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非常討厭老鼠的人。
對老鼠的厭惡，是星象級般的厭惡。簡單來說，如果今天一早在路邊看到老鼠匆匆掠過，或者只是短暫停留的身影，我都會覺得「today is not my day」，然後鬱鬱寡歡一整天。就像水星逆行一般，一隻老鼠可以耽誤我的一天。
回溯討厭老鼠的歷史，我總是回憶不太起來。
曾經，一次講到安潔莉納．裘莉的時候，想起她跟丹佐．華盛頓主演的《人骨拼圖》，在她們搜查的過程中，驚愕地發現被老鼠殘忍地啃蝕殆盡的屍首。那一幕就跟第一次吃到單點的牛排一樣，彷彿用想像的就能聞到滿是老鼠的腥羶味。
可惜，不是這部片。我又陷入了過往回憶的搜索，畢竟回憶就是回憶，或許可能存在於當時一同經歷回憶的那些人的腦海裡，但也要端看對他們的影響，來爬梳回憶還剩下多少——通常跟發薪日隔天的帳戶一樣，常常讓人懷疑，我曾經領過薪水嗎？
偶然，在一次專題討論中，提起了有台灣黑死病之稱的「漢他病毒」。依稀記得是小時候發生的，但具體是在民國幾年發生的，狀態是怎樣，請原諒我不願去查詢。畢竟 Google 的搜尋，真的很不尊重人，特別是不尊重人對於圖片，應該要擁有是否觀看的選擇權。常常我天真地鍵入搜索字，再尋常不過的關鍵字喔，都可能出現一堆意料之外的圖片，摧殘尚未發育健全的心靈。不信嗎？不信就去 Google 一下「尖端」啊。
可惜啊，也不是因此才討厭老鼠的。
終於，某一次亂滑 PTT 的過程中，我找到了答案。
電影的第一幕，黑底白字，寫上這一句。一看就知道應該是要對古今歷史做反省，特別是涉及國家之間的，畢竟我們很常看到「ＸＸ歸ＸＸ，ＯＯ歸ＯＯ」。各位看倌啊，不要以為是在講中國和台灣，因為對於很多人來說，友好是事實不是歷史，更何況中華民國的首都現在還在南京呀！
記憶拉回小時候，應該是我還在讀國小低年級的時候。雖然老家在雲林，但爸爸、姑姑很早就已經到台北工作，因為家住得很近，假日的時候，常常聚集在我們家，一起吃東西、看電視、聊天、講親戚的八卦，很工人階級式的休閒。
那時候，台灣電影還沒有分級制度，隨便亂轉，還可以轉到成人頻道——絕對沒有馬賽克。沒有馬賽克的香豔刺激，有時候也是一種驚悚嚇人。當時，完全不知道爸媽在想什麼，總是隨便轉到一台電影台，就放著讓我們看，然後自顧自地跟親戚們聊天。
記憶永遠都停留在那列移動的火車，火車上方飄著黑煙，行駛在周圍遍佈雜草的荒野上，飛快地。鏡頭慢慢地拉近，兩個男生剷起地上的塊狀物，投入焰火燃燒的鍋爐中。鏡頭拉遠一點，會覺得這是一部燃煤火車，這兩位就是列車上專門鏟煤投入鍋爐，利用燃煤來提供火車動力的列車工作人員。
但如果是這樣，那這部就是 Discovery《解開火車運轉的秘密》這樣的教學電影。
隨著鏡頭越拉越近，映入眼簾的，滿地散落的，不是什麼煤礦，而是斷肢殘臂。兩位男性，臉上表情毫無起伏，機械化地，一鏟一鏟，鏟起那一堆又一堆的人類殘肢，投入燃燒的焚化爐，而鏡頭拉向他們的背後，是更多更多，被工地專門運送磚頭水泥的推車運送著，那一堆堆、燒也燒不完的斷臂山。
這些斷肢殘臂，來自於一個又一個人體實驗。有些實驗，研究人體受凍的程度。把人放到冰天雪地中，雙手淋上水，一遍又一遍，直到硬梆梆。再泡浸溫水，等到軟趴趴後，應聲拔起，骨肉分離，成為斷臂山的一份子。或者是把人放入負壓艙，慢慢地把氣壓降低，人也緩緩腫大，最後「砰」的一聲，爆掉了。也有一幕是，將一個孩子全身麻醉後，立刻進行解剖。每一個拿出來的器官，都是熱騰騰、活生生的。其他的器官，也變成斷臂山的一隅。
那些片段的記憶，是怎樣都忘不了的。更令我忘不了的是，當時的我，總是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飯碗，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一個場景，放下我手上的碗。畢竟，在兄弟姊妹眾多、偶爾還有親戚來搶食桌上食物的環境下，如果輕易被其他東西捉去視線，驀然回首，就會發現，菜已空。
比起充滿著斷肢殘臂的斷臂山，盤子上所有菜都消失的餐桌，才是最可怕的！
唯一，只有唯一這一幕，才會使我放下筷子，放下飯碗。只有這樣，才能空出雙手來遮住雙眼，避免晚上的噩夢以及影響隔天的食慾。
那就是，鼠疫試驗那一場景的電影。
鼠疫，是中世紀的黑死病，也是我的黑死病，看到老鼠，我就眼前一黑，恨不得死了算了。鼠疫之毒，毒到 19 世紀都還用做戰爭的生化武器。人體實驗怎麼可能不涉及這個研究？
在影片中，軍隊讓這群「原木」（受人體實驗者）注射鼠疫病毒，透過人體產生的各項外表症狀，以及解剖數據，來看為了戰爭製作的疫苗，具體的功效為何。而這些鼠疫，就從工廠內提煉而成。從那一叢又一叢，養在一起，互相撕咬的老鼠們身上，取得的。
劇中有一幕，是一群想要逃跑的實習生，在被發現後，不幸跑進充滿老鼠的實驗場，腳踩著老鼠，老鼠咬著他們，你儂我儂，血濃於水，當然，感染鼠疫，之後會有什麼下場，在前幾幕我已經親眼見識過了。
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會對阿公常常掛在嘴邊的「日本人比較好，國民政府是垃圾」感到質疑，因為，我討厭老鼠。就是這個原因。讓人接觸老鼠還生病，真是壞蛋！
「阿足，你怎麼把眼睛遮起來？看到鬼喔？」有時候，姑姑或是姑丈會發現，我這個始終不放下飯碗的孩子，怎麼會暫停吃飯（雖然已經先裝滿），把手遮住眼睛。
通常爸媽是不會發現的，爸爸忙著跟親戚聊天，媽媽忙著張羅一道又一道的食物，從前菜到主菜，從主菜到點心水果，不能讓屬於大人的泡茶桌上，沒有可以吃的食物。因此，總是在電影快要結束時，已經吃得也聊得差不多的親戚們才會發現，他們隨意亂轉的電影，其實非常不適合小孩（甚至是大人）觀看。
此刻，對於一個工人階級家庭的長輩來說，他們也總是（只能）使出那一千零一招：「囝仔人不可以做○○○」，無視我們幼小的身心靈已經受傷，深信睡眠有著治療效果一樣（但其實只是不知道怎麼跟我們解釋），把我們趕去睡覺。
所以，我至今還是不知道故事的結尾是什麼，以及這部電影想要傳達什麼樣的含義。只知道，從這部電影後，我覺得老鼠都帶原鼠疫，坐火車時，要心存質疑，因為燃燒的可能不是煤炭。還有，在很冷的地方，要記得包緊緊，不然手指被敲斷就裝不回來了。
全文《黑太陽 731》劇照、海報來源：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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