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動畫導演 PK：小玻璃球內的巨大宇宙：今敏導演

香功堂主

香功堂主，兒時熱愛漫畫，長大後流連忘返於大銀幕的虛幻世界無法自拔。2006年於PChome開設新聞台《香功堂》經營至今；站台曾獲選PCHome電影達人、入圍華文部落格大賽決選、擔任過金穗獎部落客評審及台北電影節會外賽部落客評審等。

「如果今敏導演仍然活著，他的創作會進展到怎樣的極致？」喜歡今敏作品的朋友，或許心中都有過這樣的疑問吧？今敏導演只活了短短的 46 年歲月，留給觀眾四部精采的動畫長片，分別是《藍色恐懼》、《千年女優》、《東京教父》和《盜夢偵探》。每一部作品都能拓展觀眾的想像力，帶來觀影的震撼。

今敏生於 1963 年，卒於 2010 年，熱愛動畫的他順利考上東京武藏野美術大學的造型研究科／視覺傳達設計系，大學時向著名的漫畫雜誌《週刊 Young Magazine》投稿短篇漫畫，獲得第十屆年度千葉徹彌賞「優秀新人」獎項；畢業後曾與崇拜的大友克洋導演共事，負責《老人 Z》的美術設定、原畫和構圖，出色表現贏得大友克洋的賞識，不但邀請今敏撰寫他執導的真人電影《國際恐怖公寓》的劇本，還讓今敏負責將影像改編成漫畫作品。

1997 年，今敏推出導演處女作《藍色恐懼》，影片改編自竹內義和的同名小說，電影獲得諸多好評，並受邀成為柏林影展的非競賽觀摩片；2002 年今敏導演的《千年女優》，敘述傳奇女星千代子追尋一名戰時短暫相處過的年輕畫家下落，電影評價更勝《藍色恐懼》，與宮崎駿導演的《神隱少女》並列 2001 年度第五屆日本文化廳媒體藝術祭的動畫大賞。

2003 年的《東京教父》是今敏最為樸實的作品。不見繁複的現實與虛構交錯手法，講述一則發生在聖誕夜的奇蹟故事，若你沒看過今敏導演的任何作品，我通常會推薦大家先從《東京教父》入門，接著依序為《千年女優》、《藍色恐懼》和他的遺作《盜夢偵探》。《盜夢偵探》改編自筒井康隆的小說，敘述不久的未來，人們透過機器幫助得以進入他人的夢境之中，藉此治療精神疾病患者，然而夢境、意識可以被掌控嗎？如果機器落入有心人士手中，夢境不但可能擾亂人類對虛實的判斷，甚至具有從想像世界跨入現實的力量......

【我與《千年女優》的二見鍾情】

《千年女優》是我首部接觸到的今敏導演作品，老實說第一次觀賞電影時，我看得一頭霧水，場景穿梭在現實與戲中戲與腦袋想像之中，轉場速度快到我跟不上影片節奏，從此將今敏的作品列為「艱澀難懂」類型；許多年後才有機會重看《千年女優》，一看驚為天人，想說這樣「偉大」的作品，當初怎麼會不懂珍惜？從看不懂今敏到愛上今敏，讓我明白一件事：有些愛戀不在初識當下，而是二見鍾情，有些創作者走得太快，觀眾需要多點時間才能明瞭他的好。由於今敏導演的關係，日後看到「討厭」的影片，我多會先持保留態度，猜想在對的年齡與心境，才會看見一部作品的迷人之處吧。

【真實與虛幻的戰爭】

「夢是精神最深處、最隱蔽的一扇小門，朝宇宙的夜空敞開，宇宙的夜空在沒有任何自我意識之前是一種精神，不管我們的自我意識走得多遠......所有的意識均是分開的。但在夢中，我們將類似意識的東西當作原始夜晚的黑暗中更寬廣、更真實、更永恆的人的住所。在那裡，他是完整的，整體就在他的身上，很難從自我的本質中分辨出來。夢是從這些合為一體的深度中冉冉升起，它不是稚氣、奇異、不朽的。」
——《過渡的文明》榮格全集

今敏導演的每一部電影劇本結構皆精緻複雜，每次觀賞都會有新發現。遊走於「真實與虛構」之間是今敏作品的特色，《藍色恐懼》是關於經歷心理創傷者在自我保護機制下，產生出分裂人格；《千年女優》藉女主角藤原千代子演出的電影，打破現實與虛構戲劇的邊界，兩者並存不悖，一如虛構電影同時具有反映現實生活樣貌的特性；《盜夢偵探》進一步展示夢的樣貌，探討人與夢境與意識的連動關係，以及夢境對人類行為的影響；即便是形式單純的《東京教父》，也透過劇中角色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讓觀眾看見主角同時擁有多重不同的身分與階級。

今敏導演的首部動畫長片《藍色恐懼》，內容已經涵蓋導演日後為人熟悉的創作主題。《藍色恐懼》講述偶像歌手未麻準備轉型成戲劇演員，她一方面努力拋棄過往的偶像包袱，一方面又留戀純真的偶像身份，而由於經紀公司刻意安排未麻接演遭受強暴的受害者角色，以及拍攝清涼寫真照片等，造成未麻內心產生抗拒感。同一時間，未麻身邊發生多起神祕兇殺案，加上一個名為「未麻的房間」的網站，不斷以天真浪漫的口吻發表貼近未麻私密心事的文章，使得未麻思緒逐漸陷入混亂，戲中戲兇案與現實兇案、網站未麻與轉型未麻，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藍色恐懼》的精采就在今敏導演透過一再重複播放的畫面，讓銀幕裡的未麻、扮演未麻的兇手與銀幕外的觀眾，全都掉入意識漩渦中，片中的重複畫面，既是未麻認知的錯亂，也是假扮未麻的兇手在扮演未麻的過程中，逐步遺忘（捨棄）自己的真實身份，隨著腦袋裡的「想像未麻」越來越強大，開始認定自己才是「真正的」未麻，演繹虛構人格（角色）想要取代真實人格的驚悚劇。

《藍色恐懼》最經典的一幕是影片尾聲，兇手在馬路上追捕未麻，今敏導演利用鏡像折射讓真實與想像同時存在畫面中：由於兇手認定自己才是真正的未麻，腦袋自我欺瞞，因此路上追捕未麻的兇手，不但體態輕盈，而且外貌跟未麻本人一模一樣。然而透過鏡像折射，又可看到兇手其實是體型粗壯且因不擅運動而氣喘如牛的狼狽模樣，訴說腦袋造成視覺上的錯覺，自我認知與他人認知產生落差（他人看待兇手的眼光，並不符合兇手看待自我或期待人們看待他的方式）。

「情結是因創傷的影響或者某種不合時宜的傾向而分裂的精神碎片。如聯想測驗的證明，情結干擾意志的意向，擾亂意識過程：它們會製造騷亂記憶、阻礙一連串的聯想，它們能自由決定出現或消失，在短時間內困住意識，或用潛意識影響言談與行動。簡言之，情結的行為有如獨立體，是非正常心理狀態下非常明顯的事實。精神病患聽到的聲音，甚至能攫住一個人的自我性格（ego-character），就像神靈的自我性格透過自動書寫和類似的技巧來顯現自己。」
——《精神的結構與動力》，榮格全集。

若說「真實與想像的錯亂」是今敏導演作品裡角色們時常身處的狀態，那麼「我是誰」的自問，就是今敏導演一貫的電影主題。《藍色恐懼》的未麻在確定自己的身份定位前，經歷內心的巨大混亂，包括兇手本人也在扮演未麻的過程中，追尋自我的存在意義（彌補年輕時的遺憾）；《千年女優》的千代子為追尋畫家男子的下落，演出一個又一個角色，成了穿梭時空的旅人，在不同時代背景裡找尋不變的愛情身影。《千年女優》橫跨多個時空的戲中戲，訴說不同時空背景下人類的共通性：終其一生都在追尋，追尋愛，追尋希望，追尋名利與財富，追尋想要成為怎樣的自己。

此外，《東京教父》片中的三位主角也有兩種（或多重）身份，他們成為遊民前與成為遊民後的身份截然不同，外界看待他們的眼光也會隨身份而變化，加上在聖誕夜撿到棄嬰，三人為幫助女嬰找回親人，又再多出一個保護者的身份，並在追尋過程中，短暫成為女嬰的母親、父親、姊姊等。《東京教父》表面講三個遊民將年幼女嬰送回家的故事，實際講述這三個在外遊蕩的邊緣人，亟欲重返家庭與社會，重拾他們遺失多年的身份的渴望；而在《盜夢偵探》裡，人類意識遭外力控制，受害者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分野，夢境掙脫束縛，蔓延進入現實世界中。《盜夢偵探》片末，夢境人物大舉入侵與肆虐都市的華麗場面，像不像是人類與意識的戰爭，試圖在千頭萬緒的思緒中，找到那個「我」的努力？

【藍色天鵝與盜夢啟動】

儘管今敏導演留下的作品數量不多（沒看過今敏導演作品的朋友，每一部都值得好好補上），但我們可以在導演的作品裡，看到他對不同創作者的影響，例如 Christopher Nolan 導演的《星際效應》，片中可以將時間空間摺疊並任意穿梭其間的五度空間概念，與今敏導演的《千年女優》裡的千代子與訪問者，透過戲中戲與想像，讓他們得以恣意穿梭多個時空的設定頗為相似；《藍色恐懼》一片，受不住轉型壓力而陷入意識混沌狀態的未麻，則令人聯想起 Darren Aronofsky 導演的《黑天鵝》，Natalie Portman 飾演的芭蕾女伶同樣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產生分裂人格——有趣的是，Darren Aronofsky 導演因為熱愛《藍色恐懼》，不但買下電影翻拍版權，甚至在他的《噩夢輓歌》片中重現未麻在浴缸內悶聲吶喊的畫面；此外，諾蘭導演的多層夢境旅遊指南大作《全面啟動》，也常被拿來和今敏導演的《盜夢偵探》相互比較。

【假如每個人的意識就是一顆玻璃珠球宇宙呢？】

電影《MIB 星際戰警》裡眾人爭搶的宇宙，只是一顆貓咪身上掛著的玻璃珠球，大與小，都包藏著無限概念（無限大與無限小）。不同於大半的科幻電影習慣帶領觀眾前進宇宙、探索外太空浩瀚的無垠邊際，今敏導演總是不厭其煩地在他的作品裡探索人類的內心世界，人類意識或許就像《MIB 星際戰警》裡的小玻璃珠球，體積雖小卻蘊藏一整座宇宙，我們以為自我熟悉且具備掌控意識的能力，然而意識裡仍藏有許多未被發現的領域以及等待釐清的祕密。今敏作品的迷人，在於他試圖將人類腦海裡的天馬行空想像轉換成影像，讓觀眾看見意識遭遇現實規矩牽制的侷限，也看見意識突破侷限擴張成無限種可能性的樣貌。觀賞今敏的作品，就像是被邀請進他人的意識宇宙中，並從他人的意識與夢境中，看見自我行為思想的相似倒影。