作並沒有讓她對下女的身分有任何不滿或抱怨,因為她活在愛與滿足裡。

媽媽 Sophia 也是穩定兒女的基石。她一邊兼職工作,一邊照顧兒女,也在先生離去之後隱瞞難堪的外遇現實,穩定兒女的心情與家人之間的情感。甚且,還在失去先生的金錢支助之後,決定放棄原本自己(可能比較喜愛的)教書工作,選擇到出版社全職上班(好險家中還有 Cleo 全心照料)。

這幾個孩子(也是導演小時候的縮影),能夠安心安全地成長,依賴的就是這兩個女人無私的愛與行動。無論她們的家事所為,相較於男人的英勇大事業,看來多麼卑微、瑣碎、無用又齷齪(如狗屎),卻是安定、養育、與茁壯生命最基本的方法。若是失去這些卑微瑣碎的過程,也失去平凡的家人互動(就算只是一起看電視),就失去真實的家,也沒有愛與溫暖。如此,又如何養育這些孩子安穩成人呢?

在一個沒有愛與溫暖,也沒有穩定與安心的家庭成長,最後很可能就是養出另一個費明(成長於沒有媽媽的貧民窟)。的確是成人了,卻可惜只是個愛逞英雄、不懂得負責、也無法真心愛人的大男孩。幸虧有女傭 Cleo(現實裡的本人叫做 Libo)與媽媽 Sophia 的用心用情,心甘情願承擔照顧家庭的瑣事,最後終於教養出一位悲天憫人、又洞察細緻的奧斯卡獎導演,柯朗先生。

相較於多半擁有社會資源的男性,女性往往沒有太多選擇與機會。在有理想、有機會、又有資源相助的情況下,只要願意努力,男人總有機會登上舞台,但相對於(多半無須負責家庭瑣事的)男性,如同 Sophia 這般高學歷的女性(生物化學專家),卻常常得要放下成就,彎下腰,扮演孩子成長的沃土與肥料,以最平凡的犧牲和最無形的付出,慢慢培養孩子的身心茁壯。

然而,即使無法在舞台上發光,這些女性卻是社會上最安穩的力量。也是最偉大的英雄,例如在樓頂上陪伴小兒子的 Cleo。彼時,為了安撫與哥哥鬧彆扭的佩佩,Cleo 陪他躺在晾滿女性內衣的衣架下,她充滿溫暖的語言,讓佩佩不再生氣。Cleo 安定孩子,也穩定一個家。這沒人見著的樓頂陽台,正是 Cleo 發光的舞台。

最瑣碎的家事,最平凡的付出,也是最溫暖的陪伴。「我不能說話,我已經死了。嘿,我喜歡死掉的感覺。」(《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最瑣碎的家事,最平凡的付出,也是最溫暖的陪伴。「我不能說話,我已經死了。嘿,我喜歡死掉的感覺。」(《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Cleo 宛若溫暖的泉源,穩定人心,這在《羅馬》片中,還以客廳樓梯下方書櫃上的佛像為象徵。

書櫃上的佛像

墨西哥是個天主教國家,女主人 Sophia 的媽媽,是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在 Cleo 破水之後,一直手捻佛珠向瑪麗亞禱告。此外,當 Cleo 佇立在嬰兒房窗外,碰巧發生大地震時,旁邊的婆婆帶著孫女,也是馬上下跪禱告,期待平安保佑。

然而有趣的是,在 Cleo 服務的家,就在大門打開即刻入眼的正前方,有一尊白底盤坐的佛像,沉靜安穩座落在書櫃正上方,看似格格不入,卻是整個故事最核心的意象──出淤泥而不染的善良心性,入世於苦難看盡無常的鍛鍊、還有永遠的慈悲安詳與和顏悅色。《羅馬》的主角 Cleo,雖然只是這一家的女傭,是男主人口中不合格的下人(室內凌亂又狗屎未清),或是費明眼中投靠中產階級的背叛者,但孩子們愛她,太太也需要她。默默無語的 Cleo,是個沒有分別心又永遠發光的燦爛太陽,總是給予溫暖和關愛。

女傭的生活多半圍繞在索然無味的準備伙食與清潔打掃,面對的也常是來自主人的指使、吩咐、與催促。然而 Cleo 沒有怨言,也安然處之。如此精神,即是佐維克大師在棍棒練習場上,向大男人闡釋的單腳平衡哲學。

佐維克大師的教育

佐維克在《羅馬》的第一次出現,是在電視節目裡,就在 Cleo 與另一位女傭 Adela 等待費明出現的小店裡。Cleo 與 Adela 聊天時,電視上正在播放佐維克大師的牙齒咬繩拖車神技,這等能力需要非常高強的內功。

之後,當 Cleo 來到棍棒練習場等待費明下課時,意外遇到佐維克難得的現場教學。佐維克先講演一段精神教育:

歡迎大家,願能量常駐於你們。你、你、還有你,你們可以成為勇士,每個人都有強大的潛力,能夠以肢體訓練發展。但更重要的是,透過心智的進化,以及精神的昇華,你們可以發展這些潛能。但別期待奇蹟發生,唯一的奇蹟存於你們自己的意志。別忘了,心志就是身體的馬達。接下來,我要表演。這場表演需要身體與心志的全然專注。只有喇嘛、武術大師、和少數幾位頂尖的運動員,可以做到爐火純青。

佐維克於是開始表演矇上眼的單腳站立。此刻,他頭頂上又有高空的飛機經過,佐維克調侃地說:「你們期待什麼?看到我浮起來,或者抬起飛機?你們看到的正是了不起的技藝。如果你們不信,那就親身嘗試吧。但務必閉上眼睛。」

然而,現場每個拿著棍棒的大男人,各各歪歪倒倒,而後方觀看的群眾,也難以平衡,唯獨懷孕大肚的 Cleo,竟然輕閉雙眼,安靜平穩地立單腳在後方。對應佐維克所言,「這場表演需要身體與心志的全然專注,只有喇嘛、武術大師、和少數幾位頂尖的運動員,可以做到爐火純青」,我們不難發現 Cleo 強大的心智進化、精神昇華、堅強的意志和達成奇蹟的潛能,根本已是喇嘛與大師的等級。

劇中的男人,不是有知識與事業,就是能舞槍弄棍,而手無寸鐵的女性無法直接反擊,卻擁有書櫃上佛陀的精神:穩定、忍讓、守護、包容。甚至包容失去摯愛的傷痛。

最平凡的生活,最堅強的女性;最卑微的身分,最強大的精神。(《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最平凡的生活,最堅強的女性;最卑微的身分,最強大的精神。
(《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太空人的扶持共生

《羅馬》的故事看似少有高潮起伏,但實際上在 Cleo 與 Sophia 的內心,絕對是風起雲湧,跌宕波折的。只是,一方面導演選擇以旁觀者的視野呈現,另一方面身為女性、又處於社會底層,Cleo 也只能壓抑內心的波折起伏。於是比起男性英雄電影中、角色行動的高潮迭起,《羅馬》多半是透過外在景象,呈現女性的內心情感與精神成長。

Cleo 與 Sophia,在《羅馬》故事的開始,都處於幸福圓滿,Cleo 歡樂於歌唱,滿足於現況,而且還有即將發生的戀情;而 Sophia 則是生活在羅馬區的典型中產階級菁英,有醫生老公、四個小孩,有房有車,還有傭人和司機。

但是後來主僕兩個女性,都墮入「失去」的痛苦。Cleo 失去戀情、男友、孩子,Sophia 則是失去先生與穩定的家庭。在得知彼此失落的痛苦後,Sophia 告訴 Cleo:「我們都是一個人。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們女人永遠都是一個人。」此後,兩人拭乾眼淚,堅強面對現實,也相互拉拔扶持。

在 Cleo 與 Sophia 之間,看不到主僕的剝削與奴役,而是信任與互助。Sophia 不會因為 Cleo 懷孕就解雇她,而是相反地幫她安排能夠信賴的好醫師,購買與自己兒子同等級的嬰兒床,即使當時已經金錢拮据;Sophia 也是一位胸襟寬大的女性,在 Cleo 失去嬰兒而失魂落魄之際,邀請她一起前往海邊旅行,還提醒孩子,這是 Cleo 的假期,不能要她做家事。Sophia 真心關愛 Cleo,正如同 Cleo 也真心關愛 Sophia 的兒女一樣。

不過,Sophia 真正把 Cleo 當成自己家人,是在不諳水性的 Cleo 冒著生命危險,下海救回兩個小孩之後。此時,兩個女人與四個孩子結為一心,成為真正的家人。

從一開始的圓滿,經過失去、失落、落寞,最後又從災難中獲得彼此,海灘上逆光下的擁抱,就是再次回到圓滿的象徵。此時,兩個女人內心的失落,都因為彼此的犧牲與愛,而獲得填補。

Sophia 和 Cleo,就像是小朋友一起去看電影時,在《藍煙火》裡面的兩個太空人,在寂靜無言的太空中,生死之際,只能想盡辦法相互扶持、拯救彼此。或許唯有如此,才有機會起死回生,並且共生茁壯,就如同 Sophia 告訴孩子們父親已經不回來時,所下的結論:「這會是另一場冒險。我們必須團結一心,緊密相連。非常非常緊密。」

《羅馬》是導演柯朗的《桃姐》,而 Cleo 就是導演小時候的桃姐。(《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羅馬》是導演柯朗的《桃姐》,而 Cleo 就是導演小時候的桃姐。
(《羅馬》劇照/Netflix 提供)

屋頂上的死而復生

經歷一場從圓滿、失落、又回歸新的圓滿,《羅馬》其實也是英雄成長電影,不過《羅馬》裡面的英雄,不是男醫生或大屌男,而是兩個在大時代的渺小人物──媽媽與女傭。

劇末之時,孩子們又回到家中,屬於爸爸的書櫃都被搬走了,孩子們大喊可惜,因為家變醜了。「書櫃」這種硬體設備,象徵的是父親(有讀書的精英),因為父親離去,家不成家,也就成了孩子心中的「醜陋」。

好險,家中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佛像──依然還在,穩穩地坐在書堆上,意味著 Cleo 與媽媽都會繼續穩定家庭,孩子根本無須擔憂。

內心回到滿足的 Cleo,聽著眾人讚美她在大海中拯救孩子的英勇事蹟,感動孩子們對她的愛,也接受失去女兒的事實。回到她的日常,她抱起換洗的床罩衣物,往樓頂前去。

此時,又有架代表大事業的渺小飛機,在天空緩緩移動。不過 Cleo 的處境與心境,已經不同於電影開場的景況。她不再是被擱在螢幕之外的無聲他者,或低階勞工,而是被太太與孩子們全心接納的家人。站在屋頂上的 Cleo,內心再度滿足,不過已經不同於剛開始隨身攜帶收音機的純真歡樂,因為劇末的 Cleo,已經經歷過人生的起落,也展現出不同以往的成熟與世故。畢竟,如同野火之後的原野,總會死而復生,而且無論年紀多大,山也永遠都會翠綠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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