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看電影時，總免不了被某首配樂吸引，而若是問我自己，有哪首歌在看完電影後依舊長時間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幾乎能像反射動作般說出我內心的答案：《重慶森林》裡王菲唱的〈夢中人〉。王菲在某個時期紅遍大街小巷，人人都說她前衛，走在時代的尖端，這些說詞對小時的我而言就僅是「耳聞」──坦白說，我並不知道王菲的魅力在哪，也未曾認真找來聽聽。直到我迷上王家衛的電影，在看過《重慶森林》後，那首〈夢中人〉開啟我對王菲的好奇。
而這首歌在電影裡，是王菲飾演的小吃店女店員阿菲，愛上梁朝偉飾演的警察 663 時屢屢出現的配樂，尤其是阿菲偷偷闖入 663 的家，手裏拿著一袋裝水的金魚時，〈夢中人〉便響起。對一個看電影的「正常人」來說，到底哪個女子會這麼瘋狂？只因為喜歡一個男生，知道他的地址後就趁他在外出勤時，自己闖入他家？不過，這就是現實生活裡，誰也沒勇氣做，真做了也屬犯法的瘋狂。《重慶森林》這部電影有許多時至今日仍時常被提起的經典台詞，那些我也喜歡，不過這首歌與王菲更是我喜歡這部經典的原因。
還記得首次看這部電影是大學的時候，那時課排得很鬆，畢竟大一大二課排太滿，到了大三沒剩多少學分「必修」，而從那時候起，在無須前往學校上課的時間，電影就成了我的必修。那時，其實已經有很多人不去電影院看這類藝術電影，而這些經典的電影似乎也未必需要租 DVD 才能看，畢竟各大線上串流是如此便利。
王家衛的電影總有濃濃的舊時代感，或許我也天生老派，所以每週都搭公車前往師大的白鹿洞跟店員說我要租王家衛的電影，然後我老是事先寫好紙條，念出一至二部電影名稱，說是懶得自己找也行，但實際上是某些經典片在被最新電影霸佔的櫃上，要順利找到是真有困難。而《重慶森林》在某次跟著我順利回家，我沒想過看完整部電影後，最有印象的竟然不是那些 5 月 1 日就到期的罐頭；而現在回頭看來，〈夢中人〉這首歌也並沒有因為我長大而過期。
〈夢中人〉同時開啟我對王家衛還有王菲的愛，而生命總有許多非預設的「巧遇」。大學時，我除了迷電影，另一個著迷的對象是台灣的獨立樂團，而且我特別喜歡 Frandé 這個樂團，女主唱和王菲在我心中可說是同個類型：獨立、有氣質、有個性、有距離，在某次 Frandé 的小型演唱會裡，主唱 Fran 唱了兩首王菲的歌曲，一首是〈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另一首則是〈暗湧〉。那也是我首次聽到王菲的這兩首作品，不聽還好，一聽又提醒了我王菲的〈夢中人〉，在這個已經不曉得實體專輯還能去哪買的年代，我二話不說用付費的 kkbox 下載王菲的所有專輯，每次打工時，我就在店裡大肆播放王菲歌單，每次客人都會問：「你也喜歡王菲啊？」，而通常問我這問句的年紀都比我稍長一些。
然後，也因為這部電影有了另一個收穫：阿菲與〈夢中人〉共同出現的魔幻時刻，她身上穿著花襯衫，這大大影響我的穿搭，開始會走進古著店，著迷於那些充滿碎花的洋裝。
事後，我常說：「難怪王菲會紅」，因為對那個時代而言，她確實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每個人的心中應該都有一首王菲，每個人的青春也得有一部王家衛。那時看完王家衛的所有電影後，我跟一位同樣愛電影的朋友說：「王家衛真的好經典，可惜我沒有再早一些觀賞他的電影」，而那位朋友年紀比我大幾歲，出社會已有幾年，我永遠記得她笑著跟我說：「你喜歡王家衛是因為你還年輕。」那時候我不懂她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但這幾年的我可能開始有點明白了。
現在的我，也不是社會的新鮮人了。我不會說自己現在不喜歡王家衛的電影，而是我知道確實有許多事情不再那麼浪漫，抑或是義無反顧。《重慶森林》裡頭，阿菲握著那封 663 前女友要她轉交的信，然後用同個理由與 663 搭話，說著：「我下次再寄給你」，接著不斷地偷偷到 663 的家裡，笑著在他家裏清掃著，讓自己成為他生活周遭的一部分。雖然 663 一開始並未察覺──畢竟，他的心上還有另一個已經離去的女人──但阿菲仍然默默地對他好。這和年輕時候的許多人相同：因為喜歡，你快樂於是我快樂。可是長大以後，很多事變得不再那麼單純，我們開始會衡量自己的付出有沒有收穫，甚至是付出與收穫要能成正比，這種不許自己有任何「吃虧」的思路，也許就是長大的代價。
日子開始沒太多時間停下去看一場電影，又或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衡量的不僅是單純的喜歡了。以往每週都會去的 Live House 時段，除了被繁忙的生活綁架外，漸漸地年輕的樂團愈來愈多，從沒聽過的也多到近乎放棄認真搞懂。長大讓我們放棄許多事情，可是我仍很慶幸自己曾經看過《重慶森林》，也認真將〈夢中人〉放在心上好一段時間。
現在的我還是會幻想著自己在生活裡，還有那些餘裕可以像《重慶森林》裡的阿菲隨著音樂擺動身子，也很希望自己不需要像《重慶森林》裡的何志武，需要靠著跑步讓自己不再流淚。生活裡頭有許多傷心難過，可是，我始終不希望自己成為那個只能將王家衛式的浪漫留在過去的大人。其實，日復一日的生活裡倒也不真的需要太多聲光娛樂，像王家衛帶給我的老派，才是教會我製造每次興奮的經典。
【釀電影】2018年 8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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