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之王》：那包芥茉害慘我

陳和榆

台灣大學戲劇系畢業，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碩士，是個熱愛戲劇與怪奇事物的男子。2013年首部短片作品《神算》榮獲台灣金馬獎提名以及多項國際影展肯定，其後與HBO Asia、台灣公共電視、新加坡IFA三方合製《通靈少女》電視影集，不僅創下公視開台以來最高收視紀錄，亦為HBO跨足亞洲第一部的全中文發音影集。

我的童年是九〇年代的香港電影陪伴度過的。我哥哥大我六歲，我們少數一起玩樂的時光就是看電視，比起洋片台，我們更常在衛視、龍祥⋯⋯等等華人電影台之間轉來轉去，一起看著周星馳的喜劇大笑、模仿裡面的經典台詞。星爺讓我徹底愛上戲劇，喜歡那種逗大家開心的感覺，小學時我甚至在書包放了一本「笑點筆記本」，隨時想到好笑的點子就記在裡面，堪稱走火入魔。（那本筆記後來在高三失蹤了一段時間，據說是社團學弟拿去抄，但因為字太醜沒人看得懂又退還回來，真是豈有此理！）

實不相瞞，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認為戲劇最棒的地方就是搞笑，笑能治百病，我懷抱著這份信仰考進了台大戲劇系，想一展長才，沒想到卻和教表演課的姚坤君老師槓上了。她每次都不笑，我只好在課堂上的「中性場景呈現」演了包租公與包租婆離婚的鄉土戲碼來回應，結果老師卻笑啊笑啊笑得我心裡有些發寒。果不其然，在大一期末公演的分組名單出來後，我發現我被指定演最嚴肅的場景，有一大段的哭戲獨白，男主角必須聲淚俱下地告訴女主角：兒子麥可被殺了。

「天哪老師根本故意的！我哪哭得出來？」眼看公演一天天逼近，我整個人焦慮到睡不著，到處研究可以快速在台上落淚的方法，突然間，電影《喜劇之王》的場景閃電般劈中我的腦海！我想到，張柏芝飾演的酒家女為了扮清純討客人歡心，不是吞了一大坨生魚片旁的芥末，成功營造初戀泛著淚光的感覺嗎？瞬間我醍醐灌頂，法喜充滿，二話不說衝去爭鮮迴轉壽司 A 了一堆芥茉醬包。「初學者要哭，建議用芥茉！」我彷彿聽見星爺的台詞不斷在耳邊迴盪著，像是個溫柔睿智的導師，讓人產生莫大勇氣。

於是我就這麼幹了。

在一次的排練中，我瞞著我的對手女演員打算給她演技層面的驚喜，我設計了一個走位，讓我在獨白之前有個自然轉身，可以拿出藏在口袋的芥茉吞下，再順勢坐到床邊「真情流露」。一切都計算得非常完美，只可惜百密一疏，就在我吃下那一大團芥茉的瞬間，我發現我的面部表情開始扭曲：沒有配生魚片的芥茉實在太嗆太辣太難吃了！我根本走不到床邊，當場喉嚨的小宇宙大爆發，然後是胃，接著整個人中邪一般倒地，我依稀記得我衝去飲水機瘋狂漱口之前，身旁的對手還認真地給建議：「有點浮誇，其實你情感可以收斂一點。」

後來，我再也沒有用芥茉來幫助哭戲了，也奉勸大家別用，空腹吃芥茉真的不太妥。有時電影上的效果也不能太當真，做人，是應該腳踏實地一些。

每當看到芥茉，我就會想起《喜劇之王》，以及這段難忘的回憶。

還記得第一次看《喜劇之王》是在 1999 年，小小年紀的我和哥哥衝著這麼狂的片名，說什麼也要進電影院去看一看。我帶著一支筆、一顆興奮忐忑的心、還有那本笑點筆記本，期待可以徹底笑死一番，沒想到最後卻有些失望，因為它沒有想像中好笑，而且還莫名有點想哭。我覺得演跑龍套的尹天仇好可憐，為什麼一部叫「喜劇之王」的電影，裡面的人生活卻這麼苦呢？為什麼明明尹天仇這麼努力奮鬥，他還是會輕易地被撤換角色呢？當我看到身無分文的尹天仇對著柳飄飄喊著：「我養妳啊！」的時刻，內心產生的情緒卻不知如何安放，它無法寫在笑點筆記本。

直到長大以後，我念了戲劇系，接觸了藝術，經歷了幾次大大小小的悲歡離合，才開始察覺自己真的好喜歡《喜劇之王》，因為它講的就是你和我，這些平凡的縮影。我們在片中可以看見那個最真實、最木訥的周星馳，他不是賭聖，不是食神，不是唐伯虎，也不是夕陽武士，他就是個演員而已，一個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原來，真實是這麼美的一件事。不用笑點，也很動人。

這是我在藝術學到最珍貴的東西，在童年的小小世界裡，看周星馳的喜劇看到傷心落淚，就像做佛跳牆被弄到爆炸一樣，是不容允許的。可是當年紀漸長，經歷越多，我發現自己之所以愛周式喜劇，不是只愛笑點，而是笑點背後隱藏的那份善良和孤單。

許多人喜歡周星馳是因為他無厘頭，但我喜歡周星馳是因為他「選擇」了無厘頭，你會發現，比起一般的喜鬧劇，周星馳的主角是會真正有「悲傷」情緒的，無論劇情再怎麼搞笑，他總是會有一個獨自走在街道人來人往的鏡頭；即使身邊有再美麗、再可靠的女主角，最後也往往是遺憾與錯過。然而，儘管遭遇再苦澀，他始終選擇用一個純真的眼光去看世界，笑著講故事，這跟卓別林很相似，究竟是什麼原因造就了這樣的喜劇之王呢？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渴望，才會拚盡一生也要以逗人歡笑為業呢？

當我明白了這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星爺的頭髮白了，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窮追笑點的孩子，或許，創作真正在追逐的從來就不是笑點，而是一個擁抱、一個願意陪你玩的人。

這是我深愛周星馳的原因，縱使練就如來神掌，天下無敵，也會回過頭對著十惡不赦的火雲邪神說：「你想學啊？我教你。」

一代喜劇之王，他是亙古永恆的最溫暖，也是最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